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的腊月能冻裂石头。李红旗裹紧军大衣,站在二道沟村的村口,看着远处白茫茫的雪原。他是省农科院派下来的技术员,任务是指导这个满族村落改良玉米品种,提高产量。
但此刻他心里想的不是玉米,而是三天前收到的那封匿名信。
信纸是粗糙的黄草纸,用钢笔歪歪扭扭地写着:
“李技术员,正月十五秧歌队必须反着跳,这是老规矩。新来的村长要正着跳,要出事。救救二道沟。”
随信附了一张黑白老照片,拍的是一支秧歌队。照片泛黄,边缘卷曲,但能看清——队伍里的人确实在反着跳秧歌:脸朝后,脚倒着走,连手中的扇子、手绢都是反着舞的。
“李技术员,看啥呢?”村支书老吴头叼着烟袋走过来,顺着李红旗的目光看去,“哦,那是五三年的老照片了,那会儿我还小呢。”
“吴支书,这秧歌队为啥要反着跳?”李红旗问。
老吴头脸上的皱纹深了几道,他吐出一口烟:“老规矩了,说不清啥时候传下来的。反正从我爷爷那辈起,二道沟正月十五的秧歌就是反着跳。正着跳?嘿,那可不敢。”
“有什么说法吗?”
“说法?”老吴头眯起眼睛,“有啊。老辈人说,正着跳秧歌,地里的庄稼就会‘生气’,生气就会‘流血’。具体咋回事,我也没见过,都是听老人讲的。”
李红旗还想再问,远处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一辆红色拖拉机开进村,车上跳下来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穿着羽绒服,戴眼镜,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李技术员是吧?我是新来的村长,赵前进!”年轻人热情地握手,“省农大毕业的,咱们是同行啊!”
李红旗打量这个新村长——省里派下来的大学生村官,据说背景硬,干劲足,来了三个月就把村里陈年的账目理清了,还拉来了扶贫款修路。
“赵村长,我听说了您要改革正月十五秧歌的事?”
“对!”赵前进推了推眼镜,“李技术员,你是搞科学的,你说说,这都二十一世纪了,还搞封建迷信那一套?秧歌是传统文化,应该正着跳,好好跳,跳给游客看,发展乡村旅游嘛!”
老吴头插嘴:“赵村长,这是老规矩……”
“老规矩老规矩,就是这些老规矩束缚了农村发展!”赵前进打断他,“我已经跟县文化局汇报了,今年正月十五,咱们二道沟的秧歌队要正着跳,还要搞个‘雪原秧歌节’,吸引游客!”
李红旗看向老吴头,老人低着头抽烟,不再说话。
当晚,李红旗住在村部办公室。窗外大雪纷飞,他翻开随身带来的县志,查找关于二道沟秧歌的记载。
县志很简略:“二道沟屯,满语名‘朱鲁罕’,意为‘有福之地’。屯中萨满遗风犹存,正月十五有‘反步秧歌’,沿袭百年,寓意‘送冬迎春,驱邪纳福’。”
没有提“正着跳会出事”。
李红旗又翻出一本满族民俗研究资料,找到一段话:“东北部分满族村落保留‘倒行秧歌’,可能与萨满教‘逆行通神’的仪式有关。萨满作法时常逆时针旋转、倒行舞步,以示进入通灵状态。”
他把这些抄在笔记本上,准备明天找村里老人问问。
第二天一早,李红旗去了村东头的乌拉奶奶家。乌拉奶奶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九十七岁,是最后一位会说满语的老萨满。
乌拉奶奶坐在炕上,眼睛已经看不清了,但耳朵很灵。听完李红旗的问题,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红旗以为她睡着了。
“正着跳秧歌……”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像破风箱,“那是要惹怒‘纳丹’的。”
“纳丹?是什么?”
“土地神,管庄稼的神。”乌拉奶奶摸索着从枕头下掏出一串骨头项链,每块骨头上都刻着奇怪的符号,“纳丹喜欢倒着的东西,倒着走路,倒着说话,倒着种地——老辈人种玉米都是倒着撒籽的。”
李红旗想起农科院培训时提过的“倒茬种植”,是一种古老的轮作方式,难道和这有关?
“为啥纳丹喜欢倒着的?”
“因为纳丹自己就是倒着活的。”乌拉奶奶说,“他管的是地下的根,不是地上的苗。根朝下长,他就喜欢朝下的东西。你要是正着跳秧歌,等于把根翻上来,他就会生气。”
“生气会怎样?”
乌拉奶奶不说话了,只是摇头。李红旗再三追问,老人才缓缓说:“五三年,有人试过一次,正着跳。那年秋天,玉米杆子流红水,像血一样。第二年,大旱,颗粒无收。第三年,闹蝗虫。连着三年,村里死了十三个人。”
“是巧合吧?”李红旗不信。
“是不是巧合,你正月十五看了就知道。”乌拉奶奶把骨头项链戴回脖子,“赵家那小子不信邪,就让他试试。只是苦了村里人,要跟着遭殃。”
从乌拉奶奶家出来,李红旗心里沉甸甸的。他是个唯物主义者,不信什么土地神,但老人的恐惧是真实的。而且那种恐惧里,藏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正月十五转眼就到。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二道沟村中央的谷场上,两支秧歌队正在对峙。
一支是赵前进组织的“新式秧歌队”,清一色的年轻人,穿着崭新的绸缎衣裳,脸上画着浓妆,手里拿着彩扇红绸,正热火朝天地排练正步秧歌。
另一支是老吴头为首的“老派秧歌队”,都是五六十岁的老人,穿着褪色的旧衣裳,沉默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陈年的锣鼓家伙。
“吴支书,您看咱们这排练得怎么样?”赵前进得意地说,“我特意从县文化馆请了老师来教,这步子,这身段,多正规!”
老吴头吐了口唾沫:“正规?正规能当饭吃?赵村长,我最后劝你一句,别跳正步。”
“老吴啊,你这思想得改改了!”赵前进拍拍他的肩,“时代在进步,咱们要向前看!”
李红旗站在人群外围,心里不安。他昨晚又做了个梦,梦见满地玉米杆子流血,血流成河,淹没整个村子。醒来时一身冷汗。
下午三点,秧歌表演正式开始。县里来了领导,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赵前进意气风发,拿着话筒讲话:“……破除封建迷信,弘扬传统文化,是我们新时代农村工作者的责任!”
锣鼓敲响,新式秧歌队上场了。年轻人确实跳得好,步子整齐,扇子舞得漂亮,引来阵阵掌声。老人们脸色铁青,乌拉奶奶甚至闭上了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李红旗注意到,就在秧歌队正步跳起来的瞬间,谷场边的几棵老榆树无风自动,枝叶哗哗作响。天空更阴了,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
一支曲子跳完,赵前进带头鼓掌:“好!这才是咱们二道沟的精神面貌!”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人突然栽倒在地,抽搐起来。众人围上去,发现他口吐白沫,翻着白眼。赵前进赶紧叫人抬去村卫生所。
“中邪了。”老吴头冷冷地说。
“胡说!肯定是太累了!”赵前进反驳,但声音有点虚。
表演继续,但气氛明显变了。年轻人跳得不如刚才起劲,老人们开始低声议论。李红旗掏出温度计——零下十五度,但空气中有股奇怪的甜腥味,像铁锈,又像……
像血。
他突然想起乌拉奶奶的话:“玉米杆子流红水,像血一样。”
表演结束,赵前进张罗着请县领导吃饭。李红旗没去,他去了乌拉奶奶家。
老人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碗水,水里浮着三根针。针尖朝下,微微颤动。
“已经开始了。”乌拉奶奶说,“纳丹生气了。”
“奶奶,有没有办法补救?”
“有。”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让秧歌队再跳一次,反着跳,跳三遍。但要赶在太阳落山前。”
李红旗立刻去找赵前进。村部食堂里,赵前进正陪领导喝酒,满脸通红。
“赵村长,乌拉奶奶说必须再跳一次反步秧歌,不然要出事!”
赵前进醉醺醺地摆手:“李技术员,你也迷信?今天表演很成功嘛,县领导都表扬了!”
“那个晕倒的年轻人……”
“那是低血糖!已经没事了!”赵前进大声说,“李技术员,我知道你是好心,但咱们要相信科学!什么土地神,什么纳丹,那都是封建残余!”
李红旗还想再说,被老吴头拉走了。
“没用的。”老吴头叹气,“赵家小子铁了心要改规矩,谁劝都没用。”
太阳一点点西沉。李红旗站在村口,看着天空从灰白变成铅灰,最后变成墨黑。那股甜腥味越来越浓,连雪花都带着铁锈味。
晚上八点,第一个异常出现了。
村西头的老王家媳妇哭喊着跑来村部:“我家的玉米窖!玉米窖冒红水了!”
李红旗和几个村民赶过去,老王家的玉米窖在院子角落里,平时存放过冬的玉米。此刻,窖口正汩汩地往外冒一种暗红色的液体,粘稠,腥臭,在雪地上蔓延开来。
“是血吗?”有人问。
李红旗蹲下,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闻——确实是血腥味,但又不完全是血,还混杂着植物腐败的味道。
他想起农科院的教授讲过一种病:“玉米细菌性枯萎病”,发病时茎秆会流出红色黏液。但那仅限于生长季节,现在是冬天,玉米都收进窖里了,怎么可能发病?
而且,老王家的玉米窖并不是孤例。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村里陆续有十几户人家报告同样的情况:玉米窖冒红水,地窖冒红水,甚至井水都开始泛红。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赵前进的酒彻底醒了。他站在村部院子里,看着一桶从井里打上来的红水,手在发抖。
“这……这肯定是地下水污染!对,附近是不是有工厂?”
“最近的工厂在五十公里外。”老吴头冷冷地说。
乌拉奶奶被人搀扶着来了。老人走到井边,抓起一把红水洒向天空,用满语唱起一首古老的歌谣。歌声苍凉,在夜风中飘散。
唱完,她对赵前进说:“现在跳,还来得及。”
赵前进脸色铁青,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跳!反着跳!”
老式秧歌队重新集合,但人数少了一半——很多老人害怕,不敢跳了。老吴头自己穿上秧歌服,站在队首:“能来几个是几个,总比不跳强!”
锣鼓敲响,这次是急促、混乱的鼓点。老人们开始跳反步秧歌——脸朝后,脚倒着走,动作僵硬,但极其认真。他们一边跳,一边用满语唱着什么,声音嘶哑,像在哭泣。
李红旗看着这支怪异的队伍在雪地上倒行,突然感到一阵眩晕。那些倒退的舞步,那些颠倒的动作,仿佛在扭曲时空。他想起资料上说的“逆行通灵”——萨满通过倒行、逆时针旋转进入通灵状态,与神灵沟通。
这支秧歌队,此刻就是在与土地神沟通。
他们在道歉。
跳完第一遍,井水不再泛红。跳完第二遍,玉米窖停止冒红水。跳到第三遍时,乌拉奶奶突然高举双手,仰天大喊一句满语,然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奶奶!”众人围上去。
乌拉奶奶睁开眼睛,眼球上翻,露出全部眼白。她的声音变了,变成一种低沉、沙哑的男声,说着李红旗听不懂的满语。
老吴头扑通跪下,用汉语翻译:“纳丹说……正步秧歌惊醒了冬眠的根灵……根灵生气,要让所有庄稼都流血……除非……”
“除非什么?”赵前进颤抖着问。
乌拉奶奶(或者说附在她身上的纳丹)缓缓转头,翻白的眼睛盯着赵前进:“除非……跳正步的人……自己变成根……”
话音未落,赵前进突然捂住肚子,跪倒在地。他的脸上、手上、所有裸露的皮肤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血珠汇聚成流,滴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红点。
“救……救我……”赵前进伸出手。
李红旗想冲过去,被老吴头死死拉住:“别去!那是纳丹的惩罚!”
“可是他会死的!”
“死不了。”乌拉奶奶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她坐起来,疲惫地说,“纳丹不要他的命,要他的‘正’。”
赵前进还在流血,但血不是红色的,而是浑浊的土黄色,带着根须和泥土。他的身体开始萎缩,皮肤变得粗糙,像树皮。他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反向弯曲——膝盖朝后,脚掌朝前。
他变成了一个“倒着”的人。
老人们继续跳第三遍反步秧歌。跳完最后一步,赵前进停止了流血。他站起来,动作怪异——真的是倒着走,脸朝后,脚朝前,像秧歌队一样。
他走到乌拉奶奶面前,深深鞠躬(也是倒着鞠),然后用一种奇怪的声音说:“我错了。”
那不是赵前进的声音,而是很多声音的混合:老人的、小孩的、男人的、女人的,还有……植物的?声音里有根须生长的窸窣,有泥土翻动的闷响。
乌拉奶奶点头:“知错就好。从今往后,你就是二道沟的‘秧歌头’了。”
赵前进(还能叫他赵前进吗?)转过身,面向村民们。他的眼睛还是原来的眼睛,但眼神完全变了——空洞、茫然,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正月十五……要反着跳……”他说,“这是规矩……不能改……”
然后他就倒着走了,一步一步,倒退着消失在夜色中。雪地上留下一串倒着的脚印。
第二天,一切恢复正常。井水清了,玉米窖的红水干了,只有雪地上的红点证明昨晚不是梦。
赵前进还活着,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赵前进了。他住在村西头的旧庙里,白天睡觉,晚上出来。他说话都是倒着说——把一句话的词语顺序完全颠倒,听起来像某种密语。走路也是倒着走,从不回头,因为他的脸永远朝后。
村里人开始叫他“倒头赵”。
老吴头接任代理村长,第一件事就是恢复所有老规矩:正月十五反步秧歌,清明倒着上坟,种地倒着撒籽。没人反对,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违背规矩的代价。
李红旗的玉米改良计划搁浅了。不是技术问题,是村民们不敢——他们坚持要用祖传的“倒茬法”,哪怕产量低一半。
“地里的东西,不是越多越好。”老吴头对李红旗说,“够吃就行,多了,纳丹不高兴。”
李红旗离开二道沟那天,又下雪了。在村口,他遇到了“倒头赵”。
赵前进(还是叫他赵前进吧)倒着走过来,脸朝着村子的方向,背对着李红旗。但他显然“看”到了李红旗,停下脚步,用那种颠倒的语调说:
“走你……好运……技术员李……”
李红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保重。”
赵前进倒着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住,补了一句:“记住……反着……才是正着……”
李红旗没听懂,但记在了心里。
回省城后,李红旗写了份报告,只字未提秧歌和流血的事,只说当地传统耕作方式与现代农业技术存在冲突,建议尊重民俗,循序渐进。
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三天三夜,研究从二道沟带回来的红色液体样本。化验结果令人困惑:液体中含有植物细胞、微生物、矿物质,还有微量的……血红蛋白。不是人类的血红蛋白,是一种类似但结构不同的蛋白质,更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的血液。
教授看了报告,摇头:“不可能,植物不会产生血红蛋白。”
“但如果那不是植物呢?”李红旗问。
教授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李红旗没回答。他想起了乌拉奶奶的话:“纳丹管的是地下的根”。
也许,地底下真的有东西。不是神,不是鬼,而是某种人类尚未理解的生物。它们以根须为网络,以土壤为血液,沉睡在冻土深处。人类的耕作、舞蹈、甚至思想,都会通过某种方式传递给它们。
正步秧歌,可能是一种频率,一种振动,惊醒了它们。
而反步秧歌,是道歉,也是安抚。
一年后的正月十五,李红旗忍不住又去了二道沟。村里正在跳反步秧歌,“倒头赵”站在队伍最前面,领舞。他的舞姿怪异而流畅,仿佛生来就是倒着走的。
表演结束,李红旗鼓起勇气走过去。赵前进的脸还是朝着村子方向,但李红旗感到他在“看”自己。
“赵村长……”李红旗不知该怎么称呼。
赵前进抬起手(也是倒着抬,手背朝前),指向远处的玉米地。李红旗顺着方向看去——雪地里,一片玉米茬子。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掏出望远镜仔细看,发现每根玉米茬的断口处,都有一圈极淡的红色,像愈合的伤疤。
“它们在长好。”李红旗喃喃道。
赵前进点点头(倒着点,下巴朝上),然后用那种颠倒的语调说:“春天……回来……我……秧歌头……永远……”
李红旗明白了。赵前进成了“秧歌头”,不只是名义上的,是真正成为了连接村子与土地(或者说地下的东西)的媒介。他要永远这样倒着生活,用自己作为祭品,换取村子的平安。
离开时,李红旗在村口立了块牌子,上面写着农科院的官方建议:“尊重当地耕作传统,保护土壤生态平衡。”
他知道这解释不了什么,但至少能让后来者少犯错误。
车子驶出二道沟,后视镜里,赵前进还站在村口,倒着,脸朝村里,背朝外。
像一个永恒的警示。
也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李红旗踩下油门,没有再回头。
有些错误,犯一次就够了。
有些规矩,破了,就要用一辈子来还。
而大地沉默,包容一切。
无论是正着走的人,还是倒着走的人。
在它眼里,可能都一样。
不过是根须上,一点微不足道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