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双版纳的雨季来得毫无征兆,就像死亡一样。
林晚站在曼远村的村口,看着那棵被村民称为“波章曼”(寨心神树)的百年菩提。树冠如巨伞撑开,遮住半亩地,但真正诡异的是——树的东半边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西半边却结着青黑色的果子。开花结果同时发生,却不在同一根枝条上,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线将树劈成了两半。
“这就是阴阳树。”村支书岩温递过来一把油纸伞,“林记者,雨大了,进村说吧。”
林晚收起相机,跟着岩温走进吊脚楼。她是省报的记者,本来是要做一篇关于“乡村文旅开发”的正面报道,但三天前收到一封匿名信,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阴阳树,树下跪着七个人,都是老人,双手合十,表情平静得可怕。照片背面用傣文写着:“他们都活着,埋在下面。”
“树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林晚问。
岩温五十来岁,皮肤黝黑,眼角的皱纹很深:“我爷爷说,他小时候就这样了。每年泼水节前后,东边开花,西边结果。花开三天落,果熟三天掉,从不错时。”
“树下真的埋着人?”
岩温倒茶的手顿了一下:“林记者,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你是省里来的记者,报道些风土人情就好,那些传说……”
“不是传说。”林晚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这是谁拍的?”
岩温看到照片,脸色变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雨中的阴阳树,许久才说:“是我父亲拍的。三十年前,他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什么?”
“最后一个被选中的族长。”岩温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曼远村的规矩,每三十年,选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活着埋进树下的土里。这叫‘活葬’,葬的不是人,是‘魂’。”
林晚感到后背发凉:“为什么?”
“为了村子。”岩温说,“很久以前,曼远村遭过一场大瘟疫,死了一半人。当时的族长波章老人梦见神树显灵,说树根扎进了阴间,需要活人的魂魄镇住缺口,否则整个村子都会被拖下去。他第一个跳进了树下的土坑。”
“然后呢?”
“瘟疫停了。”岩温说,“波章老人的身体埋在土里,但村民能听见他的声音——从树根里传出来,教大家怎么治病,怎么种田。后来他彻底安静了,树就开始一半开花一半结果。老人们说,花开的那边是波章老人还活着的部分,结果的那边是他死去的部分。”
林晚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你们真的相信?”
“相不相信不重要。”岩温苦笑,“重要的是,这个规矩延续了三百年。每三十年一次,从不间断。因为每次活葬之后,村子就能风调雨顺三十年。上一次是我父亲,这一次……”
他看向墙上的一张合影。照片里是七个老人,都穿着传统的白色对襟上衣,表情肃穆。
“这是现在的寨老会。”岩温说,“七个人,都在七十岁以上。按规矩,今年泼水节的最后一天,他们中的一个要自愿走进那个土坑。”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芭蕉叶的声音密集如鼓点。林晚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没有人自愿呢?”
岩温没有回答,只是又倒了一杯茶,茶水满得溢出来。
那天晚上,林晚住在村委会的招待房。竹楼很旧,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她睡不着,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阴阳树的特写,那道无形的分界线如此清晰,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午夜,雨停了。月光从竹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晚突然听到歌声,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她起身走到窗边。月光下,阴阳树周围站着七个人,正是照片里的那七位寨老。他们围树而跪,双手合十,在唱一首古老的傣语歌谣。歌声悲凉,林晚听不懂歌词,但能感受到那种近乎绝望的虔诚。
歌唱完了,最年长的老人站起来,走到树东侧(开花的那边),把手贴在树干上。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和树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回到人群中。
七个人开始轮流走向树西侧(结果的那边),从枝头摘下一颗青黑色的果子,放在嘴里咀嚼,吞咽。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痛苦,像是吃下了毒药。
林晚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闪光灯在黑夜中炸开。
七个人同时转头,十四只眼睛在月光下反着光,像夜晚的野兽。林晚僵住了,她知道不该开闪光灯,但太晚了。
最年长的老人朝竹楼走来。
林晚想躲,但脚步声已经到了楼下。竹梯吱呀作响,老人上来了。他推开门,月光照亮他的脸——布满老年斑,但眼睛异常清澈。
“姑娘,你看见了。”老人用生硬的汉语说。
“我……我不是故意的。”林晚后退一步。
“看见了也好。”老人反而笑了,“三十年一次,也该让外面的人知道了。我叫岩罕,今年七十六岁,是寨老会的头人。”
“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选人。”岩罕说,“阴阳树的果子,正常人吃了会腹泻三天。但如果吃了没反应,就是被树选中的人——魂魄足够重,能镇住阴间的缺口。”
“所以你……”
“我吃了三颗,一点感觉都没有。”岩罕平静地说,“所以是我。泼水节最后一天,太阳落山的时候,我自己走进土坑,村民们填土。七天后,我的声音会从树根里传出来,告诉他们今年的雨水、收成、吉凶。直到三十年后,下一个被选中的人来接替我。”
林晚感到一阵恶心:“这太残忍了!这是谋杀!”
“不,这是约定。”岩罕摇头,“三百年前,波章老人和阴间做的约定。曼远村所有人的命,换一个人的自由。那个人每三十年换一次,所以我们叫它‘三十年契’。”
“什么人的自由?”
岩罕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阴阳树:“姑娘,你知道树为什么叫阴阳树吗?不是因为一半开花一半结果,是因为树下面埋着一个人,他一半活着,一半死了。活了三百岁,死了三百岁。他在等,等一个能彻底杀死他的人。”
林晚突然想起地方志上的一段记载,她来时在县档案馆翻到的:“清雍正八年,曼远村有异人,名召龙,善巫医,能通阴阳。后不知所踪,村民立树祭之。”
“召龙?”
岩罕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知道这个名字?”
“地方志上提到过。”
“召龙不是异人,是罪人。”岩罕的声音变冷了,“三百年前,他为了救自己病重的妻子,打开了阴阳两界的门。妻子活了,但阴间的亡魂跑出来了,曼远村成了人间地狱。波章老人牺牲自己封住了门,但门需要人守着,于是他和阴间做了交易——每三十年给一个活人魂魄作为‘门栓’,直到召龙愿意用自己永世不得超生来换回所有被吞噬的魂魄。”
“召龙还活着?”
“在树下。”岩罕说,“波章老人把他封在树根里,一半身子在阳间,一半在阴间。他死不了,也活不成,就在那里数日子,数了三百年。每三十年,我们送去一个魂魄,那些魂魄会变成树根上的疙瘩,困住他,不让他完全沉入阴间。”
林晚觉得这个故事越来越离谱,但看着岩罕认真的表情,她意识到这个老人真心相信这一切。
“如果……如果不送了呢?”
“门会开,亡魂会出来,曼远村会变成三百年前的样子。”岩罕说,“而且这次可能不止曼远村。门开了三百年,裂缝已经延伸到整个西双版纳了。”
老人离开了,留下林晚一个人在黑暗里。她一夜没睡,天亮时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这件事报道出去,让法律、让政府、让所有人来阻止这种愚昧的“活葬”。
接下来的两天,林晚走访了村民。年轻人大多不相信,觉得是老一辈的迷信;中年人将信将疑;只有老人们坚定不移。
“我小时候听过岩罕阿爸的声音。”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奶奶说,“从树根里传出来,告诉我阿妈的药该加哪味草。声音不会骗人。”
“我阿公就是上一任。”一个中年男人说,“埋下去七天后,他真的说话了,说当年会有旱灾,让我们提前蓄水。那年果然旱了,但因为我们准备了,粮食没减产。”
“树东边的花开的时候,村里出生的孩子都健康;西边的果子熟的时候,老人走得都安详。”另一个老人补充。
林晚把这些都记下来,但心里已经认定——这是集体幻觉,是心理暗示,是自我实现的预言。
直到泼水节的第三天,她亲眼看到了证据。
那天是村里的“赕佛”仪式,男女老少都去寺庙祈福。林晚为了拍些民俗照片也去了。仪式进行到一半,突然有人尖叫。
是一个年轻母亲,她怀里一岁多的孩子突然抽搐,口吐白沫。村里的医生赶来,束手无策。孩子脸色发青,眼看就不行了。
岩罕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了三个字:“去树下。”
人们抱着孩子冲向阴阳树。岩罕摘下一朵东边的白花,揉碎了塞进孩子嘴里。不到三分钟,孩子的抽搐停了,呼吸平稳了,睁开眼睛,哇哇大哭。
所有人都跪下了,包括那些原本不信的年轻人。
林晚愣在原地。她检查了那朵花,就是普通的菩提花,没有任何特殊成分。她尝了一点碎末,只有淡淡的花香。
“这不是医学。”岩罕走过她身边时低声说,“这是契约。我们守约,树就给恩赐。”
那天晚上,林晚修改了她的报道。她把“愚昧的活葬”改成了“濒危的民俗”,把“集体谋杀”改成了“自愿牺牲”。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有些事不能简单用对错来判断。
泼水节最后一天到了。
太阳西斜时,全村人聚集在阴阳树下。土坑已经挖好,不大,刚好够一个人盘腿坐下。坑底铺着白布,旁边放着三样东西:一壶水,一包糯米饭,一盏油灯。
岩罕沐浴更衣,换上崭新的白色对襟上衣。七个寨老围着他念经,村民们在后面跪成一片。没有人哭,但很多人在默默流泪。
林晚站在人群最后,相机挂在胸前,但没有举起来。她拍不下去了。
岩罕走到土坑边,转身对村民们说了最后一句话——用傣语,林晚听不懂。但从村民的反应看,应该是祝福和告别。
然后他走进土坑,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七个寨老开始填土。一捧,两捧……泥土落在岩罕的腿上、腰上、胸口。老人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林晚忍不住往前挤,她想喊“停下”,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因为她看见,岩罕被埋到脖子时,嘴角居然带着微笑。
最后一捧土盖住了他的头顶。
村民们磕了三个头,默默散去。只有七个寨老留下来,在树下点燃七盏油灯,守夜。
林晚没有走。她躲在远处的竹林里,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午夜,月亮升到中天。阴阳树突然开始发光——不是反射月光,是树本身在发光,东边的白花更白,西边的黑果更黑。
然后,林晚听到了声音。
从树根里传出来的,很轻,但很清楚:“雨水……今年雨水多……种水稻……要挖深沟……”
是岩罕的声音。
林晚捂住嘴,浑身发抖。这不是幻觉,她用手机录下来了,回放的时候清清楚楚。
“北边山坡……会塌……不要住人……”
“孩子……岩胆家的孩子……有劫……戴银锁……”
声音断断续续,说了七条预言,然后消失了。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灭了。
七个寨老磕头离开。
林晚在竹林里坐到天亮。她终于明白,这不是迷信,也不是谋杀。这是一个村子用最极端的方式,换来的生存密码。
一个月后,林晚的报道发表了,标题是《阴阳树下的契约》。她没有提活葬,只写了曼远村古老的信仰和神奇的预言。文章引起了一些讨论,但很快被其他新闻淹没。
只有林晚自己知道,她隐瞒了什么。
报道发表后的第三个月,她收到岩温寄来的信,里面是岩罕生前写的一篇手稿,用汉字写的:
“林记者,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在树下了。不要难过,这是我的选择。但我必须告诉你真相——召龙的故事是假的。没有什么打开阴间门的罪人,只有三百年前一个自私的族长。
那时曼远村遭灾,族长波章为了救自己的孙子,和山里的邪神做了交易:用全村人的寿命,换孙子长命百岁。邪神答应了,但条件是每三十年要一个老人的魂魄作为利息。
波章的孙子活了一百二十岁,但村民一个接一个早死。波章临死前后悔了,他把自己封在树下,用魂魄镇住邪神,制定了‘三十年契’——每三十年送一个自愿的老人下去,不是喂邪神,是加强封印。送满十个,封印就稳固了,邪神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是第九个。还差一个。
但邪神在诱惑我们。它让树开花结果,它展现‘神迹’,它让我们相信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可我知道,每送一个魂魄下去,邪神就强大一分。它在等,等第十个魂魄,等封印完成的那一刻——因为那时,它就能彻底控制所有献祭者的魂魄,从树里出来。
下一个三十年,不要让他们再送人了。让契约终止,哪怕村子会遭灾。因为有些债,还不清的,只会越欠越多。
烧了这封信吧,看完就烧。
——岩罕,绝笔”
林晚拿着信,手在抖。她看向窗外,城市的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三百公里外,曼远村的阴阳树下,一个老人正在用最后的声音守护谎言。
她该怎么做?揭露真相,让一个村子三百年的信仰崩塌?还是保持沉默,让下一个老人三十年后再走进那个土坑?
信纸在手中蜷曲,林晚划燃一根火柴。
火焰吞没了纸,吞没了字,吞没了那个秘密。
灰烬落在烟灰缸里,像极了坟头的土。
她决定写一篇后续报道,关于曼远村的旅游开发——把那棵阴阳树圈起来,收门票,让游客来看“神奇的半花半果树”。用商业冲淡神秘,用喧闹掩盖歌声。
也许,这是唯一的办法。
让古老的契约,在现代的喧嚣中,慢慢被遗忘。
直到三十年后的某一天,某个游客偶然听到树根下的低语,以为那是风吹过的声音。
其实不是。
那是第十个老人在问:“时间到了吗?”
树不会回答。
因为答案,早就写在灰烬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