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第一次看到“月蝶”是在八月的满月夜。
那时她刚调到云岭自然保护区工作不到一周,负责监测一种名为“金斑喙凤蝶”的极危物种。保护站的老监测员胡师傅退休前只交代了一件事:“每月十五,别去北坡。其他时间随意。”
林薇没问为什么。她二十八岁,生物学硕士毕业,相信数据而非传说。蝴蝶就是蝴蝶,再珍稀也是昆虫,遵循生物本能,不可能是山精鬼怪。
但八月十五那晚,她失眠了。
保护站的宿舍在山腰,窗外就是绵延的森林。月光很亮,把山林照成银灰色。凌晨两点,她起床喝水,无意间瞥了一眼北坡方向——然后僵在了窗前。
北坡的夜空被染成了蓝色。
不是天空本身的蓝,是成千上万只蝴蝶翅膀反射月光形成的蓝。金斑喙凤蝶,那种翼展超过十五厘米、翅膀闪着金属光泽的珍稀蝶种,此刻正成群结队地飞向北坡山顶,在夜空中汇聚、盘旋、重组,像一支被无形指挥家引导的军团。
林薇抓起望远镜和相机,披上外套就出了门。理智告诉她这违反规定,但科研人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这是前所未有的现象,必须记录。
山路不好走。月光虽亮,但林深苔滑。她摔了三跤,相机镜头盖丢了,膝盖磕出血,但她没停。蝴蝶群的蓝光像灯塔,指引方向。
四十分钟后,她抵达北坡山顶的一片空地。眼前的景象让她忘记呼吸。
数以万计的金斑喙凤蝶在空中组成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图案。那不是随机的聚集,而是精确的几何图形——一个完美的六边形蜂窝结构,每个“蜂窝”里又有更小的螺旋纹路,纹路中心是一圈圈同心圆。
林薇颤抖着举起相机。取景框里,图案清晰得令人恐惧。这不可能是昆虫的本能行为,这需要高度的协调性和……目的性。
她拍了一组照片,调整焦距时,突然发现图案在变化。蝴蝶群开始重新排列,六边形蜂窝逐渐拉长、扭曲,变成另一种形状。
那形状越来越熟悉。
是一条蛇。
不是普通的蛇,是一条眼镜王蛇,昂首,颈部膨扁——正是林薇七岁时在乡下外婆家差点被咬死的那种蛇。当时蛇离她的脸只有二十厘米,她能看清每一片鳞片,闻到蛇信子吞吐的腥气。那之后她做了十年的噩梦。
蝴蝶组成的眼镜王蛇在夜空中“游动”,栩栩如生。林薇感到窒息,膝盖发软。她想跑,但脚像钉在地上。
图案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然后蝴蝶群突然散开,如蓝色星尘般四散飞入森林。月光下,空地恢复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林薇瘫坐在地,浑身冷汗。相机从手中滑落,镜头撞在石头上,碎了。
回到保护站时天快亮了。她没睡,直接打开电脑导出照片。奇怪的是,照片上一片模糊——不是对焦问题,是蝴蝶翅膀的反光在长曝光下过曝,变成一团团蓝色光斑,根本看不出具体图案。
她检查相机设置,没问题。存储卡也没问题。但就是没有那张完美的六边形蜂窝,更没有眼镜王蛇。
“难道是我产生了幻觉?”林薇盯着屏幕,自言自语。
“不是幻觉。”
声音从门口传来。林薇吓得跳起来,是胡师傅。退休的老监测员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布袋子,脸色凝重。
“胡师傅?您怎么……”
“每月十六,我都会回来一趟。”胡师傅走进来,关上门,“昨晚你去了北坡,对吧?”
林薇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胡师傅叹了口气,从布袋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皮革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纸张。“这是我三十年来的观测记录。从1989年第一次看到‘月蝶’,到现在。”
林薇接过笔记本,翻开。里面是手绘的图案,标注着日期和简短的文字说明。图案五花八门:蜘蛛、蜈蚣、悬崖、深水、狭窄的洞穴、燃烧的房子……每一幅都画得精细,旁边还标注着“王建国恐惧蜘蛛”、“李秀英恐惧溺水”等字样。
“这是什么?”林薇声音发干。
“月蝶的‘表演’。”胡师傅点燃一支烟,“它们会在月圆之夜聚集,形成观察者内心最恐惧的事物的轮廓。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但都是自己最怕的东西。”
林薇想起夜空中的眼镜王蛇,胃里一阵翻搅。“为什么?蝴蝶怎么可能知道我怕什么?”
“我不知道。”胡师傅摇头,“我只知道这是事实。三十年来,我记录了十七个看到月蝶的人,包括我自己。每个人看到的图案,都对应他们内心最深层的恐惧。有的人怕高,就看到悬崖;有的人怕黑,就看到无底的深洞;我……”他顿了顿,“我怕我死去的妻子。月蝶让我看到了她的脸。”
林薇感到一阵寒意。“那这些看到图案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胡师傅沉默了很久,烟灰掉在桌上。“都走了。有的调离,有的辞职,有的……疯了。我是唯一坚持下来的,因为我发现了一个规律:只要不再去看,就不会有事。”
“不再去看?”
“对。月蝶的图案会‘生长’。第一次看,你只是看到轮廓;第二次看,图案会变得更清晰、更详细;第三次……”胡师傅掐灭烟,“第三次,图案会变成真的。”
林薇想起相机里过曝的光斑。“为什么拍不下来?”
“月蝶的反光有某种频率,会干扰电子设备。胶卷时代还能拍到模糊的影子,数码时代就完全不行了。”胡师傅看着她,“林薇,听我一句劝,忘了昨晚的事,别再靠近北坡。九月十五快到了,到时候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去。”
“如果去了呢?”
胡师傅没回答,只是收起笔记本,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保护站东边的仓库里,有个铁皮柜,锁着。钥匙在站长办公室右边抽屉的暗格里。如果你实在忍不住好奇,就去看。但看完之后,别怪我没警告过你。”
林薇忍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她撬开了站长办公室的抽屉暗格——其实根本不用撬,暗格没锁,钥匙就放在里面。站长似乎知道有人会来取。
仓库很旧,堆满杂物。铁皮柜在角落,锈迹斑斑。她用钥匙打开,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个玻璃标本盒。
盒子里是一只金斑喙凤蝶,但和普通的标本不同。这只蝴蝶的翅膀上,有极其复杂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林薇凑近看,那些暗纹组成了一张人脸——一个中年男人,表情扭曲,嘴巴张大,像是在尖叫。
标本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
“张建国,1993年9月15日第三次观测月蝶。1993年9月16日死于心脏病,尸检发现心脏表面有蝴蝶翅膀状淤痕。翅膀纹路与他恐惧的事物完全吻合——他怕自己的父亲。补充:其父于1978年死于心肌梗塞。”
林薇手一抖,标本盒差点掉地上。
她明白了。月蝶不是简单的“展示恐惧”,它们在收集恐惧,用翅膀记录,然后……然后可能把恐惧变成现实。
张建国怕父亲,最后像父亲一样死于心脏病。蝴蝶翅膀上的脸,可能就是他的父亲,或者是他想象中的父亲。
林薇把标本盒放回铁皮柜,锁好,钥匙放回原处。她决定听胡师傅的话,不再靠近北坡。
接下来的两周,她刻意避开北坡方向,把所有精力投入到日常监测中。但有些东西一旦见过,就再也忘不掉。夜晚闭上眼睛,那只眼镜王蛇就会在脑海里游动;白天走在林间,总觉得有蓝色翅膀在余光里闪烁。
更糟糕的是,她开始做噩梦。梦里,她回到七岁那年,在外婆家的后院。眼镜王蛇就在那里,但不是一条,是成千上万条,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围在中间。她抬头,看到夜空中的蝴蝶群组成巨大的蛇头,向她俯冲。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八月二十八日,保护站来了个新人,叫陈锐,二十五岁,是林业大学刚毕业的实习生,被分配来协助林薇工作。小伙子很开朗,对什么都好奇。
“林姐,听说北坡有‘月蝶奇观’?胡师傅退休前跟我提过一嘴,说特别壮观,但就是不让我去看。您见过吗?”
林薇手里的笔掉在地上。“胡师傅跟你说了?”
“就说了一句,神神秘秘的。”陈锐帮她捡起笔,“到底是什么样的?真的是蝴蝶在月光下跳舞吗?”
“别问。”林薇语气生硬,“也别去。这是规定。”
陈锐撇撇嘴,没再问。但林薇看到他眼里闪过的光芒——那是她曾经有过的、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和渴望。
她知道拦不住。年轻人总是这样,越禁止,越想尝试。
九月十五越来越近。林薇的焦虑与日俱增。她不仅担心自己,还担心陈锐。胡师傅说过,只要不看第三次就没事。但她已经看了第一次,陈锐还没看过。如果陈锐去了,看到第一次,会不会像她一样被“标记”,然后忍不住看第二次、第三次?
九月十四日,胡师傅突然来了,带着那个皮革笔记本。
“明天是十五。”他把笔记本塞给林薇,“这里面有所有观测者的记录,包括他们看到的图案、恐惧的事物,以及……结局。你看看吧,看完再做决定。”
林薇翻开笔记本,跳过前面看过的部分,直接翻到最后几页。
最新的一条记录是五年前:
“2016年9月15日,观测者:赵小雨(女,23岁,保护区志愿者)。恐惧事物:被活埋(童年曾掉入废弃矿井被困三天)。第一次观测:看到地下洞穴图案;第二次观测:洞穴中出现人影;第三次观测:人影清晰,为幼年自己。2016年9月20日,赵小雨在宿舍床上窒息死亡,死因不明,无外伤,尸检发现气管中有大量泥土。宿舍在二楼,门窗反锁。”
再往前:
“2011年8月15日,观测者:刘志军(男,35岁,护林员)。恐惧事物:火灾(亲历森林大火,家人丧生)。第三次观测后第七天,死于宿舍火灾,尸体严重碳化。奇怪的是,火灾仅限于他的床铺,周围物品完好。”
“2005年7月15日,观测者:孙梅(女,28岁,植物学家)。恐惧事物:失明(母亲青光眼晚期失明)。第三次观测后一个月,确诊突发性视神经萎缩,三个月后完全失明。现居盲人疗养院。”
每一条记录都详细得令人战栗。恐惧的图案,恐惧的根源,恐惧成真的方式——全都一一对应,严丝合缝。
林薇合上笔记本,手在抖。
“没有例外?”她问胡师傅。
“没有。”胡师傅说,“三十年来,所有看过第三次的人,恐惧都以某种方式成真了。有的人死得很快,有的人拖了很久,但没人逃过。”
“为什么?蝴蝶怎么可能做到这些?”
“我不知道。”胡师傅看着窗外,“也许蝴蝶只是媒介,不是源头。也许北坡那片空地本身就有问题,蝴蝶只是被吸引过去,成了某种力量的具象化。或者……”他顿了顿,“或者恐惧本身就有力量,月蝶只是把那种力量放大、显形、最后……实现。”
林薇想起标本盒里那张尖叫的人脸。恐惧被定格在蝴蝶翅膀上,成为永恒的标本。
“陈锐那小子,你最好看住他。”胡师傅最后说,“年轻人好奇心重,容易出事。”
九月十五,满月夜。
林薇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下午,她故意给陈锐安排了一大堆数据录入工作,让他忙到晚上。但八点刚过,陈锐就完成了。
“林姐,搞定了!我去洗个澡,今天累死了。”陈锐伸着懒腰回宿舍了。
林薇稍微松了口气。只要陈锐待在宿舍,就应该没事。
九点,她最后一次巡查监测设备。路过陈锐宿舍时,里面亮着灯,有音乐声。她敲门,陈锐开门,头发湿漉漉的,确实刚洗完澡。
“林姐,有事?”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今晚别出门。山里可能有野兽。”
“知道啦。”陈锐笑嘻嘻地说,“我又不是小孩子。”
林薇回到自己房间,但坐立不安。她打开胡师傅的笔记本,又看了一遍那些记录。越看越心寒,越看越觉得,今晚一定会出事。
十一点,她听到隔壁宿舍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林薇冲到窗边,看到陈锐穿着深色外套,背着小背包,悄悄溜出保护站,往北坡方向去了。
“这个白痴!”林薇低声骂了一句,抓起手电筒和防身用的登山杖,跟了上去。
她不敢跟太近,怕被发现。月光很亮,陈锐的身影在树林间若隐若现。他似乎知道路,走得很快。
林薇心里矛盾。她应该阻止陈锐,但内心深处,又有一丝可耻的念头:如果陈锐去了,看到了月蝶,她就可以通过观察陈锐,验证胡师傅的记录是否正确。这是一种科学家的冷酷,她知道,但她控制不住。
零点,陈锐抵达北坡空地。林薇躲在二十米外的树丛里,用望远镜观察。
蝴蝶还没出现。
陈锐找了个大石头坐下,从背包里掏出相机和三脚架,开始调试。看样子他准备充分。
零点十五分,第一只金斑喙凤蝶出现了。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很快,成百上千的蝴蝶从森林各处飞来,在空中汇聚,开始组成图案。
林薇屏住呼吸。望远镜里,蝴蝶群先形成一个基础的漩涡状,然后逐渐清晰——
是一座吊桥。
不是普通的吊桥,是那种木板稀疏、绳索陈旧、在深谷上摇摇晃晃的吊桥。林薇不知道陈锐怕什么,但显然,他恐高,或者具体说,怕吊桥。
陈锐的反应证实了这一点。他一开始还兴奋地拍照,但吊桥图案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看到木板之间的缝隙,看到下面深不见底的峡谷时,他开始后退,脸色苍白。
蝴蝶组成的吊桥在空中“摇晃”,仿佛有风吹过。陈锐扔下相机,转身想跑,但腿软了,跪在地上。
林薇差点冲出去,但忍住了。这是第一次,陈锐应该不会有事。胡师傅的记录里,第一次观测者只有心理冲击,没有实质伤害。
果然,几分钟后,蝴蝶群散开,吊桥图案消失。陈锐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发抖。
林薇等他缓过来,开始收拾东西往回走,才悄悄跟上去。回保护站的路上,陈锐走得很慢,不时回头,仿佛吊桥还在空中。
林薇先一步回到保护站,假装在办公室整理资料。陈锐回来时,脸色还是白的。
“林姐,你……你还没睡?”
“加个班。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没什么,就是……做了个噩梦,出来透透气。”陈锐显然在撒谎,但林薇没戳穿。
“早点休息吧。”
陈锐点点头,魂不守舍地回宿舍了。
那一夜,林薇没睡。她在想,陈锐看到了吊桥,那他最恐惧的是坠落?还是吊桥本身?如果是坠落,会以什么方式实现?从高处摔下?如果是吊桥,难道会在平地上突然出现一座吊桥把他困住?
第二天,陈锐明显不对劲。他变得沉默寡言,反应迟钝,监测数据录错了好几次。下午,他主动来找林薇。
“林姐,我能请几天假吗?家里有点事。”
林薇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知道他是想逃。“可以,但要站长批准。站长后天回来,你等等吧。”
陈锐没再坚持,但接下来的两天,他状态越来越差。他开始害怕高处,连爬上两米高的观测梯都双腿发抖;看到绳索会惊恐;甚至保护站门口那座小木桥(只有三米长,离地半米),他都要绕远路走石头过河。
林薇知道,这是恐惧在发酵。第一次观测后,恐惧会被放大,渗透到生活的每个角落。
九月二十日,站长回来了。陈锐立刻递交了请假条,站长批了三天。陈锐收拾行李时手都在抖。
“林姐,我走了。你……你保重。”他说话时不敢看林薇的眼睛。
“陈锐。”林薇叫住他,“不管你看到了什么,记住,那是假的。蝴蝶只是蝴蝶。”
陈锐苦笑:“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我一闭眼,就看到那座桥,感觉脚下一空……林姐,你说,人要是从高处掉下去,掉到最后会想什么?”
林薇答不上来。
陈锐走了,坐最早一班车下山。林薇以为事情到此为止,陈锐离开保护区,恐惧会慢慢淡化。胡师傅的记录里,也有第一次观测后及时离开、最终没事的例子。
但她错了。
九月二十五日,林薇接到电话。陈锐在县城出事了——他在一家宾馆的四楼房间,窗户开着,他掉下去了。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遗书,监控显示他是自己走到窗边,然后……就掉下去了。宾馆工作人员说,陈锐入住时就要求住低楼层,但那天低楼层满了,只好住四楼。他进房间后反复检查窗户锁,还问前台有没有防盗网。
“他说他怕高。”前台服务员在电话里说,“但谁也没想到……”
林薇挂断电话,浑身冰凉。四楼,不高,但下面是水泥地,陈锐当场死亡。
胡师傅的记录是对的:恐惧会成真。陈锐怕吊桥,怕高处坠落,最后真的坠楼而死。
那么她自己呢?怕蛇,会被蛇咬死吗?
接下来的日子,林薇活在恐惧中。她不敢进森林,不敢去草丛茂密的地方,甚至看到绳子、树枝之类的长条状物体都会心跳加速。她买了雄黄粉撒在宿舍周围,睡觉前要检查床底三遍。
但恐惧如影随形。她开始出现幻视:墙角有蛇影,窗帘后有蛇形,连吃饭时看到面条都会恶心。
她知道,这是第二次观测的前兆。胡师傅的记录显示,第一次观测后,如果不看第二次,恐惧会慢慢淡化;但如果心理防线崩溃,就可能主动或被动地看到第二次。
她拼命抗拒,但越抗拒,恐惧越强烈。
十月十五,又一个满月夜。
林薇把自己锁在宿舍,拉上所有窗帘,戴上耳塞,吃了双倍剂量的安眠药。她不能去看,绝不能。
但夜里十一点,她突然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一种声音吵醒的——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的,翅膀振动的声音。
她爬起来,看到窗帘缝隙里透进蓝光。
月蝶来了。不是在北坡,是在保护站上空。
林薇冲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她看到了这辈子最恐怖的景象:成千上万的金斑喙凤蝶,在保护站上空盘旋,组成一条巨大无比的眼镜王蛇。蛇头正对着她的窗户,蛇信子吞吐,每一片鳞片都由数百只蝴蝶的翅膀拼成,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这是第二次观测。她没有去北坡,但月蝶来找她了。
蛇开始移动,不是在空中,是在她脑子里。她感到冰凉的鳞片滑过皮肤,听到蛇信子的嘶嘶声,闻到记忆深处那股蛇腥味。七岁那年的恐惧,三十倍、三百倍地回来了。
她尖叫,但发不出声音。她抓自己的脸,但感觉不到疼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条蛇,和蛇后面无尽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蓝光消失了。蝴蝶散了。林薇瘫在地上,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知道自己完了。第二次观测完成,恐惧已经扎根,只等第三次,然后成真。
胡师傅第二天来了,看到她的样子,叹了口气:“你看到了?”
林薇点头,说不出话。
“第三次,会在下个月十五。”胡师傅说,“或者更早,如果你心理崩溃得厉害,可能等不到十五。”
“我该怎么办?”林薇声音嘶哑。
“离开这里,越远越好。也许离开保护区,离开蝴蝶的‘范围’,恐惧就不会成真。”胡师傅说,“但我不敢保证。赵小雨离开保护区三天后死的,刘志军离开一周后死的。距离不一定有用。”
“那怎么办?等死吗?”
胡师傅沉默了很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淡蓝色的粉末。“这是月蝶翅膀磨成的粉。胡师傅说,“如果……如果真的到了最后关头,吃下这个,也许能‘骗过’恐惧。”
“骗过?”
“月蝶记录恐惧,也以恐惧为食。如果你主动‘提供’恐惧,它们可能会放过你。”胡师傅把瓶子塞给她,“但这是最后的手段。吃下去,你会看到你最恐惧的东西,但那是幻觉,是翅膀粉末制造的幻象。如果能在幻象中活下来,真正的恐惧可能就不会成真。但如果你在幻象中死了……”他没说完。
林薇握紧瓶子。“有多少人试过?”
“两个。”胡师傅说,“一个活了,一个没醒过来。”
“活着的那个是谁?”
胡师傅看着她,没回答。
林薇知道了。是胡师傅自己。他怕死去的妻子,但还活着。所以他试了,他活下来了。
“谢谢。”林薇说。
胡师傅走了,留下那句话:“十一月十五之前做决定。要么走,赌距离有用;要么留,赌这个有用。”
林薇选择了留。她没地方可去,而且内心深处,她想弄明白月蝶的真相。如果一定要死,至少死得明白。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地狱。幻觉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真实。她会在吃饭时看到碗里有蛇,喝水时看到杯里有蛇,甚至洗澡时热水流过身体都像蛇在爬。她瘦了十斤,眼窝深陷,像个鬼。
十一月十四,月圆前夜。林薇做了决定。她打开玻璃瓶,把蓝色粉末倒进水里。粉末溶解,水变成淡蓝色,散发出一股奇异的甜香。
她举起杯子,手在抖。喝下去,可能死;不喝,下个月十五一定死。
她喝了。
味道很怪,像腐烂的花蜜混着铁锈。喝下去不到十秒,世界开始旋转。
她看到了蛇。不是一条,是无数条,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住她的手脚,勒住她的脖子,钻进她的嘴巴、鼻子、耳朵。她能感觉到鳞片的冰冷,肌肉收缩的力量,毒牙刺入皮肤的刺痛。
她要死了。在幻象中。
但最后一刻,她突然想起七岁那年,外婆说过的话:“薇薇别怕,蛇怕人,比人怕蛇更多。”
为什么怕蛇?因为蛇会咬人?因为蛇有毒?因为蛇长得可怕?
不,是因为未知。因为蛇突然出现,因为不知道它会不会攻击,因为控制权在蛇手里。
但如果……如果控制权在自己手里呢?
林薇停止挣扎。她放松身体,让蛇缠得更紧。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冰冷的眼睛,说:“我不怕你了。”
蛇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什么了。”林薇继续说,“你不是蛇,你是我的恐惧。恐惧本身不会杀人,是恐惧引发的慌乱、错误决定、自我毁灭才会杀人。陈锐不是摔死的,是被自己的恐惧推下去的。赵小雨不是闷死的,是恐惧让她窒息。刘志军……”
蛇开始消散,像烟雾一样。周围的景象也在变化,蛇群、森林、黑暗,全部褪去。林薇发现自己站在北坡空地上,头顶是满月,周围是成千上万的月蝶,组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是她自己的脸。
那张脸在哭,在尖叫,在哀求。
林薇走上前,伸手触碰那张脸。脸碎了,变成无数光点,被月蝶吸收。蝴蝶们开始发光,越来越亮,最后“轰”的一声,全部炸开,化作蓝色光尘,洒满整个山坡。
天亮了。
林薇醒来时,躺在宿舍床上,手里还握着空玻璃瓶。窗外阳光明媚,鸟鸣啁啾。
她活下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幻觉消失了。她不怕蛇了,看到绳子、树枝都没反应。她去森林做监测,遇到一条真正的眼镜王蛇,相距只有五米。蛇抬起头,颈部膨扁,发出嘶嘶声。林薇站着不动,静静看着它。三十秒后,蛇转身爬走了。
她真的不怕了。
胡师傅再也没来过。林薇去找他,他家人说他半年前就去世了,肺癌。但林薇明明一个月前还见过他。
除非……那个胡师傅,也是月蝶制造的幻象?或者,是吃了翅膀粉末后的某种残留影像?
林薇不知道。她只知道,月蝶再也没在北坡聚集过。至少在她监测的范围内,再也没出现过那种奇观。
她继续在保护站工作,写报告,做研究,直到三年后调离。
调离前,她最后一次去北坡。空地上长满了野花,金斑喙凤蝶在花间飞舞,一切如常,就像从未发生过那些事。
她在空地中央站了很久,最后说:“谢谢。”
不知谢谁。谢月蝶?谢胡师傅?谢自己?
也许只是谢这段经历,让她终于战胜了恐惧。
离开保护区那天,她在宿舍收拾东西,发现床底下有个小木盒,以前从没见过。打开,里面是一枚蝴蝶翅膀标本,金斑喙凤蝶,但翅膀上的花纹不是自然的,而是一个字:
“勇”。
林薇笑了,把标本装进行李箱。
她知道,这个“勇”字不是翅膀自然长成的,是有人用极细的笔,蘸着特殊颜料画上去的,再通过化学处理,让颜料渗入翅膀鳞片,看起来像天然花纹。
是胡师傅吗?还是某个同样战胜恐惧的前辈?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把标本带走了。
重要的是,她活下来了。
重要的是,恐惧可以被战胜,即使战胜的方式是承认它、面对它、然后说:
“我不怕你了。”
而这句话,
有时候,
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才能说出口。
有些人付了。
有些人没付。
林薇付了一半,
所以活了下来,
带着翅膀上的“勇”字,
继续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