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10 06:14:56

蜀山深处的十月,雾是常客。秦月站在碉楼下,看着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信息:“月,我在石碉寨找到线索了,等我回来。——江远,10月7日”

那是三年前。她的丈夫江远,民俗摄影师,进山拍摄羌族古寨后失踪。搜救队找了三个月,只找到他的相机和背包,散落在寨子外的悬崖边。没有尸体,没有血迹,像人间蒸发。

秦月不肯相信。三年里,她十一次进山,沿着江远当年的路线,一个寨子一个寨子地找。石碉寨是第十二站,也是最后一个——再往深处,就是无人区了。

“秦老师,这边走。”带路的是寨子里的年轻人尔玛,二十出头,汉语说得磕磕绊绊,“你说的那个井,寨老不让看。”

“为什么?”秦月问。

尔玛压低声音:“那是‘影子井’,邪门。”

影子井。秦月想起江远最后那批照片里,有一张拍的就是一口古井。井口青石砌成,圆形,直径一米左右,井水幽深。照片背面,江远用铅笔写着:“石碉寨古井,传说能照见前世。羌语名‘瑟波’,意为‘遗忘之泉’。”

遗忘什么?秦月当时问过。江远在电话里说:“当地人说,这井能照出投井自杀者的影子,还能跟影子对话。但每问一个问题,就会忘掉自己的一段记忆。”

秦月当时只当是民俗传说。但现在,她觉得那可能是江远失踪的线索。

“我必须看那口井。”她对尔玛说。

尔玛犹豫很久,终于点头:“只能看一眼,不能问问题。记住,千万不能问。”

古井在寨子西头的竹林里,周围立着三块白石,刻着羌族经文。井水果然如照片里一样,幽深不见底,水面平静如镜。

秦月蹲下,看向井中自己的倒影。水面忽然泛起涟漪,倒影变了——不是她现在的样子,而是年轻时的模样,长发披肩,穿着江远送她的那条白裙子。那是十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

倒影在微笑,然后开口说话,没有声音,但秦月“听”到了:“你想知道江远在哪里吗?”

秦月猛地站起来,心跳如鼓。

“你……你看到了?”尔玛紧张地问。

“井里的影子……会说话?”

尔玛脸色煞白:“你问了问题?你问什么了?”

“它问我是不是想知道江远在哪里。”

尔玛倒退两步:“完了。影子井一旦主动开口,你就被标记了。从今天起,每天正午,你都会看到江远的影子——直到你问出那个问题,或者忘记他。”

秦月不信邪。但第二天正午,她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井边。

水面再次泛起涟漪。这次出现的不是她的倒影,而是江远。他穿着失踪那天穿的摄影马甲,背着相机包,站在井水里,仰头看着她。

“江远!”秦月扑到井边。

水中的江远在说话,秦月听不见声音,但能看懂口型:“月,我在下面等你。”

“下面?什么下面?”秦月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她感到一阵眩晕。像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被抽走了,轻飘飘的,不着痕迹。她努力回忆,却想不起刚才问了什么问题,只记得井里有江远的影子。

“你问了第二个问题。”尔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恐惧,“秦老师,你开始遗忘了。”

秦月回头,看到尔玛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是她的笔记本,上面记着这三年寻找江远的全部线索。

“这是什么?”秦月茫然地问。

尔玛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这是你丈夫的名字,江远。你还记得吗?”

江远。这个名字很熟悉,但秦月想不起是谁。她看着笔记本上的照片,一个陌生男人对着镜头笑,眼神温柔。心口突然一阵刺痛,像被针扎了。

“我……我应该记得他。”秦月按住太阳穴,“但我忘了。”

“这就是影子井的代价。”尔玛说,“每问一个问题,就失去一段记忆。问得越多,忘得越多。寨子里有个人,问了七个问题,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现在住在山下的养老院。”

秦月看着井水。江远的影子还在,但开始变淡。她知道,如果再不问出关键问题,这个影子也会消失,就像江远这个人,彻底从她的记忆里抹去。

“我想知道江远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对尔玛说,“就算忘掉一切,我也要知道。”

尔玛沉默了很久,说:“那你得去问寨老。他是唯一知道影子井全部秘密的人。”

寨老姓王,已经九十四岁,是石碉寨最年长的释比(羌族祭司)。他住在寨子最高的碉楼里,房间里挂满了羊头骨和经幡。

听完秦月的请求,王寨老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睛混浊,但眼神锐利:“女娃娃,你知道影子井的来历吗?”

秦月摇头。

“明朝万历年间,石碉寨遭大旱。”王寨老的声音沙哑,“当时的释比求雨不成,就跳了井,以身为祭。井水涌出,大雨倾盆。但释比的魂魄困在井里,变成了‘井灵’。他能回答任何问题,但每个答案都要用提问者的记忆来换。”

“为什么是记忆?”

“因为井灵想出来。”王寨老说,“他在井里困了四百年,想找个替身。但替身不是随便找的,必须自愿,而且必须忘掉自己是谁,才能被井灵完全占据。所以他要一点一点吃掉提问者的记忆,直到那人变成一张白纸,他就能进去,用那人的身体重生。”

秦月感到脊背发凉:“江远他……”

“你男人三年前来过。”王寨老说,“他也问了井灵问题。不只一个,问了……六个。”

“六个?那他岂不是……”

“忘了很多事。”王寨老点头,“但他聪明,每次问问题前都用相机录音,把答案录下来。所以他虽然忘了,但还有记录。”

秦月想起江远的相机。搜救队找到时,存储卡是空的,但相机有录音功能。她一直没检查录音文件。

“录音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王寨老说,“但你男人问了第六个问题后,就失踪了。我猜,井灵快要得逞了,但他跑了。井灵很生气,所以这些年一直通过影子井找人,想找到你男人,或者……找到愿意替他的人。”

秦月明白了。井灵标记她,不是偶然,是因为她是江远的妻子,是最可能追问到底的人。

“我要听那些录音。”她说。

王寨老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江远的相机。秦月打开,找到录音文件,一共六段,日期都是三年前10月7日。

她按下播放键。

第一段录音,江远的声音很清晰:“第一个问题:影子井的传说是不是真的?……(沉默)……井里的影子在点头。它在说:‘是真的,但你会忘记这个问题。’”

第二段:“第二个问题:井里有多少个影子?……(水声)……它在数:一个,两个,三个……十七个。四百年来,有十七个人跳了这口井。我在忘记……我在忘记什么?”

第三段:“第三个问题: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哭泣声)……它在说:‘不是意外,是自杀,因为他问了我太多问题,忘了自己是谁。’我在忘记父亲的脸……”

第四段:“第四个问题:我母亲为什么离开?……(叹息声)……‘因为她发现了你父亲的秘密,害怕了。’我在忘记母亲的名字……”

第五段:“第五个问题:我到底是谁?……(笑声)……‘你是江远,但你也是江山的儿子,江山的父亲问过我五个问题,忘掉了江山的存在。你是遗忘的产物。’我在忘记……我在忘记什么重要的东西?”

第六段录音最长,也最诡异。江远的声音已经颤抖:“第六个问题:怎么才能让井灵永远消失?……(长时间的沉默,然后是很多人的低语声)……它在说:‘需要一个新的释比跳下去,念《驱灵经》,但跳下去的人会永远困在井里,替代井灵。’我问:‘谁会愿意?’它说:‘你。’”

录音到这里,突然中断。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喘息声,江远的最后一句话:“不,我不能……月还在等我……我得走……”

秦月泪流满面。她终于知道江远为什么失踪——井灵选中了他,要他跳井做新的守井人。他不愿意,逃了。但能逃到哪里去?在这深山里,在井灵的掌控中?

“你男人可能还活着。”王寨老突然说,“但不在阳间,也不在阴间,在‘中间’。”

“什么意思?”

“井灵能困住人的魂魄,但困不住活人。”王寨老说,“如果你男人没跳井,又没死,那他就卡在井灵和阳间的夹缝里。我们羌话叫‘瑟波夹’——遗忘的夹缝。那里时间停滞,人不会老,不会死,但也出不来。”

秦月想起江远在井中的影子说的那句话:“月,我在下面等你。”

下面,不是井底,是那个夹缝。

“怎么进去?”她问。

王寨老盯着她:“你要进去?”

“我要带他出来。”

“进去了,可能就出不来了。”王寨老说,“而且,你已经开始遗忘了。每多问一个问题,你就离自己更远一步。等到你完全忘记自己是谁,就算找到江远,你也不认识他了。”

秦月摸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面全是她和江远的照片。从恋爱到结婚,从城市到山野,十年的记忆,都在这里。

“我会把照片打印出来,带在身上。”她说,“如果我忘了,就看照片。”

王寨老看了她很久,终于叹了口气:“痴女子。罢了,我告诉你。”

“要进入瑟波夹,需要在正午时分,影子井的影子最清晰的时候,对着井水问第七个问题——不是问井灵,是问自己的影子。问:‘我愿意忘记一切,换一个答案,可以吗?’如果你的影子点头,井水就会裂开一条路。”

“然后呢?”

“然后你就跳进去。”王寨老说,“但记住,你只有三天时间。三天内,如果你找不到江远,并且让他想起你是谁,你们就永远困在里面了。而且,你在里面每待一天,就会加速遗忘。三天后,你可能连自己为什么来都忘了。”

秦月点头:“三天够了。”

“还有一件事。”王寨老从脖子上取下一枚骨牌,刻着复杂的经文,“这是释比代代相传的‘醒骨牌’。如果你能让江远摸到这块牌子,他可能会恢复记忆。但只有一次机会,用过了就失效。”

秦月接过骨牌,冰凉刺骨。

接下来的两天,她疯狂地准备。把手机里所有的照片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在每一页写上注释:“这是江远,你的丈夫,你爱他。”“这是你们结婚的地方,成都。”“这是他最爱吃的菜,回锅肉。”

她还录了一段音频,反复说:“秦月,你是秦月,你要找江远,带他回家。”

第三天正午,秦月站在影子井前。尔玛和王寨老站在远处,不敢靠近。寨子里其他人都躲在家里,门窗紧闭。

井水平静,映出秦月的影子。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影子问:“我愿意忘记一切,换一个答案,可以吗?”

影子看着她,缓缓点头。

井水开始旋转,中间出现一个漩涡,漩涡越来越大,深不见底。水没有溅出来,而是像一扇门,缓缓打开。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潮湿,长满青苔。

秦月看了一眼手里的照片册,纵身跳入。

没有落水的感觉,而是像穿过一层薄膜。眼前一黑,再亮起来时,她站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像是井底,但又不是。四周是石壁,刻满羌族经文,但石壁在缓缓移动,像活的一样。头顶没有天空,只有幽暗的水光,像隔着厚厚的冰层看水面。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井水的铁锈味。

这里是瑟波夹——遗忘的夹缝。

秦月打开照片册,第一页是她和江远的结婚照。她盯着看了三分钟,确认自己还记得,才继续往前走。

通道很长,两侧的石壁上,嵌着很多人影。不,不是嵌着,是那些人影自己贴在石壁上,像标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闭着眼睛,表情安详。秦月数了数,十七个——对应井灵说的,四百年来跳井的十七个人。

她走到第十七个时,停下了。那个人影很新鲜,还能看清面容——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羌族释比的服饰,手里握着法杖。

这应该就是第一任释比,井灵的本体。

秦月继续往前走。通道开始分岔,像迷宫。她不知道该往哪走,只能凭直觉。每到一个岔路口,她就翻一页照片,看江远在那个地方的留影,然后选择记忆中江远可能走的方向。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开始感到头晕。不是累,是遗忘在加速。她翻开照片册,看到一张在九寨沟的照片,却想不起那是哪里。注释上写着“九寨沟,2015年”,但她对2015年毫无印象。

她加快了脚步。

又过一个岔路口,她看到地上有样东西——一个镜头盖,上面贴着江远习惯贴的红色胶带。是江远的!他还在这里!

秦月捡起镜头盖,往前跑。通道越来越窄,石壁上的经文开始发光,幽蓝色的光,照得人影幢幢。她听到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唱歌,又像在念经。

循着声音,她来到一个开阔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口小井,和外面的影子井一模一样,只是小一圈。井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在摆弄一台相机。

“江远!”秦月大喊。

那人缓缓转身。是江远,但苍老了十岁。胡子拉碴,头发花白,眼神空洞。他看着秦月,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谁?”他问。

秦月心里一痛。江远已经忘了她。

“我是秦月,你的妻子。”她举起照片册,“你看,这是我们的照片。”

江远接过册子,一页一页翻,表情从茫然到困惑,最后到痛苦。他按住太阳穴:“我……我好像记得……但想不起来……”

“你被困在这里三年了。”秦月说,“井灵要你跳井做守井人,你不愿意,逃到这里。但这里时间停滞,你出不去。”

江远茫然地看着四周:“三年?我只觉得过了三天……”

秦月拿出醒骨牌:“摸这个,可能会恢复记忆。”

江远伸手触碰骨牌。骨牌瞬间发热,发出白光。江远浑身一震,眼睛突然清明起来:“月……是你?”

“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一点点。”江远抱住头,“但我还是想不起我们怎么认识的,想不起你最喜欢什么颜色,想不起……”

“没关系。”秦月流泪,“我们出去,慢慢想。”

“出不去。”江远摇头,“我试过,每次走到通道尽头,就会绕回这里。这里是个环,没有出口。”

秦月想起王寨老的话:“如果你找不到江远,并且让他想起你是谁,你们就永远困在里面了。”

江远现在想起她了,虽然不完整,但至少认得出她。那出口应该出现了才对。

她环顾石室,发现那口小井的水面在发光。走过去一看,水面上映出外面的世界——石碉寨的竹林,影子井,还有焦急等待的尔玛和王寨老。

“出口在这里!”秦月说,“跳进这口井,就能出去!”

江远走过来,看着水面:“但井灵呢?它不会让我们走的。”

话音刚落,石室开始震动。四周石壁上,那十七个人影同时睁开眼睛。中间那个释比的人影从石壁里走出来,变成一个半透明的老人,手持法杖,眼神怨毒。

“江远……”井灵的声音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你答应我的……做我的替身……”

“我没答应!”江远护住秦月。

“你问了六个问题,欠我六段记忆。”井灵逼近,“按规矩,你要用剩下的记忆来还。跳进井里,忘记一切,做新的守井人。这是契约。”

秦月突然明白了。江远问第六个问题时,井灵说的“你”不是命令,是陈述——按照契约,问了六个问题的人,必须跳井。江远逃了,契约未完成,所以井灵困住他,等他自己屈服。

“我替他还。”秦月站出来。

江远和井灵都愣住了。

“什么?”江远抓住她的手,“不行!”

“你已经忘了太多,不能再忘了。”秦月看着他,“我比你记得的多,我替你还债。”

井灵盯着秦月:“你只问了两个问题,只欠两段记忆。不够。”

“那我问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秦月说,“直到够数。”

“月,你疯了!”江远大喊,“问六个问题,你会忘掉一切!”

“但我记得你就够了。”秦月微笑,“你在外面,带着我们的照片,一点一点告诉我,我是谁,我们是谁。总比两个人都困在这里强。”

井灵笑了:“有情有义。好,你问。”

秦月转向井灵:“第三个问题:江远父亲的秘密是什么?”

井灵回答:“他父亲发现了影子井的另一个秘密——井水能治病,但治病的人会成为井灵的傀儡。他父亲治好了自己的绝症,但从此被井灵控制,最后跳了井。”

秦月感到一阵眩晕。她忘记了什么?她努力回忆,发现想不起自己母亲的名字了。不,她根本没有母亲,她是孤儿。那她刚才为什么觉得会忘记母亲的名字?

她摇摇头,继续:“第四个问题:江远母亲为什么离开?”

“因为她发现了丈夫的秘密,害怕井灵,也害怕江远将来会步他父亲的后尘。所以她离开了,改名换姓,去了南方。”

又一阵眩晕。秦月发现自己想不起大学毕业的事了。她上过大学吗?好像上过,但记不清专业,记不清同学。

“第五个问题。”她咬牙,“江远到底是谁?”

“他是井灵的‘种子’。”井灵说,“他父亲跳井前,用井水治好了江远的先天性心脏病。所以江远从出生起,就和井灵有联系。他注定要回到这里,成为守井人。”

眩晕更强烈了。秦月忘了自己的职业,忘了自己为什么来山里。她只记得要找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第六个问题……”她声音开始颤抖,“怎么才能让井灵永远消失?”

井灵沉默了很久,说:“需要一个新的释比跳下去,念《驱灵经》。但经文失传了,只在骨牌里存了一份。用骨牌碰触井水,念出经文,井灵就会消散,但念经的人会永远留在井里,成为新的井灵。”

秦月明白了。这是一个死循环。要想消灭井灵,就要有人牺牲;而牺牲的人,会成为新的井灵。

她看向江远。江远已经泪流满面,拼命摇头。

秦月从怀里掏出醒骨牌,走向那口小井。

“月!不要!”江远冲过来,但被井灵用无形的力量按住。

秦月把骨牌浸入井水。骨牌上的经文开始发光,一个接一个浮出水面,变成金色的文字,在空中旋转。她看着那些文字,明明不认识羌文,却突然能读出来:

“……以我之躯,镇汝之灵;以我之忆,封汝之识;以我之逝,换众生安……”

她念出来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砸在井灵身上。井灵开始消散,从脚到头,一点点化为光点。那十七个人影也同时消散,像从未存在过。

“不——”井灵最后一声惨叫,彻底消失。

经文念完了。秦月感到自己在融化,从脚开始,变成光,融入井水。她回头看了江远最后一眼,想说什么,但已经忘了要说什么。

她只记得那个人的脸,很熟悉,很重要。

然后她就忘了。

江远眼睁睁看着秦月完全融入井水。井水恢复了平静,像一面镜子。镜子里,秦月的影子缓缓浮现,闭着眼睛,表情安详。

她成了新的井灵。

但和之前的井灵不同——她没有怨气,没有控制欲,只是一个温柔的守护者。井水开始泛出淡淡的白光,照亮了整个石室。

江远跪在井边,泣不成声。

石室开始崩塌。通道打开,外面的光透了进来。江远知道,他可以出去了。但他没有动。

他看着井水里的秦月,她的影子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他,微笑。

没有声音,但他“听”到了:“走吧,好好活着。”

江远摇头。

秦月的影子又说:“我会在这里,等你。等你老了,死了,魂魄会回到这里。那时候,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江远抚摸井水,水很温暖。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秦月的影子,转身走进通道。

他出来了,回到石碉寨的竹林里。影子井还在,但井水清澈见底,没有影子,没有声音,就像一口普通的古井。

尔玛和王寨老冲过来:“秦老师呢?”

江远摇头,说不出话。

王寨老看着井水,长叹一声:“她用自己换了井灵的消亡。从今往后,影子井就只是井了,不会再吞噬记忆,不会再困住魂魄。”

“那秦老师……”

“她成了井的‘魂’。”王寨老说,“不是恶灵,是守护灵。她会保护每一个来打水的人,但不会再回答任何问题。”

江远在石碉寨住了下来。他在影子井旁盖了一间小屋,每天去井边打水,做饭,浇花。他对着井水说话,说他们的过去,说他新拍的照片,说山外的变化。

井水不会回答,但偶尔,会有涟漪泛起,像在倾听。

江远开始整理秦月的照片册,一页一页地注释,补充她遗忘的那些事。他用三年时间,写了一本书,叫《遗忘之泉》,记录影子井的传说,记录秦月的牺牲。

书出版后,有人来石碉寨旅游,来看这口“爱情井”。但江远从不让他们靠近井边,只在远处讲解。

“这不是爱情井。”他总是说,“这是牺牲之井。有人用自己的一切,换来了别人的自由。这没什么浪漫的,只有沉重。”

游客们似懂非懂,拍几张照片就走了。只有江远知道,每个黄昏,当夕阳照在井水上时,秦月的影子会出现,坐在井边,等他讲今天的故事。

他不会老。自从喝了影子井的水(秦月成为井灵后的井水),他的时间就慢了下来。十年过去,他看起来只老了一两岁。

王寨老说,这是秦月在保护他,不想让他太快变老,不想让他太快死去。

“她希望你好好活,活够了,再来找她。”王寨老去世前说。

江远点头。

他活得很认真,拍照,写书,帮寨子里的孩子上学。他成了新的寨老,但不是释比,只是一个守护者,守护这口井,守护井里的人。

每年10月7日,江远失踪的日子,他会坐在井边一整天。不说话,只是坐着,像在陪伴。

井水会特别清澈,能照见天空的云,飞过的鸟,还有江远不再年轻的脸。

偶尔,会有水滴从井里飞出来,落在他脸上,咸咸的,像眼泪。

他知道,那是秦月在哭。

为不能相拥而哭。

为不能说话而哭。

为这无尽的等待而哭。

但他会擦掉水滴,笑着说:“别哭,我在呢。我们还有时间,很长很长的时间。”

井水平静下来,映出夕阳,金黄一片。

像承诺。

也像希望。

在蜀山深处,在石碉寨里,一口古井,两个人。

一个在井外,慢慢变老。

一个在井里,永远年轻。

他们在等待同一个终点:

当井外人老去,魂魄归井。

当井里人重聚,不再分离。

而在那之前,日子还要过。

井水还要打。

故事还要讲。

记忆,虽然会遗忘。

但爱,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