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10 13:44:08

一大早,香雪就开始为檀星辞打理妆容。

平日里她嫌梳妆麻烦,总是梳一个单环髻,随意以银簪或是玉簪固定,有点类似于现代的丸子头,清爽利落。

而今日香雪拿出了十二分心思,为她梳了一个飞仙髻,将头发分成三股,每股用丝绦缚住,向上盘卷成环状,高耸在头顶,配上镶宝石蝶系双花金簪,再以嵌绿松石花型金花钿点缀发间,真应了 “飞仙” 二字的飘逸。

配上她今日穿的灰蓝烟纹浮光锦长裙,锦缎上织着暗纹烟霞,行动间流光溢彩,波光粼粼,真似天女下了凡间。

站在一旁打下手的春莹看得呆呆的,半晌才喃喃道:“小姐,您今日也太好看了吧!”

檀星辞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皱了皱眉:“要打扮的这么隆重吗?舅舅送来这条的这条浮光锦衣裳还从未穿过,不过是京中来人而已,还用得着穿这个?”

香雪正为她调整发间的花钿,闻言认真点头:“早前府中来信不是说大少爷也一道来接小姐回京吗,既是您与家中亲人好久未见,自然是要装扮的隆重些,既不失檀家嫡女的身份,也让旁人不敢轻看了您。”

檀星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我那位同父异母的弟弟明年便要下场秋闱,想来父亲是让他回来祭祖,顺便接我同回的吧。”

“原来不是特意接小姐的。”春莹皱眉,语气有些不满。

“好了,你少说两句。”香雪表情严肃地瞪了春莹一眼。

春莹吐了吐舌头,立刻闭上嘴不敢再多言。

檀星辞的这两个婢女性子截然不同,春莹性格活泼,脾气和她有些相似的火爆,而香雪沉稳内敛,心思细腻,凡事都想得周全。

此刻她阻止春莹多言,是怕檀星辞难过。

毕竟在她看来京中檀府才是小姐真正的家,生母早逝,只剩下檀尚书这个亲爹,哪怕自家小姐再厉害再坚强,也不过是个不满十五岁的少女。

她在小姐身边的这三年间,檀尚书只来探望过一次,小姐哪能不渴望亲情呢。

然而她不知道,不管是檀府还是檀翱,檀星辞是真的对它们毫无感情。

毕竟这具身体里的人早就换了灵魂,甚至檀星辞只觉得自己是在置身处地出演一场剧本,按自己的方式演完了也就结束了。

让她对一群陌生的人有亲近感、归属感,纯属扯淡。

所以谁来接,对她是个什么态度,她一点都不在意。

檀星辞刚用银匙舀完最后一口莲子羹,守门的小厮便来通传:“小姐,京中来的人已经到了,管家让奴才来请您去花厅见客。”

她慢条斯理地放下银匙擦了擦嘴,又净了手,才慢悠悠站起身:“急什么,客人既来了,总不会跑了。”

春莹跟在身后忍不住嘀咕:“小姐,那可是京中来的人,说不定是老爷身边的亲信,咱们去晚了会不会显得不尊重?”

“尊重是相互的。” 檀星辞脚步未停,语气平淡,“真要尊重我这个嫡女,也不会让我在乡下待这么多年。”

剧本里关于原主的剧情实在是太少,关于接她回京这一段根本没什么详细描写,只在和女主有关的剧情中有个片段,说是这位嫡姐回京时,当家主母柳氏为了给她个下马威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要和自己的女儿有争抢的想法,故意关了大门让她走角门。

原主自幼在乡下长大,性子本就带着几分野气,又憋了多年的委屈,当即就在门口大吵大闹,引得来往仆役围观,刚回府就落了个 “粗鄙无礼” 的名声。

檀翱公务忙碌根本根本不知内宅的这些弯弯绕绕。

只觉得这个女儿对他满心怨怼,原本那点把女儿送到乡下的愧疚也因此少了不少,所以在柳氏给原主安排偏远的院落当居所时也未多言,还是善良的檀月盈开口求情,才让原主住到了她的院子附近。

原本檀星辞看这片段也没什么想法,她是武术导演,对非武打相关的剧情参与的不多,编剧导演爱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可如今她自己进了这剧本,身边的那些纸片人突然变成了活生生的存在,她才觉得这檀月盈哪里是剧本里的单纯善良小白花,是株心眼比莲蓬还多的小绿茶还差不多。

真善良的话怎么会一开始袖手旁观嫡姐被刁难走角门,等原主闹得人尽皆知、失了分寸,才出来做那个 “和事佬”,既博了美名,又让原主显得更加粗鄙,一举两得。

她慢悠悠地在回廊中走着,裙摆扫过青砖上蔓延的青苔,步子不疾不徐,像是在欣赏廊下悬挂的旧年灯盏。

花厅里的人却等的不甚耐烦。

这次来接她的人除了檀府的大公子檀亦安,还有檀翱的长随檀福,也是这个当父亲的为了表示对女儿的看重。

除此之外柳氏也派了一个身边的嬷嬷,说是路上先给久未回京的檀星辞讲讲京城的人事,顺便还能简单教教她规矩。

女子向来比男子细心,再加上柳氏操持府中多年,处事稳妥,檀翱对她一向信任,自是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但她哪会这么好心,无非是不知这个多年未见的“女儿”如今是个什么德行,先派亲信来探探底,顺道叫她知道泥泞不可争辉。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站在檀亦安身后的嬷嬷便按捺不住,向檀亦安抱怨了起来:“这大小姐到底是长在乡野,也太不懂规矩了,居然让我们等这么久。”

檀亦安还未来得及回答,这话就正好被走进花厅檀星辞听了个正着。

她安抚住已经要开口的春莹,含笑问道:“这位说话这般有分寸、懂规矩的,不会是柳夫人吧?我离府时虽年幼,却也记得柳夫人不张这般模样?”

听到声音,花厅里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朝门口望去。

逆光中,少女缓步走来。

一身灰蓝烟纹浮光锦长裙在晨光中流转,衣料是京中贵女都难得一见的贡品,价值千金。

可奇的是,本该是华服衬人,到了檀星辞身上反倒成了人衬华服。

她通身的气质清冷又张扬,竟将这流光溢彩的锦缎都衬得平凡起来。

仿佛那昂贵的布料,只是因为穿在她身上才得以绽放这般耀眼的光芒。

京中女子多是娇小玲珑、温婉柔弱的模样,可檀星辞却身量高挑,肩背挺直,行走间步履稳健,带着一种不受拘束的洒脱,与寻常闺阁女子截然不同。

檀亦安自小见惯了京中美人,自家亲妹妹檀月盈更是以美貌闻名,肤白胜雪、眉目含情,是公认的温婉佳人。

可阔别多年后,见到檀星辞的第一眼,他才惊觉,原来世间真有这般倾国倾城的女子。

她的美,不是檀月盈那种需要精心呵护的娇美,而是带着锋芒的、极具冲击力的美。

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然的傲气。

刹那间,檀亦安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句诗:仿佛兮若青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