混沌的意识未及沉落,便被一缕晨光拽进了新的躯壳。这一世,没有前尘十世的清晰印记,只余下一丝刻在骨血里的坚韧,化作老巷口那抹守着修鞋摊的佝偻身影 —— 周德海,六十七岁,街头修鞋匠,守着老巷口一方三尺木摊,一双手穿针引线、敲敲打打,缝补着别人的鞋履,也缝补着自己孤苦却温热的余生,在老针脚里织着市井烟火,在冷寒风里接着凉暖人情。
周德海的命,是老巷里磨出来的苦命。老伴走得早,三十年前一场肺病掏空了家底,还是没能留住;唯一的女儿远嫁南方,隔着千山万水,一年到头也就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寄点钱,日子过得紧巴,也顾不上他这个孤老头。他打小跟着父亲学修鞋,一手手艺练得炉火纯青,十八岁就在这老巷口支起了摊,一晃就是五十年。巷口的梧桐换了三茬,街坊走了一批又来一批,唯有他的修鞋摊,守着青石板路,守着木架上的锥子、线轴、鞋掌,成了老巷里一道不变的风景。
他的修鞋摊,是一方磨得发亮的老木桌,配着一把掉漆的竹椅,桌下塞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装着各色鞋线、鞋掌、胶水、鞋钉,都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锥子是父亲传下来的,铁柄磨得温润如玉;线轴是用旧木头车的,一圈圈绕着黑、白、棕三色粗线,都是耐穿的好线;就连补鞋的锤子,也是铜头木柄,敲了五十年,铜头磨得薄了,木柄却被攥得光滑。周德海的手,是一双修鞋匠的手,指腹结着厚厚的老茧,掌心布满了细密的裂口,指关节因为常年握锥子、扯线,肿得像小馒头,冬天一冻,裂口渗血,他就抹点凡士林,缠上胶布,接着干 —— 这双手,捏过最细的线,敲过最硬的钉,补过千奇百怪的鞋,也接过老巷里最真的暖。
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老巷还浸在晨雾里,周德海就拄着拐杖出了门。他的腿上有旧伤,二十年前出摊时被三轮车撞了,落下了病根,阴雨天就疼得钻心,走一步都要拄着拐杖慢慢挪。他的家就在老巷深处,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平房,墙皮掉了大半,屋里摆着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方桌,还有一个旧衣柜,简简单单,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出摊前,他总要先烧一壶热水,泡上一杯粗茶,揣在保温杯里,放在修鞋摊的角落。然后慢悠悠地收拾工具,把锥子、剪刀、锤子摆整齐,把鞋线绕好,把新鞋掌码在桌角,动作慢,却每一步都不含糊。他的修鞋摊,支在老巷口的梧桐树下,不占道,不碍人,旁边摆着一个小牌子,用红漆写着 “修鞋 补伞 配钥匙”,漆掉了大半,却依旧清晰。
六点多,晨雾散了,老巷渐渐有了生气。买菜的大妈挎着菜篮路过,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上班的年轻人匆匆走过,巷口的早点摊飘出豆浆油条的香味,周德海的修鞋摊,也迎来了第一个主顾。
“周大爷,我这鞋跟磨坏了,帮我补补,上班着急穿!” 一个年轻姑娘拿着一双高跟鞋跑过来,鞋跟断了一截,一脸着急。
周德海接过鞋,放在木桌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说:“姑娘,放心,十分钟给你修好,保准耐穿。”
他拿起锥子,蘸了点胶水,先把鞋跟的断口粘牢,又剪了一块厚橡胶鞋掌,比着尺寸裁好,用钉子钉牢,再用锤子敲得严丝合缝,最后用砂纸磨平边缘,动作娴熟,一气呵成。不过十分钟,一双断了跟的高跟鞋,就修得完好如初。
姑娘试了试鞋,笑着说:“周大爷,您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多少钱?”
“两块。” 周德海摆了摆手,声音沙哑,那是常年吹风、说话多了留下的毛病。
姑娘掏出十块钱,塞给他:“大爷,不用找了,您修得这么好,太值了!”
周德海却执意把八块零钱递回去,眉头皱着:“该多少是多少,我修鞋挣的是手艺钱,不多要。”
姑娘拗不过他,只好收下零钱,道了谢匆匆走了。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上演,有人想多给钱,有人想送东西,周德海从来都不肯收 —— 他这辈子,靠手艺吃饭,活得堂堂正正,不贪小便宜,不糊弄主顾,是父亲教他的规矩,也是他守了一辈子的本心。
老巷里的街坊,都认得周德海,也都愿意照顾他的生意。买菜的王大妈,每次路过都会给他带一个热包子,或者一把刚买的青菜;放学的小宇,每天都会跑到修鞋摊前,给周大爷递一颗糖,喊一声 “周爷爷好”;开小卖部的张大爷,每逢天阴下雨,都会把自己的遮阳伞搬过来,给周德海的修鞋摊遮风挡雨;就连巷口早点摊的老板,也会每天给周德海端一碗热豆浆,不收钱。
这些善意,像一缕缕暖阳,照进周德海孤苦的日子里,让他觉得,这一辈子,守着这个修鞋摊,不亏。
上午的生意不算忙,大多是老街坊的活,补个鞋掌,缝个鞋口,配个钥匙,都是小活,赚的钱不多,却够他一天的糊口。周德海修鞋,从来都不糊弄,哪怕是一分钱的活,也做得认认真真。鞋线要缝得密实,鞋掌要钉得牢固,胶水要粘得严实,哪怕是鞋里的一点小开线,他也会顺手缝好,不收一分钱。有人问他,何必这么较真,他总是笑着说:“手艺人,凭的就是良心,活干不好,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主顾。”
中午十二点,老巷里的人少了,周德海才歇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白面馒头,还有王大妈给的青菜,就着保温杯里的冷茶,慢慢吃起来。这是他的午饭,简单,却能填饱肚子。吃完午饭,他会靠在竹椅上,眯着眼睛晒晒太阳,梧桐叶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斑驳晃动,他的嘴角,总是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有时候,张大爷会过来陪他聊聊天,两人坐在梧桐树下,喝着茶,聊着老巷里的闲事,聊着年轻时的日子,一晃,就是一个下午。
下午的生意,比上午忙些,大多是下班的年轻人,鞋子坏了,伞折了,钥匙丢了,都来他这修。周德海依旧不紧不慢,一手手艺做得滴水不漏。遇到不讲理的主顾,嫌修得慢,嫌要钱多,他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说:“姑娘,小伙,修鞋是细活,慢工出细活,我要是糊弄你,修的鞋穿不了几天,你还得再来,耽误你的功夫。”
那些主顾听了,也不好再说什么,等拿到修好的鞋,试了试,便会心悦诚服地付钱,道一声谢。
傍晚六点,天渐渐黑了,老巷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温柔又静谧。周德海开始收拾工具,把锥子、剪刀、锤子擦干净,把鞋线、鞋掌收进蛇皮袋,把木桌和竹椅搬到巷口的墙角,用塑料布盖好,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收拾完摊,他拄着拐杖,慢慢往家走。腿上的旧伤又开始疼了,每走一步,都像踩着针扎,他却不吭声,只是慢慢挪,走累了,就靠在墙上歇一会儿,再继续走。
回到家,他先烧一壶热水,泡个脚,缓解一下腿上的疼痛,然后简单煮一碗面条,放点盐,放点青菜,就是晚饭。吃完饭,他会坐在小方桌前,拿出女儿寄来的照片,看了又看,照片上,女儿抱着孩子,笑得很开心。他摸着照片,嘴角也露出笑容,心里念叨着:“闺女,好好过,爹这边都挺好,不用惦记。”
他会给女儿打个电话,声音放得格外温柔,问女儿的日子过得怎么样,问外孙乖不乖,从来不说自己的苦,不说自己的疼,只说:“爹这边一切都好,街坊都照顾,修鞋的生意也不错,你放心。”
挂了电话,屋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周德海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很平静。他这辈子,没大富大贵,没享过什么福,一辈子守着一个修鞋摊,磨了一双手,熬了一生岁月,可他不后悔。他靠自己的手艺吃饭,活得堂堂正正;他收了街坊的善意,也用自己的手艺回报着街坊;他念着远方的女儿,女儿也记着他这个孤老头,这样的日子,就够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周德海的修鞋摊,依旧守在老巷口的梧桐树下,他的头发更白了,背更驼了,手的裂口更多了,可那双手,依旧能穿针引线,敲敲打打,缝补着别人的鞋履,也缝补着老巷里的烟火。
变故,发生在一个冬日的清晨。
那天下着大雪,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老巷里的青石板路结了冰,滑得很。周德海依旧早早出摊,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挪,走到修鞋摊前,刚想放下工具,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冰面上。
拐杖掉在了一边,他想挣扎着站起来,可腿上的旧伤被摔得复发,钻心的疼,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一样,动不了。
雪越下越大,冰冷的雪花落在他脸上,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落,冻得他浑身发抖。他躺在冰面上,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看着老巷口的梧桐,看着自己守了五十年的修鞋摊,脑子里,闪过一幕幕画面:父亲教他修鞋的模样,老伴笑着给他擦汗的模样,女儿小时候围着他的修鞋摊跑的模样,王大妈给的热包子,小宇递的水果糖,张大爷端的热茶水,街坊们一张张友善的脸……
这些画面,像一团团温暖的火,驱散了他身上的寒冷,也驱散了他心里的孤寂。
他想起了自己的一辈子,五十年,守着一个修鞋摊,一双手,一根锥子,一卷线,敲敲打打,缝缝补补,赚的是手艺钱,守的是良心,接的是人情。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修鞋匠,可他活得踏实,活得心安。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他的身体,也覆盖了老巷口的青石板路。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可嘴角,却依旧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在心里默默地念叨:“闺女,爹走了,你好好过;街坊们,谢谢你们,这辈子,麻烦你们了;爹这一辈子,守着修鞋摊,值了……”
他还在心里默默期盼,若有来生,还做一个修鞋匠,守着一方老摊,守着一条老巷,守着人间的烟火,接着世间的暖,用一针一线,缝补着岁月的温柔。
意识消散的那一刻,没有混沌的沉落,只有一缕温暖的光,包裹着他的灵魂。十世的轮回,从泥泞到烟火,从艰辛到温暖,从孤独到牵绊,所有的苦,都化作了甜,所有的累,都化作了安。这一世的修鞋匠,成了轮回里最温柔的句点,也是人间最温暖的印记。
老巷口的修鞋摊,后来再也没有支起来,可老巷里的街坊,依旧记得那个守着梧桐树下的老鞋匠,记得他的好手艺,记得他的倔脾气,记得他那双手,缝补了鞋履,也缝补了人间的温情。
而那缕温暖的灵魂,在光里,渐渐沉淀,不再有轮回的奔波,只化作人间的一缕烟火,一缕清风,守着老巷,守着市井,守着世间所有的温柔与善良。
(第十一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