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三班房，叶云觉得自己的呼吸系统已经彻底罢工了，每次喘气都带着一股子焚烧炉的味道。
“水……水呢？快给老子整口水，我感觉嗓子眼里住着个旱魃！” 林少聪一进门就奔着水房冲，还没走两步，就被贺海一把揪住后领口给拎了回来。
“喝什么生水？嫌命长是不是？” 贺海黑着一张脸，虽然他自己也熏得眼眶通红，但动作依旧麻利。
他踢了一脚蹲在地上干呕的韦阿贵：“阿贵，去把走廊暖瓶里那几壶白开水全提过来。张猛，去翻翻我柜子里那包没拆封的干茶叶，多抓两把。”
片刻后，三班全员围着几个搪瓷缸子，疯狂地往肚子里灌那种浓得发黑的苦茶水。
“哈——” 林少聪灌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原本白净的脸蛋此刻像是在烟囱里滚过，他苦着脸吐槽：
“班长，我这辈子喝过最贵的茶是大红袍，但最救命的，绝对是您这包两块钱的高碎。刚才那一瞬间，我真以为我要‘羽化而登仙’，直接去见上帝他老人家了。”
“少在这儿贫嘴！” 贺海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震，眼神环视了一圈这帮狼狈不堪的兵。
沉默了半晌，原本紧绷的脸部肌肉微微松了松，声音被烟熏得沙哑： “今天这事儿，叶云是首恶，你们这帮小兔崽子是帮凶。搂司令脖子、让首长买烟，这在咱们师建军史上估计都能记上一笔。换做别的连队，你们现在已经在大搞‘皮带炖肉’了。”
“如果不是首长特意说了不追究，咱们整个连队，明天都得出现在军区军报上，成为全军区的批判典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云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粗犷：
“但你们给老子记住了，在三班，不管是立功受奖还是挨整受罚，咱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老子骂归骂，打归打，但只要在这个班房里待一天，就没道理让老子带的兵一个人去顶雷。”
“今天这红塔山，抽了也就抽了，要是下次谁还敢在这种节骨眼上掉链子，老子不让连长动手，我亲手把他塞进猪圈里去，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三班新兵们嗓音沙哑地吼道。
“行了，都给老子抓紧时间洗漱！把那身烟臭味的迷彩服换下来，别让连长闻着味儿又杀个回马枪！”
解散后，叶云蹑手蹑脚的来到贺海面前，眼眶再次泛红：
“班长，今天，我……”
贺海瞪了他一眼， “行了！别跟老子在这里扯淡了！这事翻篇了，记住教训就行！”
“是！”叶云含泪重重点头。
看到叶云眼角的泪水，贺海终于的心软了一下，语气也变得温和，伸出手替他擦了擦眼角泪水，然后看向其他新兵：
“你们记住！部队是一个集合。任何一个人犯错，都会连累战友。”
“你们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咱们是一家人，有困难一起扛。”
“但这个困难，不能是因为自己的愚蠢和顽劣造成的！”
“战友不欠你的，但你也不能害了别人！”
“叶云今天犯错，导致全班被罚，你们心里也不要有怨气，保不齐下一次，他也会因为你们的错误，跟着你们一起被罚。”
“明白吗？”
八个新兵集体立正，大声吼道：“是！明白！”
贺海欣慰的点了点头，冲叶云道：“去吧，多喝点茶水，缓解一下，然后赶紧写检查。”
“是！”
………………
全连去食堂吃晚饭的时候，叶云没去，是贺海让他抓紧时间写检讨。
学习室里，只剩下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叶云趴在书桌前，咬着圆珠笔头，对着那叠稿纸发呆。
他正胡言乱语地凑字数，门“吱呀”一声开了。
贺海手里端着个不锈钢快餐杯走了进来，放在桌上。
两个馒头，一勺大白菜炖粉条，上面还盖着几块肥嘟嘟的腊肉。
“吃饱了再写。”
“班长，我真吃不下……”叶云苦着脸。
“少废话，这是老子从炊事班老王那儿硬抢过来的。你明天还得在全连面前读那一万字呢，不吃东西，你那嗓子连屁都放不响。”
贺海拉了个板凳坐在旁边，看着叶云那狗爬一样的字迹，突然叹了口气： “叶云，我知道你有点本事，脑子转得比别人快。但部队不是外面的花花世界，这里讲究的是规矩。”
“你今天运气好，碰到的是钟司令，他老人家脾气好。要是碰到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你这身皮现在就得脱了，懂吗？”
叶云握着笔，看着那冒热气的馒头，心里微微一暖，低声道：“班长，我懂了。以后……我收敛点。”
“收敛个屁，你是要把心收回来！” 贺海笑骂一句，起身往外走，“赶紧写，写不完不许睡觉，我就在隔壁排房盯着你。你要是敢抄报纸凑字数，老子明天让你把报纸也给抽了！”
……
深夜十二点。 叶云把最后一张纸填满，感觉手指头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那一万字里，他把这辈子的忏悔、下辈子的理想，甚至连对红塔山的生理性厌恶都写进去了。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眶，看着那厚厚一叠“血书”，心满意足地爬上了床。
就在他刚闭上眼，感觉意识正要沉入那梦里他还在继承遗产时候……
“哔——！！！”
“哔——哔——！！！”
一阵急促、凄厉、简直能把活人魂儿勾出来的哨声在走廊里疯狂炸响！
“四级战备紧急集合！快！快！快！”
值班员的嗓门响彻整个新兵营房。
“卧槽！” 叶云一个激灵直接从上铺滚了下来，脸差点砸在韦阿贵的脚丫子上。
“云哥！快啊！四级战备！要背背囊滴喂！”韦阿贵一边狂蹬裤子，一边语速惊人地喊着。
1997年的部队，紧急集合是每个新兵的梦魇。
四级战备意味着你不仅要穿戴整齐，还得带上你所有的“家当”： 八一式自动步枪、挎包、水壶、防毒面具、工兵锹。 最要命的是那个“三横两纵”的背包。 棉被、褥子、雨衣，必须叠成规整的形状，用几根绿色的背包绳按照极其复杂的缠绕顺序勒死。
“妈呀！我的袜子呢？谁特么把老子袜子顺走了！”林少聪在黑暗中胡乱摸索。 “别管袜子了！快扎背包！绳子！绳子在谁那儿？”
叶云手忙脚乱地把被子一折三，膝盖顶在上面死命地压。
“一横……两横……哎呀，这绳子怎么这么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