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壶还凉在炉子上,姐姐进屋后把帆布包放在她以前住的那间房门口,没开灯,只站在那儿拍了拍肩膀上的灰。我跟进去,看见她低头看着床沿,像是在看一件很久没碰的东西。她没说话,我也就没问。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出来,到厨房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
“明天开始找师傅。”她说。
不是商量,也不是犹豫,就是一句话,像把刀插进案子,定了音。
我说好。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上学,中午回来时她在裁缝铺帮工,剪布条、叠布料,手挺稳,动作也不生疏。妈说她干得利索,一上午就理出三套成衣的辅料。我吃完饭蹲在门口刷碗,等她歇下来才问:“今天能走吗?”
她擦着手,“下午试试。”
南巷离我们这儿骑车要四十分钟,路不宽,两边老楼挨着,电线扯得密,阳光照不透。我们下午两点出发,她骑她那辆旧二八,我带路。到了陶坊门口,店门开着,里头没人画画,桌上几只半成品杯子晾着,笔筒里的毛笔干了墨,墙角堆着些空纸箱。
我们站门口看了一会儿,一个中年女人从里屋出来,围裙上沾着釉粉,手里拿着个登记本。姐姐上前问:“您这儿收学徒吗?”
女人摇头,“不收。”
“我想学手绘,能付学费。”
“不是钱的事。”女人说,“我们这儿都是熟人介绍来的,练一阵子能上手就留,不能的就走。你没基础,上来画坏了胚子,算谁的?”
姐姐没争辩,只问:“那您知道哪儿收新人吗?附近还有没有老师傅带徒弟的?”
女人想了想,“东郊陶瓷厂早年前有个技校,现在关了。剩下的都是个体户,各自为营,谁愿意花时间教外人?”
她语气平,没恶意,但话落下来像块砖。
我们道谢离开。
路上她没说话,我就也没吭声。太阳偏西,晒得后脖子发烫。她骑得慢,我在旁边跟着,看她影子拖在水泥路上,一晃一晃。
第三天,她一个人去了城西的老工艺街。那里有几家做陶艺体验的铺子,挂“亲子DIY”“情侣手作”的牌子。傍晚回来,她坐在小凳上脱鞋,脚后跟磨红了一片。
“去了三家。”她边揉脚边说,“一家说只接待散客体验,不教长期;一家收徒,但要签三年合同,前半年白干,还得交两千块押金;最后一家倒是肯聊,看了我画的草图,说构图还行,但手上没功夫,得从捏泥开始练起。”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可以每天来两小时,不耽误家里的活,学费也能分期付。他摇摇头,说他们这行最怕半途而废的,招一个徒弟费神费料,结果练两个月跑了,亏不起。”
她抬头看我,“不是他们不通情理,是这行本身就不容易养人。人家开门做生意,不是办慈善。”
我没接话。
第四天,她往北边跑了一趟,去了市文化馆底下的民间工艺角。那儿有几个退休老师傅义务教课,每周两次,免费,但只教基础拉坯和素描,不涉及彩绘定制。她听了一节课,下课后主动留下帮忙收拾工具,问能不能跟着学画。
老师傅说:“你可以来听课,但别指望我能一对一教你。这儿二十多人,我顾不过来。想精进,得自己找门路。”
她点点头,走了。
第五天,雨下了一夜,早上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她换了双胶鞋,准备再去南巷碰碰运气。我拦住她:“换地方吧,那边你都问过三回了。”
“我知道。”她说,“可有些事,不去多问几遍,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没希望。”
她出门时背了个小布包,里头装了铅笔、橡皮和几张画了图案的纸——一朵梅花,一对并蒂莲,还有一个名字缩写,是她自己设计的。她说万一有人愿意看,至少能证明她不是空手来的。
那天她回来得晚,六点半才推开家门。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手里拎着包,肩带勒出一道红印。她把包放在桌上,坐下来,喘了口气。
“今天见了四个地方。”她声音有点哑,“第一个是小区里的私人工作室,老师傅六十多了,收过三个徒弟,最后一个去年走了,他说心寒了,不再带人。第二个是商场里的艺术摊位,负责人说他们用的是统一图案贴纸,不用手绘,也就不需要学徒。第三个是职校的短期培训班,三个月课程,学费一千八,结业不包就业。我问能不能先试听,他说名额满了,排队要等两个月。”
她顿了顿,喝了口水。
“第四个……是个老厂区改造的手工坊,规模大些,院子里摆着几台拉坯机,还有个小窑炉。我进去问前台,她说技术岗都不对外招人,学徒都是内部推荐。我拿出我画的那几张纸,想问问有没有助理岗位可以边干边学。她看了,说这些图案不算难,但关键不在画得好不好,而在稳定、不出错、能量产。她说他们招人优先考虑有经验的,或者至少参加过正规培训的。”
她把那几张纸从包里拿出来,折得很整齐,边缘有点卷。她放在桌上,没展开。
“她说,你要是真想入这行,建议先报个班,拿个证,再来谈。”
我看着那几张纸,没说话。
她忽然笑了下,“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被拒绝,是人家说得都有道理。他们不收我,不是看不起我,是这行本身就经不起试错。一个杯子画坏了,材料钱不多,可时间耗进去了,订单赶不上,客户就跑了。谁敢把机会给一个没底的人?”
我抬起头,“那你呢?你觉得自己有底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记得怎么握笔,记得颜料调浓了会裂,记得画人物要先定比例。这些不是零。只是……这些不够。”
我说:“够不够,不是别人说了算。是你愿不愿意继续走。”
她看着我,“跑了五天,问了十几个人,没一个点头的。你说我还要怎么走?”
“再问。”我说,“明天换个方向,往工业区去,那边有老厂职工家属院,以前搞陶瓷的不少。或者去职业介绍所,看看有没有相关用工信息。再不行,写个学艺启事,贴在工艺市场门口,写明你能做什么,愿意付出什么,哪怕换一次试工机会。”
她摇头,“贴启事?人家一看是个女的,没背景,没资历,随手就扔了。”
“那就多贴。”我说,“贴到有人看见为止。你小时候学画画,妈没钱给你买颜料,你就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画完一场雨,全冲没了,第二天你还画。那时候你怎么不觉得没希望?”
她愣了一下。
“因为那时候……”她声音低了,“我觉得只要画,总有人会看见。”
“现在也一样。”我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没人看见?”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桌角一块翘起的漆皮。
“我不是不想试。”她轻声说,“我是怕……试到最后,什么都没换来,反而让家里失望。妈刚开了铺子,爸刚拿到驾照,你天天算账、跑腿、打听消息,我们都指着这点盼头活着。我要是折腾一圈,最后说算了,不学了,你们会不会觉得……我连这点事都做不成?”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隔壁家的孩子在拍皮球,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我说:“我们没指望你一步登天。你想学陶瓷,是因为你心里还有这件事,不是为了让我们高兴。你答应去学,是给自己一个机会,不是给我们一个交代。你就算最后没当成师傅,至少你努力过了。可你要是因为怕失败就不敢动,那才是真的输了。”
她没抬头,但肩膀松了些。
“而且。”我笑了笑,“你忘了我说的吗?我们不是孤军奋战。爸能跑车,妈能做衣,我能帮你打听。你缺的不是能力,是机会。机会不来,我们就去找。找十次不行,就找一百次。总有一扇门,是为你开的。”
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神不像前几天那么沉。
“你说……我还能去哪找?”
“明天。”我说,“我陪你去北方工业区,那边有个老陶瓷厂宿舍,听说还有几个退休师傅住那儿。他们不一定开门授课,但或许有人愿意指点两句。咱们不求拜师,先求见一面,说上话。”
她点点头,“好。”
第六天清早,天还没亮透,她就起来了。煮了粥,热了馒头,吃完后把那几张画好的图案又检查了一遍,用夹子整整齐齐夹好,放进包里。我背上书包,推着车等她。
出门时,妈在铺子里穿针引线,抬头问:“又去?”
“嗯。”姐姐说,“再试试。”
妈没多说,只点了点头,手里的针继续走线。
我们骑车往北,穿过两条主路,进入一片老旧厂区。这里楼房低矮,墙面斑驳,路边停着几辆破三轮,晾衣绳横七竖八。转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陶瓷厂家属院的牌子。铁门锈了大半,门卫室没人,门虚掩着。
我们进去,按着打听来的楼号一栋栋找。问了六个住户,前五个都说不知道,第六个老太太听见“学陶瓷”,眼睛一亮:“你说的是老陈吧?他就住后边那栋,三单元二楼,以前在厂里管彩绘车间的。”
我们赶紧过去。
楼道黑,水泥台阶裂了缝,扶手掉了漆。敲门,没人应。等了十分钟,隔壁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探头:“找老陈?他今早去医院了,血压高,得晚上才回来。”
“那……他收徒弟吗?”我问。
男人摇头,“十多年前收过两个,后来都走了。他说现在不收了,年纪大了,教不动。”
我们道谢下楼。
站在院子中央,风从楼缝里钻过来,吹得人发冷。姐姐抱着包,站了好一会儿。
“要不……改天再来?”我说。
她没动。
“你说,他为什么不肯收?”她忽然问。
“可能吃过亏。”我说,“也可能觉得没人能坚持。”
“那我要是能让他知道我能坚持呢?”
“怎么让他知道?”
“等他回来。”她说,“我就在这儿等。”
“你疯了?这儿连椅子都没有,他又不认识你。”
“可他知道我想学。”她说,“如果我不出现,他就永远不知道有个人愿意站在这里等他一句话。如果我走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她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把包垫在屁股底下。
我看了看表,十点十七分。
我脱下外套铺在地上,也蹲下来。
“我陪你等。”
她侧头看我,“上课怎么办?”
“请个假。”我说,“这事比上课重要。”
我们就在那儿坐着,背靠墙,脚伸在过道上。偶尔有人进出,好奇地看一眼,也没人赶我们走。中午,我回家一趟,带了俩馒头、两瓶水。她吃得不多,但一直醒着,眼睛盯着楼梯口。
下午三点,天空阴了下来,风更冷。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插在袖口里。
四点二十分,一个穿着灰棉袄、拄拐杖的老人由儿子搀着走进楼道。我猛地站起来,姐姐也跟着起身。
“您是陈师傅吗?”我抢上前。
老人停下,眯眼看我们。
“我是。”他声音沙哑,“你们谁?”
姐姐上前一步,从包里拿出那几张画好的图案,双手递上:“陈师傅,我想跟您学陶瓷绘画。我知道您不收徒,但我还是想让您看看我的东西。我不求您马上答应,只求您给一句实话——我有没有可能学会?值不值得继续走这条路?”
老人接过纸,一张张看。
风吹动纸页,他用拐杖压住一角。
看完,他抬眼打量她:“你多大?”
“二十三。”
“以前学过?”
“技校两个月,好多年前的事了。”
“现在做什么?”
“在家帮母亲做裁缝。”
他点点头,把纸还给她。
“姑娘。”他声音缓了些,“我不是不收人。是我收过,也信过,最后都散了。这行苦,赚得少,熬十年未必出头。年轻人待不住。你有正事做,日子也安稳,何必蹚这浑水?”
“可这是我喜欢的事。”她说,“我这几天跑了十多个地方,都被拒了。我知道自己没基础,也知道这行难。但我不想连试的机会都没有。您要是觉得我资质不行,您直说。要是觉得我坚持不了,我可以立字据,保证学满一年。您让我干什么都行,扫地、搬土、烧窑,我都干。”
老人看着她,没说话。
他儿子低声提醒:“爸,该吃药了。”
老人嗯了一声,拄拐转身。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回头。
“明天早上八点。”他说,“你带一套干净衣服来,别穿这么薄。先在我院里干三天活,看看你能不能吃这份苦。行,再说下一步。不行,就别来了。”
门关上了。
我们站在原地,风还在吹。
姐姐没笑,也没跳,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手指紧紧捏着边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我。
“我……还能去。”她说。
我点点头,“去。”
她把纸小心折好,放进包里。
我们走出院子时,天边透出一点暗红。街上路灯亮了,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到了家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北方。
“三天。”她说,“只要三天。”
我掏出钥匙开门,“那你得好好睡一觉。明天,才是真正开始。”
她嗯了一声,跟着我进屋。
屋里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洒在桌上。她把包放下,坐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站在门边,没开灯,只看着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旧布包的带子。
外面,一辆公交车驶过,刹车声悠长。
她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她不会再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