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村民抽了抽鼻子,狐疑地盯着魏央的背影,“这小子身上咋一股子肉味?煮了啥好东西,这么香?”
旁边另一人吐了口痰,酸溜溜地说:“啧,这不读书就是好啊,挣着钱了不想着还债,净顾着吃香喝辣,哪像咱们,土里刨食。”
“你要有魏央那体格子,也可以去矿上挣那份钱。”
“还是不了,十年前矿上塌了,死了十几个人,虽然赔了钱,但人都没了,又花不上,还不如老实种地,至少一家人都在,也就魏央这种家里没人的敢这么拼。”
“不过话说回来,老魏家那烂摊子,换谁都得跑,魏央这孩子还算有良心,没跑路。”
“也不知道那些放高利贷的听没听到魏央在矿上上工的消息,你说会不会闹到那边去?”
“闹过去也没用,矿场老板也不是吃素的,里面养了不少打手呢,放高利贷的估计也不敢去闹。”
两人的议论声随着晨风飘散。
周蕴是被一阵鸟叫声吵醒。
他翻了个身,还想继续睡,眯了几秒,腾地坐起,不能睡,他妈肯定已经去地里起垄了,他得起床去帮忙。
他闭着眼睛,摸索着穿上衣服,打着哈欠打开窗户,一眼看到了大青石板上放着的熟悉搪瓷碗,盖子还没掀开,那股子勾人的香味就已经往鼻子里钻了。
周蕴咽了口唾沫,掀开盖子一看,眼睛都直了。
红亮亮的鸭肉,皮糯肉烂,上面还点缀着几颗干红辣椒,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他拿起压在碗底的纸条,借着晨光一看。
字迹刚劲有力——分一半给你姐。
周蕴抱着碗,感动得热泪盈眶:“魏央哥,你是我亲哥!吃肉都不忘我和我姐,够意思!太够意思了!”
他根本没想过,为什么魏央吃肉也不忘他和他姐,更没有想过许安芮可从来没有吃上过魏央的肉,在他看来,这是魏央哥对他们姐弟俩深沉的爱护。
他喜滋滋地伸长胳膊,把搪瓷碗跟他妈做好的酸菜一块放着,今天下午返校一起带回去。
“小蕴,快起来吃早饭,吃完去地里帮忙。”
周蕴平时上学天天早起,周末回家,许向阳都会让他多睡一会,他看了看时间,敲了敲周蕴的房门。
早饭吃的是昨晚的剩饭剩菜,周蕴没有嫌弃,大口大口往嘴里扒,扒完饭,拿起锄头就出门了。
许向阳洗过碗,喂完猪,也扛起锄头出门了。
二月的塘头村,田野里全是忙碌的身影。
经过一个冬天的休整,土地松软湿润,大家都在忙着起垄,烟草娇贵,得起高垄,还要覆膜,是个精细活,也是个累死人的活。
许向阳一瘸一拐地走到自家地头。
周蕴干活是把好手,虽然嘴馋了点,但力气大,动作也快,许向阳到的时候,已经起了好几米远。
周春桃正弯着腰在前面平整土地,一抬头看见许向阳来了,眉头立马皱成了一个“川”字。
“你怎么来了?”
她直起腰,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杵,语气全是关心,“这刚下过雨,地里湿气重,你那老寒腿受不住 ,赶紧回去歇着,这儿有我和小蕴就行了。”
许向阳知道媳妇是心疼自己,那张斯文的脸上满是笑意,“今天出了太阳,暖和着呢,腿没那么疼,再说了,这么多活,我哪能在家坐得住。我干一会儿歇一会儿,不碍事。”
说着,就要下地。
周春桃白了他一眼,也没真赶他走,只是嘴里忍不住埋怨,“好手好脚的不回来干活,真当自己还是千金大小姐,这手脚不麻利的,反倒上赶着要干。”
许向阳动作一顿,“春桃,小微高三了,正是关键时候,再过几个月就高考了,这时候让她回来干活,万一分了心……”
“高三怎么了?”周春桃一听许向阳还向着许之微,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把手里的土块狠狠往地上一摔,声音拔高了八度,“小芮难道就不是读高三?去年下半年种晚稻插秧收水稻,她会拿这个当借口不干吗?”
周春桃越说越委屈,眼圈都红了。
“还有寒假,那大冬天的,小芮还去玩具厂领手工活回来做,一直干到被那家人认回去的前一天,工钱一分不少全交给我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周春桃越说越气,她养得好好的孩子,突然成了别人家的,换回来的这个,娇生惯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洗碗打烂碗,村里人背后嘀咕她几句,她就敢点炮炸人。
周春桃气得想冲到学校去,把人拎到地里,让她知道谁才是这个家里的大小王。
许向阳看着暴怒的妻子,无奈道:“那不是……环境不一样嘛,她在大城市里长大,没干过这些……”
“她现在还是大城市里的千金大小姐吗?”周春桃瞪了他一眼,“她不是,她现在是塘头村,我周春桃的女儿,一个农民的女儿,她难道不该认清事实,好好学习怎么当一个农民的女儿吗。”
许向阳目光幽深,“你是不是觉得,农民的女儿就得是农民?农民的女儿就不能读书考大学?农民的女儿就该早早嫁人生子,还是你觉得小微该跟我一样认命?”
周春桃怔愣地看着极少生气的丈夫,在接触到他受伤的眼神时,暄嚣的火焰一下被扑灭了,无措地望着自己相处了快二十年的丈夫,“向阳,不是的,我...我...”
周春桃我了半天,也没有我出个所以然来,背一瞬间蹋了,默默提着锄头重新回到田里,边干边吸着鼻子。
不远处,周蕴正挥汗如雨地挖土,听到这边的争吵,缩了缩脖子,假装自己是个只会干活的聋子。
干着干着,他妈吸鼻子的声音越来越频繁,周蕴心里也有些堵得慌,跑去拿过铝水壶,给他妈倒一杯凉白开,“妈,喝水。”
“我不渴。”周春桃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
周蕴端着水,站了一会,转头把水杯塞他爸手里,“爸,你喝水。”
许向阳捧着杯子,目光落在这个布满了茶垢,磕掉了漆的杯子里,水面飘着一根不知何时吹来的草屑。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最后放下水杯,扛着锄头,在离周春桃几步远的地方,开始锄地。
锄头高高扬起,重重落下,如他的一生。
他希望他的孩子不被圈在山连着山的塘头村,而是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不要像他。
许向阳干到太阳升到正当中,扛着锄头沉默回家做午饭。
周蕴余光扫过他妈,他蹭了过去,“妈,爸很爱你的,你看看隔壁村的知青,知青大返城,直接就跑了,老婆孩子都不要了,而我爸却留在了塘头村跟你一起过日子,这不是爱是什么。”
周春桃动作一顿,什么都没说,换了个位置,继续干活。
留下周蕴抓耳挠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