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的下马威给完,檀星辞立刻回屋换了身简单利落的黑色武服,又把那快要比头重的珠翠都卸下来,重新扎成个单髻。
她手上拿着根羊脂玉簪子绾发,向外走去:“香雪春莹,我出去一趟,你们在家里好好收拾东西。”
明年走了,还不知何时才会再来,香雪知晓小姐必是要去跟友人辞行道别,叮嘱道:“那小姐早些回来,如今府里住着大公子和高嬷嬷他们,回来迟了容易落人口舌。”
檀星辞知道她说的是那高嬷嬷,脚步未停:“呵,那便拔了她的舌头便是。”
这话听得春莹两眼放光,望着被轻轻关上的门,两手托腮,双眸亮晶晶的地感叹:“小姐也太厉害了吧!好崇拜小姐啊!”
香雪拍了拍她的胳膊,面色并不好看:“春莹,别跟着小姐胡闹。以后回了京城,可不能再这般没规矩了。京中不比乡下,人多眼杂,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抓住错处,丢了小姐的面子。”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况且夫人毕竟是小姐的继母,真要对上了,隔着辈分,到最后总是小姐要吃亏。往后行事,咱们得多劝着些小姐,莫要太冲动。”
春莹吐了吐舌头,乖乖应下:“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香雪看着她嬉皮笑脸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春莹这性子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往后回了京,怕是有的操心了。
而另一边,檀星辞出了檀府,径直朝着镇子东头的竹林走去。
那里住着一位隐居的老猎户,当年她刚穿来这具身体,武艺尚未完全适应时,便拜了这位老猎户为师,受他指点后不但重新掌握曾经的功夫,还学了不少新的、这个时代的武艺。
她到木屋前时,老猎户正坐在石凳上擦拭弓箭。
见檀星辞走来,他抬眸笑了笑:“辞丫头,要走了?”
“师傅。” 檀星辞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敬意,“明日便要回京了,来跟您辞行。”
老猎户放下弓箭,递给她一壶酒:“早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这乡下困不住你。回京也好,去看看更大的天地。”
檀星辞接过酒壶,仰头饮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暖意蔓延全身:“多谢师傅这些年的教导与照拂。此去京城,怕是少不了风波算计,不知何时才能再喝到您酿的酒。”
“无妨。” 老猎户也给自己斟了一杯,浅酌一口,“你这丫头身手好,心思也通透,京中的那些弯弯绕绕困不住你。只是记住,凡事留一线,莫要太刚,刚则易折。有时候懂得迂回,才是长久之道。”
檀星辞心中一暖,重重点头:“徒儿记下了。”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老猎户便将手中的弓箭递给她:“这是我旧时所制的牛角弓,韧劲十足,对使用者臂力要求极强,你天生神力再适合不过。”
不等檀星辞答话,他又从旁边的布包中掏出一条手串。
那是一串极为罕见的奇楠沉香绿奇楠手串,通体泛着带蜜光的莹润绿。
手串中间穿了一颗造型独特的鎏金珠子,上面用特殊工艺刻了一个极小的 “林” 字,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这条手串,是我师父留给我的遗物。一模一样的还有一条,在我师弟身上。他如今在京中任职,官拜镇国公。我与他虽多年未见,却常有书信往来,交情深厚你回京后,不论遇到任何难以解决的麻烦,只管拿着这条手串去镇国公府找他,他必会出手相助。”
“师傅....”檀星辞的泪水流了下来。
她虽外表坚强,内心却格外柔软,她没有假模假样的推辞不要,而是郑重地跪在地上,三跪九叩,向老猎户行了她来这里以后第一个大礼。
“师傅所赠,星辞知晓皆是真心,不愿虚情推脱。师傅大恩,星辞不知以何为报,只愿师傅一切安好,再见时你我师徒二人,还能把酒言欢!”
老猎户只是笑笑:“去吧,阿辞。”
檀星辞转过身去,微风拂过,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向前走了几步,她忽又回头,再次跪在老猎户的面前:“师傅,我娘不在了,我爹不疼我,在这世上您就是我最亲的人。,您随我走吧,我娘的陪嫁中有好几处宅子,京郊的林苑,温泉庄子,您想住哪儿都行......”
“阿辞。”老猎户打断她的话,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师傅答应过一个人,此生不再踏入京城半步,你走后,师傅也打算去周游各地,看看这大好河山。快走吧,莫要耽误了行程。”
檀星辞虽不知道她师傅真实的身份是什么,但他与镇国公是师兄弟,想必也不是普通人。
古人信守承诺,流再多的泪也不会改变师傅的心意。
她咬了咬唇,站起身,强忍着泪水,露出一抹明媚的笑:“星辞告辞,但师父可别忘了阿辞才是,不管去哪儿都得给我写信和寄特产,不然就算您走到天涯海角,我也会寻过去,好好谴责您一顿!”
老猎户哈哈一笑,挥了挥手:“快走吧,你这丫头走了,我也能过些清净日子了!”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竹林尽头,老猎户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淡去。
他重新端起石桌上的酒壶,仰头饮了一口,只是刚刚还醇香甘甜的酒中,好似混了些其他液体,平白添了些咸苦之味。
从竹林出来,檀星辞又去了常去的酒馆。
一进门便扬声道:“掌柜的,给我来壶桃花醉。”
“明日便要启程,今日还是不喝酒的好。”昨日坐在角落温书的王逸之拎着一壶热茶放在她面前。
檀星辞仰头望着他,眉清目秀的男子自带了股书生的清爽感,放在现代就是娱乐圈里最受欢迎的那种流量爱豆长相。
这书生与她师傅一样,都是剧本中不曾出现的人物,却是她穿来这里这三年实打实交下的好友。
王逸之虽长在乡下,却才华横溢,今年十六便已中了乡试解元,明年也要赴京参加秋闱,以他的学识,想来名次绝不会差。。
如此想来,相见之期倒也不远。
檀星辞心中的离别之痛瞬间便淡了不少,她喝了口茶水,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王二哥,这些年虽不曾欠你家酒钱,却没少白蹭你的饭,今日统一给你结算了,我在京城等你,可别让我失望。”
王逸之微微一笑,却没有去碰那银票。
他绕到屋后取了个布包放在她面前:“这里面是我给你预备的吃食,回京路上吃。钱你收回去,明年到了京城,可是阿辞的地盘,我还等着你来招待我呢。”
“好说好说。”檀星辞拍拍他的肩膀,又随手将银票塞进王逸之衣衫里“明年到了京城,我给你寻最好的客栈,带你吃遍京城美食。等你高中状元,可就换你罩着我了!”
这行为放在现代不过是朋友间的寻常互动,可在男女授受不亲的古代却算得上是失礼之举。
可王逸之不但不介意,反而还微微躬身,让她拍得更趁手些。
清澈温和的目光看向檀星辞:“好说,一路平安,我们很快便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