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霜月回到秦家时,天色稍晚。
屋里一如既往的安静,管家见到她刻意压低声音说:“霜月小姐,明珠小姐已经在等着您了。”
秦明珠的房间门依然虚掩着,和昨天不同,今天房间里并没有吵闹的声音。
封霜月敲了敲门。
“进来吧。”
秦明珠吩咐了只有封霜月回来才能敲她的门。
封霜月进门时,秦明珠穿着柔软的浅色家居服,正曲着腿倚靠在沙发上。
她腿上盖着薄毯,但露出来的脚上没有穿袜子。
青色血管暴露在外,显得病态。
外面的人为光给她苍白的侧脸添上几分颜色,却驱不散那种如雾气般即将消散的感觉。
“你回来了。”秦明珠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知道今天她有没有在家里哭喊过。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沙发空位,“坐。”
封霜月依言坐下,隔着适当的距离。
她能感觉到秦明珠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但对方并未表明意思。
“今天在学校,还好吗?”
“还好。”封霜月简短回答。
秦明珠似乎也不在意她的答案,手指揪着毯子上的绒毛。
又是一阵沉默。
这会儿秦明珠似乎有些焦躁,她挪动了一下身体,离封霜月更近了一些。封霜月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和高级沐浴乳的香气。
“那个……”秦明珠忽然开口,眼神有些闪烁。
“你晚上……有空吗?”
封霜月看向她,不明所以。
“我……”秦明珠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般才艰难开口。
“我晚上有点睡不着,房间里太空了,那些佣人又不会陪我说话。”
她表明目的,“你晚上有空吗?能陪我一会儿吗?我睡的早,陪一会儿就好了。”
这个要求完全出乎封霜月的预料。秦明珠对她的态度转变得有些奇怪。
是因为她昨天那番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封霜月仔细观察着秦明珠的神情,那里面并没有恶意,秦明珠自小就被宠着,就算现在因为病情加重被安置在家中,也是依附于秦明裴的。
她内心并没有那么多算计。
封霜月道:“我习惯一个人睡。而且,我晚上要看些资料。”
秦明珠眼中立刻流露出明显的失望。
“不过,我可以在这里看会儿书,但是不会经常陪你说话。”这已经是封霜月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秦明珠生怕她反悔似的,“好,你看书,不用管我。”
她盯着封霜月坐到边上的书桌前,看着对方拿出一本专业书。
秦明珠忽然问,“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之前她从未想起主动了解过这个妹妹。
封霜月并不介意被秦明珠打扰,她刚才一翻开书,莫名地想到了鹿一澜。
这个名字犹如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在封霜月的头顶。
封霜月分心道:“政治专业的。”
“哦,如果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我。”
“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应该是艺术专业的?”
房间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秦明珠听见封霜月回答,想也没想就这么说了。
她略显尴尬,改口道:“有一些选修我可能学过,知道重点。”
封霜月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不用了。
秦明珠索性不说话了,她起初还偶尔动一下,但渐渐地,她的呼吸变得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等封霜月抬眼看去时,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竟然真的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封霜月没有立刻离开,她在确认秦明珠睡熟后,才悄无声息地起身,退出了房间。
门外有佣人守着,封霜月向她们表明记得把秦明珠挪到床上睡后才离开。
封霜月等电梯时,正好撞见回家的秦明裴,明明是同龄人,但他眉眼间的成熟已经清晰可辨。
见封霜月从秦明珠所在的楼层过来,秦明裴道:“明珠休息了?”
“嗯,已经睡了。”
秦明裴眼中多了一些柔和,“今天倒是睡得早,她情绪怎么样?”
“比昨天稳定很多。”
秦明裴点了点头,目光在封霜月脸上停留片刻,最终只是道:“做得不错,以后继续。”
-
周三下午,圣弥亚学院大一的公共体育时间。
圣弥亚的体育课种类繁多,学生可以根据兴趣选择,其中马术、击剑、高尔夫等课程尤为受欢迎,也无形中成了彰显家世和品味的社交场。
封霜月选择了马术。
上辈子的她并不会骑马,在秦家,这种运动并不在被允许的范围内。
而她会骑马也是因为宁允池。
她曾被宁允池强迫着在宁家庄园里的训马场学会了马术。
因为秦明珠脆弱的心脏无法让她完成这么剧烈的运动,宁允池便让封霜月来替代她。
虽然开始不值一提,但后来,封霜月却真的喜欢上了骑马,这种奔腾驰骋的感觉能融化她似冻结成冰的血液。
马术课在学院专属的马术俱乐部进行,这里拥有广阔的草场和专业的室内训练场。
封霜月换上标准的骑装,白色的立领衬衫,深咖色的马甲和骑马裤,黑色的长靴。她还将长发利落地束成低马尾。
她走进训练场时,已经有不少学生在了。几个穿着同样骑装的男生女生正围在一起说笑,其中被簇拥着的,正是宁允池和他的现女友余黛薇。
宁允池今天倒是规规矩矩穿好了全套骑装,衬得肩宽腿长,一张脸在阳光下更是鲜明突出。
他手里拿着一根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靴筒。
看到封霜月,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哟,你也来上马术课?”
宁允池有意让封霜月成为众人议议的重心,故意道:“不知道秦家有没有给你请过教练?要是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了,可别哭鼻子啊。”
封霜月没理他,径直去马厩挑选马匹。
马术教练为她推荐了一匹性情相对温顺的棕色母马。
她检查了一下马具,动作严谨。
宁允池眯了眯眼。
轮到封霜月上马练习基本步伐时,宁允池故意骑着他那匹精神抖擞的黑色阿拉伯马,在她附近来回溜达。
“需要帮忙吗,封同学?”宁允池驱马靠近,俯视着正在调整脚蹬长度的封霜月,语气轻佻。
封霜月抬头看了他一眼,明明没有波澜,可宁允池就是感觉到一种被瞧不起的不爽。
封霜月扭过头,左手抓住缰绳和马颈上的鬃毛,右手扶住鞍桥,左脚踩入马镫,一个干脆的翻身,稳稳地坐上了马鞍。
整套动作流畅自然,没有新手的迟疑和笨拙。
宁允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封霜月坐稳后挺直脊背,抖动缰绳,棕色母马听话地迈开步子,在场内慢步走起来。
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学生都有些小心地看向了宁允池。
宁允池的脸色也很奇怪,更多的是惊讶,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一个秦家不受重视的小黑老鼠,怎么会骑马?
他不信邪跟上,与封霜月并行,试图干扰她。
“骑得不错嘛,跟谁学的?该不会是偷偷摸摸学的,想讨好什么人吧?”
封霜月控制着马匹转向,开始练习慢跑。
见她不理睬自己,宁允池心中的烦躁更甚,从小到大他就没被人忽略过,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封霜月怎么敢忽视他。
他猛地一夹马腹,黑马加速,故意从封霜月的马前斜插过去——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动作,极易导致对方的马受惊。
棕色母马果然受了惊吓,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场边传来惊呼。
封霜月瞳孔一缩,身体后倾。她用力拉紧缰绳,双腿紧紧夹住马腹,用缰绳和身体语言努力安抚受惊的马匹。
几番颠簸,棕色母马终于被她控制住,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封霜月皱眉看着不远处没有丝毫负罪感的宁允池,眼神带上了明显的厌恶。
宁允池对上她的目光,心头竟莫名一跳,微风将一缕极淡的清冽香气送入他的鼻端。
“怎么回事?!”
赶来的教练严厉地看向宁允池,“刚才的动作太危险了!如果出了事怎么办?”
宁允池一手松开缰绳,毫无诚意地摊手道:“马不听话,而且不是没出事吗?”
教练考虑到宁允池的身份没有深入追究责任。
封霜月也没有争辩,只是对教练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事,然后控制着马离开。
宁允池能感觉到在封霜月离远后,那股让他心神不宁的香味便淡了下去,可味道虽然消散了,但他的心脏依然维持着加速度。
这又是什么吸引他的把戏?宁允池冷笑一声,对旁边的跟班使了个眼色。
马术课结束后,封霜月又留了一会儿才去淋浴室洗澡。
马术俱乐部里的淋浴室是独立的隔间。
封霜月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人了,她走进其中一个隔间,关上门。
温热的水流让她的肌肉慢慢放松。
然而,当她洗完澡擦干身体系上浴巾准备出去时,她发现门打不开了。
她拧了拧门把手,没有用。
门似乎从外面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封霜月敲了敲门,“有人吗?”
外面起初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水声。
但不一会儿,几个女生的嬉笑声传来。
封霜月开口,“同学,麻烦看一下,门好像卡住了。”
脚步声纷纷在封霜月周围停下。
“哎呀,好像有人被关在里面了呢。”
“是谁呀?这么不小心?”
女生的语气漫不经心,完全没有要帮助的意思。
“好像是那个新来的?秦家那个?最近很得意啊。”
“活该,谁让她那么嚣张,连宁少都敢得罪。”
听到这些话,就算再迟钝的人也反应过来了。
这几个女生显然是故意的。
不过封霜月还是以试一试的口风道:“同学,能麻烦帮我开一下门吗?”
“哎呀,你叫管理员来不就行了吗。”
“不过这个时间管理员应该吃饭去了哦。”
“我们可不敢乱动,万一门坏了要我们赔怎么办?”
“你就慢慢等吧,说不定晚上会有人发现你呢,嘻嘻。”
脚步声和嬉笑声渐渐远去,只有排风扇单调的嗡嗡声。
封霜月的湿发贴在颈边,带来丝丝凉意。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脆弱的样子。
上辈子,在很多个被刁难被孤立的时刻,她也是这样独自忍耐。重生后,她的心理素质已经提升了。
就在封霜月开始考虑是否要尝试暴力破坏门板时,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清晰,属于一个人。
封霜月又敲了敲门,向外面说明了情况。
脚步声停在了她的隔间门外,然后是外面有什么东西被取下的声音。
隔间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带着点不耐烦的娇艳脸庞,是余黛薇。
她的表情很怪,像是想说什么刻薄的话但是又压抑住没有出声。
“你……”封霜月刚开口就被打断。
“看什么看!还不快出来!想在这里过夜吗?”
余黛薇的语气虽然很不耐烦,但眼神却一直往封霜月的身上瞥。
她现在距离封霜月有些接近,封霜月似乎听到她略微有些重的呼吸声。
她刚一抬头,发现余黛薇闭着眼睛,似乎在吸气。不知是不是热气未散尽的作用,她的脸有一些红。
“你怎么会……”封霜月穿好衣服,忍不住问。
余黛薇猛一睁眼,表情茫然中透一丝惊诧。
“刚……刚好东西落下了,回来拿而已,你以为有什么?”余黛薇反应过来,语气依然很冲。
她看上去很焦躁,像是做了什么违心的事情。
“谢谢你。”封霜月向她道谢。
“谁要你谢!”余黛薇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少自作多情!”
她说完,转身就急匆匆地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也没回头,停了两三秒又继续向前走。
封霜月站在原地,看着余黛薇消失的方向,心中疑窦丛生。
余黛薇的出现和反应太奇怪了。
封霜月不记得她上辈子的时候有过这样“好心”的举动。
而且,她不应该和宁允池站在一边么?
看见得罪了宁允池的封霜月被关在淋浴室里,余黛薇视而不见出声嘲讽的概率或许更大。
难道余黛薇还是个隐藏的好人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