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封疆大吏乃是正二品官职,再加上远赴京城外,天高皇帝远,故而能担此职的都是官家极信任的人。
驿站外有重兵把守,祭酒亲临,已为旱地耕犁此事愁了好些天。
正此时,堂外士兵来报,“大人,驿站外有个小姑娘求见,说......带来了耕犁图纸。”
具原和祭酒对视一眼,二人骤然起身:“走走走,瞧瞧去!”
花颜着了绛紫色的软云纱裙,挽了流仙髻,耀若春华,乖软娇俏。
具原朗声大笑,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浑厚的笑声震得花颜和芍药胸口都在微微发颤。
“竟有女娃娃来献图纸,怪哉怪哉——”具原虎背熊腰,五大三粗,雄壮的身影出现在花颜面前时,结结实实吓得花颜往后退了一步。
他胳膊比她大腿还粗,肌肉蟠绕。
花颜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图纸,颤巍巍行礼,“见过具原大人......”
具原没想到女娃这样娇滴滴,他轻咳了下,掐起太监音:“是哪家姑娘来献图纸啊?”
花颜:“.......臣女是威勇侯府花家二小姐花颜。”
具原一愣:“花家?是首辅大人的妹妹啊?”
花颜点头如捣蒜:“嗯嗯嗯嗯嗯嗯!”
具原被她可爱到,“花清池以前没说过有这么个漂亮的妹妹啊!”
他又哈哈大笑,花颜被震得头脑发晕。
“臣女听闻大人在召集天下能人寻找适用于旱地的农犁,”她乖乖笑,风华明媚,往前一步将图册递给具原,“这是臣女的想法。”
具原将信将疑地接过,祭酒捋着花白的胡须也凑上前来,就那么一翻——
“我嘞个清汤大老爷!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祭酒抓住具原的长胡须,疼得后者一个激灵!
“诶诶诶你先别激动,老子的胡子!!!”具原赶忙提醒,龇牙咧嘴。
祭酒兴高采烈:“就是这样!我就是卡在了如何保证这三方受力均衡这一步,女娃娃这个想法好,以具其一,广而分之,妙哉妙哉!”
花颜红着脸笑:“能帮上大人的忙就好。”
具原讶然问祭酒:“你的意思是这图纸可行?”
祭酒揪着他胡子摇摆:“可行可行!”
具原:“......”
花颜娇娇行礼,美眸弯起,小声地问,“臣女可以无偿将图纸交给大人们,但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具原一听,大掌一挥:“小小的要求?花二小姐尽管说,大大的要求我也能满足!”
花颜被他粗犷的声音吓得又瑟缩了下,闻言柔柔地笑,踮脚凑在具原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半晌后,具原啊了声,“就这?”
花颜点头:“嗯!”
“行,没问题!”具原顿了顿,又颇有些羡慕道:“真是嫉妒花清池有你这样的好妹妹。”
花颜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行礼告辞。
——种子已经埋下,接下来就等花氏沈氏还有她的好姐姐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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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夫人,花久、花颜二位小姐交上来的图纸老夫已过目,恕老夫直言,花久小姐在机关之道上并无天赋,倒是花颜小姐的图纸不错,可以拿去参加云鹤书院的考核。”
夫子躬身给花氏行礼,话音落下后见花氏面色不虞,他笑了笑道:“老夫觉得,可以用花颜小姐的图纸,让花久小姐入学。”
侯府正厅,花氏拨弄着盏中茶沫,闻言一顿,端方地笑了:“你倒是聪明。”
花久被花氏搂在怀里,花颜跪在地上,惊愕地抬头:“夫子,那是我......”
“闭嘴,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花氏一拍桌子,花颜立刻委屈地低下头不说话了。
花久骄纵道:“花颜本就是我们威勇侯府的丫鬟,她画的图纸本就是我的,她的图纸给我,天经地义!”
沈氏温柔地笑,无视花颜无助颤抖的身子,她交出了个更好的提议,“将阿颜的图纸给阿久,再让阿久把图纸给阿颜,两不相误。”
花久拍掌称赞:“嫂嫂高明!”
夫子松了口气,“好,那老夫就这样办了。”
无人在意花颜的意见。
她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想控诉,眼泪却先落了下来,“夫子!您应当最能知晓一张图纸到底要花费机关师多少的心血,您这样帮助别人窃夺学生的成果......”
“啪——”花氏于高坐之上拾级而下,一巴掌直直地抽向了花颜。
花颜本就因为这些天跪着上课膝盖淤青红肿惨淡,如今这一耳光更是扇得她直接倒在了地上。
沈氏似笑非笑地抿了口茶,不言语。
她仍记得那夜花清池为她披上氅衣的那幕。
——她的夫君从未这样对待过她。
花氏神情冷厉,“能为我的乖女儿出力,是你这个贱种的荣幸。”
她想到什么,又缓了缓,“而且,我这也是为你好。云鹤书院乃世家公子小姐聚集之地,你若去了,定会受人嘲笑。”
花颜捂着脸,扯出了一抹苦涩地笑。
她双手撑地,缓缓跪直了身子,“母亲那日故意不告诉靖王来府,妹妹又诱哄我前往青竹林见靖王,让我与荒淫无道的靖王订婚,也是为我好?”
笑话。
花氏眯了眯眼,冷哼一声,“你与靖王联姻,能为清池荡平官途,怎么,你不愿?”
为花清池荡平官途?
花颜差点笑出声。
花清池这样眼睛里容不下半点砂砾的人,会将自己的官途托付在幺妹的裙摆之下?
再说,花清池乃是当今首辅,天子近臣,深得官家信赖。
她们无非是自己想在靖王那里讨些好处罢了。
花颜沉默良久,磕头:“阿颜......愿意。”
花氏轻呵一声,道:“明天春日赏花宴,靖王殿下也会去,你好好准备准备。”
她想到了什么,冷冰冰地警告:“还有,你若是敢对清池透露一个字,后果自负。”
花颜磕头应下,压抑着哭腔:“是。”
花久幸灾乐祸,快步走到花氏身边,拉起她的衣袖,撒娇道:“娘,花颜冲撞夫子,还冲撞您,让她去跪祠堂吧!”
正好今夜大雨。
花颜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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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霞院北院书房,天色将倾,狂风怒吼。
花清池许久没见花颜了。
丰越偶尔会汇报一番夫子对花久和花颜的评价。
——花颜小姐不学无术,愚钝无知,不求上进。
他停笔,手边是宫中春日赏花宴的请柬。
丰越照常大体汇报了一番府中大事,提到花颜时,花清池掀了掀眼皮,就听丰越道:
“今夜侯夫人院子里传来消息,二小姐冲撞夫子和侯夫人,被罚跪了祠堂。”
“听说要跪一夜呢。”
花清池收起书案上的竹简,轻嗯了声。
“尊师重道、敬重长辈乃是家规,母亲不是不辨是非的人,约莫是她犯了大错。”
——可花颜那样的性子,能犯什么大错要跪一整夜呢?
“哦还有,大小姐和二小姐的机关术图纸已成稿,需要给您过目吗?”丰越问。
男人不言语,理好衣襟,掐掉烛心。
丰越迎上去,“公子要歇息?”
“嗯。”
他抬手,“图纸给我。”
丰越一愣,赶忙递过去。
天上半颗星子都不看到,丰越一手撑着伞,风掠过,吹得丰越险些拿不稳伞。
图纸被风吹得抖动。
“哪个是花颜的?”他指骨捏着宣纸,丰越顿了顿,指向了乱七八糟的那个设计稿。
毫无章法,线条凌乱,看得出来基础的机关知识都一塌糊涂。
花清池蹙眉,看了良久,久到雨点已经砸了下来。
他一把折起图纸,语气含了薄怒,冷声:“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丰越一时不敢说话。
半晌后,见花清池转身,他才问:“公子回卧房吗?”
“嗯。”
哐啷一声雷劈下来,书院廊前亮如白昼。
花清池拢着衣袖,去关书房的门。
手落在铜锁上的那刻,指腹捻过锁孔,雨水已经打下来。
雨雾蔼蔼,磅礴呼啸。
又是一声惊雷,花清池闭了闭眼,转身迎入雨中,声音化开。
“先去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