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10 06:05:57

虚空坟场,名副其实。

这里漂浮着世界的尸骸。破碎的大陆板块像墓碑,断裂的星环像挽联,熄灭的恒星像冥灯。虚空中回荡着亡魂的哀嚎——那是世界死去时残留的集体意识,亿万年不散。

陈观三人乘坐的是一艘残破的星舟,从蜀山舰队残骸里扒拉出来的。船身布满裂痕,动力炉时好时坏,全靠李青霜用龙魂之力硬撑。

“还有多远?”燕凌云独臂握剑,盯着舷窗外死寂的虚空。

“按照忘尘给的坐标...”李青霜眉心龙印闪烁,“大概再跃迁三次。”

她话音未落,星舟剧烈震颤。

不是故障,是被锁定。

舷窗外,漆黑的虚空中亮起无数光点——是舰队。归一会的主力舰队,由被吞噬世界的残骸改造而成:虫族的甲壳战舰、机械文明的钢铁堡垒、修仙世界的浮空山...杂乱无章,但数量铺天盖地。

“被包围了。”陈观声音平静,“它们早就在这等着。”

星舟的通讯器闪烁,接入一个频道。

屏幕亮起,出现一张脸。

陈观认识那张脸——是青云宗的戒律堂首座,那个独眼老道。

但老道的独眼被挖掉了,换成了一颗旋转的机械眼。他的表情呆滞,嘴角挂着僵硬的微笑。

“陈观...师弟...”机械眼闪烁,“投降...加入...永生...”

“他被控制了。”李青霜咬牙,“归一会的傀儡技术...”

陈观没有回话。他只是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想起老道在藏法阁擦拭青铜罗盘的样子,想起他点燃命灯时的决绝,想起他燃烧金丹冲向触须的背影。

“首座。”陈观轻声说,“对不起。”

他切断了通讯。

然后抬手,诛仙剑斩向控制台。

不是破坏,是斩断“连接”——斩断星舟与归一会舰队之间的因果线。

剑光闪过,舰队的锁定消失了。但代价是星舟动力炉过载,开始解体。

“弃船!”陈观吼道。

三人冲出舱门,跃入虚空。

身后,星舟炸成火球,照亮了密密麻麻的敌舰。舰炮齐射,光束如雨。

陈观展开龙翼,一手抓住燕凌云,一手抓住李青霜,在炮火中穿梭。龙鳞被擦中,溅起火星;剑气斩碎光束,但更多光束涌来。

绝境。

但虚空坟场深处,亮起一点光。

是灯塔。

用白骨堆成的灯塔,顶端燃烧着幽绿的火焰。火焰中,盘坐着一个人影——忘尘。

他双手合十,闭目诵经。每念一句,灯塔就亮一分,周围的亡魂就安静一分。

“去灯塔!”陈观调转方向,冲向那片光。

舰队紧追不舍。一艘虫族战舰张开巨口,喷出粘稠的酸液网。陈观躲闪不及,龙翼被黏住,速度骤降。

更多敌舰围上来,炮口充能。

就在此时,灯塔里的忘尘睁开了眼。

他站起,走下白骨台阶。每走一步,脚下就绽放一朵莲花——不是真的莲花,是法则的具现。

时间莲花、空间莲花、存在莲花...九种莲花,九步台阶。

他走到灯塔边缘,望向舰队。

然后抬手,打了个响指。

时间,停了。

所有敌舰、所有炮火、所有酸液网,全部凝固在虚空中,像琥珀里的虫子。

只有陈观三人还能动。

“过来。”忘尘声音传来,带着疲惫。

陈观奋力挣脱酸液网,冲向灯塔。踏进光圈的瞬间,时间恢复流动。敌舰的炮火轰在空处,炸碎了几块漂浮的大陆残骸。

灯塔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那是一座祭坛。

九层白骨祭坛,每层都刻满符文。祭坛顶端有九个位置,其中八个已经坐了人——或者说,坐了遗物。

陈观看见了熟悉的罐子:周清平的衣冠冢、星海流浪者的脊椎骨、机械佛祖的舍利子、赤炎的逆鳞...还有四个他不认识的遗物,但从气息判断,都是道种持有者。

八个位置,八个遗物。

第九个位置空着。

“祭坛已经搭好,只差祭品。”忘尘指着第九个位置,“那里,是你的位置。”

陈观沉默。

燕凌云拔剑,李青霜化龙,两人挡在陈观身前。

“让开。”忘尘语气平淡,“这是唯一的方法。”

“凭什么是他?!”燕凌云独眼充血,“凭什么每次都是他牺牲?!”

“因为他是变数中的变数。”忘尘看向陈观,“103号与0号双生道种,古今未有。只有他能承载逆孵仪式的全部反噬,也只有他...能在仪式后活下来。”

“活下来?”李青霜愣住。

“对,活下来。”忘尘点头,“但代价是,永远被困在源卵里,与源同生共死,直到时间尽头。”

陈观推开两人,走到祭坛前。

他看向那八个遗物,看向白骨灯塔,看向虚空中密密麻麻的敌舰,看向更远处——那里,母体的触须正在撕开一个个世界。

“具体怎么做?”他问。

“你坐上去,启动仪式。”忘尘说,“我会燃烧这百万年积攒的所有亡魂执念,为仪式供能。九龙残余的力量、蜀山弟子的剑意、赛博佛国的机械佛光...所有牺牲者的力量,都会汇聚到你身上。”

“然后?”

“然后你带着这些力量,冲进源体内,引爆0号道种。0号是源的第一个造物,与源同源,它的自爆会重创源的核心。届时,我会用剩余的力量打开源卵,把源塞进去。”

“塞进去之后呢?”

“封印。”忘尘说,“源卵会重新闭合,沉入时间乱流最深处。而你...会作为封印的‘锁’,永远留在里面。”

陈观笑了:“听起来比死还惨。”

“但诸天万界会得救。”忘尘看着他,“地球、蜀山、真龙界、赛博佛国...所有被吞噬的世界都会复原,所有战死的生灵都会归来。用你一个人的永恒囚禁,换亿万生灵的重生,不值得吗?”

值得吗?

陈观想起父母,想起朋友,想起青羊巷的雨夜。

也想起青云宗的同门,想起赤炎,想起机械佛祖,想起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牺牲者。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那我们现在就死。”忘尘指向外面,“归一会的主力舰队,加上母体的三条本体触须,已经在路上。没有逆孵仪式,我们撑不过三个时辰。”

祭坛陷入沉默。

只有白骨灯塔外的幽绿火焰在燃烧,映得每个人脸色惨白。

“我有个问题。”燕凌云突然开口,“为什么一定是陈观?不能是别人?”

“因为只有他有0号道种。”忘尘说,“0号是仪式钥匙,没有它,打不开源卵。”

“那如果我替他去呢?”李青霜上前一步,“我是龙魂之身,承载能力不比他差。”

“你是97号,不是0号。”忘尘摇头,“况且,你还有未完成的使命。”

“什么使命?”

忘尘没回答,只是看向虚空深处。

那里,传来心跳声。

咚。

咚。

咚。

比在赛博佛国听到的更响,更沉重。每一声心跳,都让白骨祭坛震颤,都让亡魂哀嚎。

母体,来了。

不止三条触须。

是完整的、百分之一的本体。

虚空被撕开,一只巨大的、布满眼睛的手伸了进来。仅仅是手指,就有星辰大小。手指所过之处,世界残骸化作齑粉,亡魂直接消散。

舰队在它面前像玩具,被随手捏碎。

“没时间了。”忘尘声音急促,“陈观,坐下!”

陈观看着那只手,看着手后面那不可名状的存在。

然后他转身,看向燕凌云和李青霜。

“帮我个忙。”他说。

“什么忙?”燕凌云握剑的手在抖。

“如果我失败了,没能封印源...”陈观顿了顿,“那就杀了我。用诛仙剑,斩断我和源的连接,让0号自爆。”

“你——”

“答应我。”

燕凌云咬紧牙关,最终重重点头。

李青霜没说话,只是化回人形,走到陈观面前,用力抱了他一下。

很紧,很用力。

然后她松开,退后,龙瞳里有泪光。

陈观走上祭坛,坐在第九个位置。

坐下瞬间,祭坛活了。

八件遗物同时发光,八道虚影从遗物中升起:周清平、星海流浪者、机械佛祖、赤炎...还有四个陌生面孔。他们都对陈观点头,然后化作流光,融入他体内。

力量在奔涌。

陈观感觉自己在膨胀,像要炸开。但他咬牙撑住,引导这些力量流向0号道种。

纯白的道种开始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亮。

忘尘双手合十,开始诵经。

不是普通的经文,是百万年前初代叛变者共同创造的“逆孵真言”。每念一句,他胸口那个漆黑的源印就淡一分。

他在燃烧自己的存在,为仪式供能。

白骨灯塔的幽绿火焰冲天而起,化作光柱,贯穿虚空。

母体的手顿住了。

它“看”向灯塔,看向祭坛,看向陈观。

然后,它发出愤怒的嘶吼。

不是声音,是概念的咆哮。虚空开始崩解,法则开始混乱,时间倒流,空间折叠,存在本身都在颤抖。

但祭坛纹丝不动。

九个位置,九道光芒,九种法则——时间、空间、存在、生命、死亡、秩序、混乱、知识、情感——全部汇聚到陈观身上。

他站起来了。

不是肉体站起,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站了起来。

他看见了自己。

看见自己坐在祭坛上,双目紧闭;看见燕凌云和李青霜在祭坛下,仰头望天;看见忘尘在燃烧,身形越来越淡。

他也看见了母体。

不是触须,不是手,是本体——那是一团蠕动的、不可名状的黑暗,黑暗中睁开亿万眼睛,每只眼睛都倒映着一个被吞噬的世界。

“源。”陈观开口,声音回荡在虚空中。

母体所有的眼睛同时转向他。

然后,它伸出更多的手。

成百上千,成千上万,每只手都抓向祭坛。

“就是现在!”忘尘嘶吼,身形几乎透明,“引爆0号!冲进去!”

陈观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0号道种最深处。

那里有个开关。

不是物理开关,是概念的开关——自爆指令。

他按了下去。

没有声音,没有光。

只有纯粹的、概念的爆炸。

0号道种炸开,化作亿万纯白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道法则的碎片,它们像逆向的雨,射向母体。

母体想躲,但躲不开。

因为它太大,太笨重,太臃肿。

光点没入它体内,开始从内部破坏。黑暗被点亮,眼睛一只接一只熄灭,触手一条接一条崩解。

母体发出痛苦的尖啸。

它疯狂挣扎,撞碎了无数世界残骸,甚至撕开了虚空的底层结构——露出了后面的“真实”。

那是...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的空白,连虚空都没有,连混沌都没有。

那就是源卵内部。

忘尘燃烧到了最后。

他化作一道光,卷起母体,冲向那片空白。

“陈观——!”他最后的声音传来,“锁住它——!”

陈观睁开眼睛。

他看见母体被拖进空白,看见空白开始闭合,看见忘尘彻底消散。

而他,该进去了。

作为封印的锁,进入源卵,永世囚禁。

他站起身,准备跳进空白。

但有人拉住了他。

是燕凌云。

独臂的少年死死抓着他的手腕,独眼里全是血丝。

“松手。”陈观说。

“不。”燕凌云摇头,“一定有别的办法。”

“没有。”

“那就一起。”李青霜也抓住他另一只手,“我们一起进去,三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陈观看着他们,笑了。

然后他用力一挣。

挣脱了。

“替我看看新世界。”他说。

然后纵身一跃,跳进正在闭合的空白。

在进入的前一瞬,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看见燕凌云在嘶吼,看见李青霜在流泪,看见虚空坟场在崩塌,看见远处有光——那是新生的光,是诸天万界开始复原的光。

他笑了笑。

转身,没入黑暗。

空白闭合了。

母体消失了,忘尘消失了,陈观也消失了。

虚空坟场重归寂静,只剩白骨祭坛还在燃烧。

燕凌云跪在祭坛边,一拳砸在地上。

李青霜默默流泪,龙印黯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祭坛顶端,第九个位置,突然亮起一点微光。

光中,浮现出一颗蛋。

纯白色的蛋,和当初0号道种的卵一模一样,但小得多,只有拳头大。

蛋壳表面,刻着两个字:

“陈观”

燕凌云猛地抬头。

李青霜冲上祭坛,小心翼翼捧起那颗蛋。

蛋是温热的,有心跳。

很微弱,但确实在跳。

“他还活着...”李青霜声音颤抖,“他被封印在源卵里,但还活着...”

“怎么救他出来?”燕凌云急问。

“不知道。”李青霜摇头,“忘尘没说...也许,永远都救不出来。”

两人沉默。

捧着那颗蛋,像捧着整个世界。

而远处,新生之光正在扩散。

被吞噬的世界开始复原:青云宗的山门重新耸立,真龙界的九龙骸骨长出血肉,赛博佛国的机械佛塔再度点亮...

战死的生灵从虚空中归来,迷茫地望向四周。

赤炎拍打着新生的龙翼,机械佛祖的光轮重新旋转,断岳真人挠着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

一切都回来了。

除了那些自愿成为祭品的人。

周清平、星海流浪者、忘尘...

还有陈观。

燕凌云站起身,独臂握剑。

“我会找到办法。”他声音嘶哑,“无论多少年,无论去哪里,我都会找到救他出来的办法。”

李青霜点头,龙印重新亮起。

她捧着那颗蛋,像捧着最珍贵的宝物。

“在那之前...”她轻声说,“我会守着他,守到时间尽头。”

白骨祭坛的火焰渐渐熄灭。

虚空坟场开始坍塌,因为它的使命完成了。

而在那片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源卵内部。

陈观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黑暗。

永恒的、纯粹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没有空间。

只有他一个人。

和一颗跳动的心脏——源的心脏。

他被封印在这里,作为锁,永远囚禁着这头毁灭诸天的怪物。

但他笑了。

因为黑暗中,有光。

微弱的、来自0号道种残骸的光。

光里,浮现出一行字:

“等待,并心怀希望。”

(第十八章·完)

【终章:永恒囚徒与新生黎明】

母体被封印,诸天万界开始复原。

牺牲者归来,但陈观永困源卵。

故事告一段落,但希望仍在。

——第一卷《玄黄道始》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