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制度史的课程漫长而枯燥,教授在台上用平缓的语调讲述着古代城邦的兴衰。
几个撑不住的学生握着笔低垂着脑袋,一点一点。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木质课桌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制度史的教授喜欢传统的记笔记方式,很多学生并不习惯,他们更常用平板或其他电子设备。
不过封霜月并不这么觉得,她觉得手写笔记能静心,压抑浮躁。
一节课持续了近两个小时,下课钟声敲响时,有昏昏欲睡的学生猛地抬头对上教授那双有些古板的眼睛。
学生们如同解放般纷纷涌出教室。
挤门的人太多,封霜月放慢了收拾的速度,等她收拾好,刚好门口也没什么人了。
圣弥亚学院的走廊宽敞明亮,每个教室外都挂着历代杰出校友的照片以及各个老师的介绍。
封霜月上午只有一门课程,她打算去图书馆查阅一些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的资料,顺便好好规划一下未来。
刚过楼梯转角,一个温和的嗓音在她侧前方响起。
“霜月?”
封霜月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但很快又松开。
声音的主人竹清荇就站在不远处,恰当的阳光成为不错的背景板。
他将制服穿出了禁欲的感觉,衬衫纽扣严谨地扣到领口,深蓝色的领带也系得一丝不苟。
象征学生会长的银色徽章就端正地别在他的胸口。
他的眉眼温润,唇角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目光平和而关切。
也只是看着温和,实际上他上辈子做过的事情于封霜月来说,太可笑了。
封霜月控制嘴角向上扬了扬,才没有露出讨厌的表情。
“竹学长。”她的称呼疏离而客气。
竹清荇似乎有些意外。
封霜月每次见到他时,眼神总是躲闪又带着不易察觉的亮光,说话细声细气,但极具渲染力。
她现在的态度相较于之前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去图书馆?”他目光自然地扫过封霜月怀中的政治学教材,语气温和,“政治制度史确实需要多找些扩展资料。需要推荐一些书目吗?我记得学生会资料室有一些不错的文献索引。”
若是以前的封霜月,恐怕会因他主动的关怀而心跳加速,感激不已。
但此刻,她已经看穿了这份体贴的背后藏着的罪恶。
“谢谢学长,不过我已经安排好了。”
她委婉拒绝,没有表现出更鲜明的态度。
“是我哪里让你感到不适了吗?”
他听出了封霜月在抗拒他的接近,偏偏还要主动招惹。
这样诱人不自知的行为,才最让人猝不及防。
“学长说笑了。”封霜月语气不变,“只是觉得不该占用学长宝贵的时间。而且,我们并不熟,不是吗?”
“不熟吗?”竹清荇笑容淡了些,他不知道封霜月为什么会这么说,但依旧保持着风度,“我以为我们至少也算是认识多年的朋友?秦竹两家是世交,你和明珠……”
他总是这样,明明心中没有那个意思,但说出来的话语总是暧昧不清,让别人以为自己留有机会。
不等竹清荇说完,封霜月打断他,“学长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走了。”
她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竹清荇似乎闻到了一丝极淡的,隐约带着一丝糜艳的香气。
很特别,不像任何他接触过的香水或花香,香味随主人离去而飘散,却莫名让人心头一悸。
他转身,看着封霜月挺直而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眸光微微闪动。
封霜月在图书馆待了两个小时,用完午餐继续上课。
等一天的课程安排结束,封霜月坐上了秦家来接她的车。
司机沉默地将她送回那座富贵却冰冷的别墅。
刚踏入客厅,封霜月便觉得气氛有些异常。佣人们步履匆匆,面色紧张,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管家看见她连忙上前低声道:“霜月小姐,您回来了。明珠小姐她……下午又不肯配合治疗,情绪很不稳定,刚才在房间里摔了东西。大少爷还在公司,暂时抽不开身,吩咐说如果您回来了,请您先去明珠小姐那里看看。”
秦明珠。
那个上辈子似乎占据了她所有不幸源头的名字,那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最终需要她心脏来延续生命的女孩。
恨吗?封霜月问自己。
答案是复杂的。
她实际上憎恨的是那些以爱秦明珠为名,却肆意践踏她的人。
秦明珠是万众瞩目的光,而她封霜月是隐在暗处的影。
光有光的耀眼,也有被聚焦灼烧的痛苦。影有影的卑微,也有无人关注的窒息。
本质上,她们都是身不由己的木偶。
“我知道了。”封霜月对管家点点头,放下书包,朝二楼秦明珠的房间走去。
还未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夹杂着女孩尖锐地喊叫:“出去!你们都出去!我不要打针!我不要吃药!让我一个人待着!”
房门虚掩着,封霜月一推就开了。
房间内一片狼藉。
地毯上散落着摔碎的花瓶瓷片,混杂着翻倒的书籍和扯落的窗帘流苏。
秦明珠穿着一条白色的丝绸睡裙,赤脚站在一片狼藉中央,长发凌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眼神涣散而狂乱,两个女佣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不敢上前。
听到门外传来动静,秦明珠猛地转头,充满敌意和抗拒,“滚!都给我滚!”
如果是之前的封霜月,她或许会觉得害怕怯懦。
但现在的她只是平静地扫视了一圈房间,然后对女佣们说:“你们先出去吧,把门带上。这里我来处理。”
女佣们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空气中泛着浓郁的香薰味,但仔细辨别能嗅出属于少女病体孱弱的微涩气息。
封霜月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弯下腰,开始安静地收拾地上的碎片。
她动作不急不缓,小心地将较大的瓷片捡起,放在一旁。又拿起扫帚,仔细清理细小的碎屑。
整个过程,她没有看秦明珠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
秦明珠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了一些,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在封霜月身上。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她对妹妹开口的第一句话便十分犀利。
她看着这个半道冒出来的妹妹,心中弥漫出复杂的情绪。
封霜月被秦家收养后,除了有一个秦家人的身份外其他并未改变。
封是外姓,因为秦家只能有一个真正的小姐。
秦明珠幼时观察过这个妹妹,她常游离于人外,平日总不见身影。在孩子眼中,她是个怪人。
“不会。”收拾完残局,封霜月慢慢开口,并向秦明珠靠近。
在她靠近的同时,秦明珠好像闻到了一股特殊的气味。
那香气清冷如月下霜雪,但细细品味,又隐隐透出一种让人心安神宁的暖意。
脑中的嗡鸣和尖锐的刺痛感似乎因为这个味道减弱了。
她不由自主地深吸了几口气,目光紧紧追随着封霜月移动的身影。
秦明珠依旧赤脚站着,她看着封霜月,嘶吼过的嗓子沙哑道:“秦明裴让你来的?”
封霜月捡起被秦明珠踹到一旁的拖鞋,对她道:“抬脚,你想着凉后被看管着连下床都不被允许吗?”
秦明珠眼中漾起一丝茫然,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照封霜月说的做了,封霜月替她穿好了鞋。
气氛如凝聚的蜡块,秦明珠无力地坐在床边,盯着封霜月的背影。
全掩的窗帘被封霜月拉开了,外面的天色处在白与灰的交界点。
“不要拉窗帘。”秦明珠后知后觉地开口。
“我只是觉得,”封霜月没听,她转过头,目光落在秦明珠苍白的脸上,“你没必要和自己怄气。”
秦明珠沉默了。
她看着封霜月,读不懂对方眼中的情绪,明明比她小,眼神却这么晦涩难懂。
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秦明珠忽然产生了想要和封霜月聊聊的想法。
秦明裴限制她和周围人说话的次数,但封霜月本身就是个边缘人物,所以秦明裴才会让封霜月来自己这里。
“小时候,花园里经常飞来一只鸟。”秦明珠没理头地开始说。
封霜月靠着窗边站立着,目光瞥过脆弱的少女。
“我很喜欢那只鸟,所以秦明裴动用了所有的人力为我捕获了那只鸟。
我给它最好的食物和水源,给它宽敞美丽的笼子,甚至还买来一只矜贵的品种鸟做它的玩伴。
我每天都在期待能听见鸟儿的歌声,刚开始,它食用我给的食物,饮我为它准备的甘泉,它也确实用歌声来回报我,但没过一周,它开始疯狂的攻击笼子。
秦明裴告诉我,没有东西是养不熟的。饿几顿,渴几次,等到它奄奄一息的时候再用食物吊着它,它自然会愿意唱歌了。
我这么做了,当天晚上,我心爱的鸟儿死在了那座金笼子里。”
封霜月垂下眼帘。
“现在,我的处境就是那只鸟,秦明裴只是以我身体为借口把我困在这座名为家的笼子里。我是主人,但是我哪里也不能去。”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不同处境。”封霜月避重就轻地回答,“至少,你现在还活着,还有很多人关心你。”
即使那种关心沉重到令人窒息。
封霜月承认说这话的时候带有讽刺意味,秦明珠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关心?还是控制?”秦明珠陈述。
那缕让她心安的淡香一直萦绕不散,一个突兀的念头忽然在秦明珠心中冒了出来。
“你……”秦明珠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你身上涂了什么?味道……有点特别。”
封霜月觉得奇怪,今天早上的时候秦明裴也问她有没有喷香水。
她问了问自己,除了洗衣液残留的极淡清新气味,她什么也没闻到。
“可能是回来的时候和谁有过接触沾上的味道。”她随口找了个理由。
秦明珠却不信,那味道明明是从封霜月身上散发出来的。
冒出的念头在她心中逐渐成型。
秦明裴照常在结束工作后来查看秦明珠的情况,其实说到底不过是以为你好为名而实施的监视。
今天秦明珠的情况倒是出乎他的预料,房间似乎已经被打扫过,除了又少了几件价值不菲的瓷器摆件和被拽歪的窗帘。
“今天怎么样?”
秦明珠没回答,而是直接对秦明裴道:“我想让霜月每天放学后,都来我这里。”
“她?她能陪你做什么?况且她也有课业。”
秦明珠很少主动提要求,而且这个要求还牵扯上了另一位。
“不同意就算了。”秦明珠懒得搭理他,侧过身,将脸换到另一边。
秦明裴眉心拧紧。
他是在父母交谈时说漏嘴才得知封霜月其实是给妹妹秦明珠特意准备的心脏供体,而秦明珠对此一无所知。
让妹妹和封霜月接触,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
秦明裴也确实想缓解和秦明珠的关系,他们的关系已经僵了快三个月了。
难道那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养女,在某些时候,确实能起到一点意想不到的作用?
也罢,只要她能安抚明珠的情绪,就是有价值的。
“可以。”秦明裴最终点头,语气理所当然,“我会让她每天过来,但你必须答应我,配合治疗,不许再乱发脾气。”
秦明珠很低的嗯了一声。
走出妹妹的房间,秦明裴吩咐管家,“告诉霜月,从明天开始,放学后直接到明珠这里,陪她到晚餐时间。另外,注意她的行踪,每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照常汇报。”
“是。”
封霜月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很快收到了管家的传话。
她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昏黄的石灯,星火的光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陪秦明珠?
这不在她最初的计划内,但是她可以利用这一点替自己实现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