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三班房里,安静得像是个刚挖好的地窖,唯有十几个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反复拉锯。
叶云和衣躺在硬邦邦的板床上,连衣服都没脱。
“云哥……你……你还喘气儿不?”
斜对面的下铺,韦阿贵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飘了过来。
“废话,不喘气儿我不成烈士了?”叶云动都没敢动,咬着牙缝小声回道,“别特么瞎嘀咕,把耳朵竖起来,听着点外头的动静。”
“我不行了喂……”韦阿贵带着哭腔,由于刚才换衣服太猛,他把两只袜子穿在了一只脚上,这会儿正难受得直蹬腿。
“我感觉王黑脸正蹲在咱们窗户根儿底下,手里掐着秒表,就等着咱们眼皮子一合,他就‘哔’地来那么一下。这哪是当兵啊,这是要在咱们这群小嫩鸡身上熬出人油来啊!”
“林大公子,你那‘中华肺’还撑得住吗?”叶云又往右边瞟了一眼。
林少聪这会儿正把脑袋拱在被子里,声音闷声闷气的:“别提了,我刚才摸了摸喉咙,感觉一张嘴都能喷出火星子。”
“叶云,等这回结束了,我非得让我家老头子整两箱顶级润喉糖寄过来……不对,我特么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跟‘红’字打头的东西了,红塔山不行,红烧肉也不行!”
“都给老子闭嘴!”
角落里,老班长贺海低沉的一声吼,瞬间让几个新兵蛋子缩回了脖子。
贺海透过窗户缝透进来的那一丝微弱路灯光,看着这群惊弓之鸟,心里跟明镜似的。
当了五年的班长,他太了解王大勇那套“折磨艺术”了。
这一招在部队里有个专门的称呼,叫“磨性子”,也叫“熬鹰”。
先把你折腾到精疲力竭,再给你一个“随时会降临”的恐惧预期,让你在极度疲惫中绷紧最后一根弦。
等这根弦快要崩断的时候,才是真正的杀招。
“睡吧,傻小子们。”贺海心里暗叹一声。
他知道,王大勇这会儿肯定正躲在连部办公室里,就着那台破收音机,一边喝着浓茶,一边像看猴戏一样掐着点儿呢。
这种心理战,对于这群刚放下书包、还没褪去一身奶腥味的新兵来说,确实太残忍了点,但……这就是部队。
一个小时过去了。
操场上除了风声,连个野猫叫都没有。
原本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一样的三班,终于出现了“兵败如山倒”的迹象。
“呼——哧——”
一阵不合时宜的呼噜声突然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
韦阿贵到底是身体诚实,这货刚才一边念叨着“王黑脸掉厕所”,一边就这么张着大嘴,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紧接着,像是触发了某种多米诺骨牌。
林少聪的嘟囔声消失了,变成了轻微的鼾声。
叶云也觉得眼皮子像是有几千斤重。
他努力想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一小块霉斑,可那霉斑逐渐幻化成了一个亿的现金支票,又幻化成了一排劳斯莱斯,最后全变成了王大勇那张黑得发亮的脸。
“去他妈的一亿……老子先眯一分钟……就一分钟……”
叶云的脑袋歪在枕头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
凌晨四点一十五分。
连部楼下的台阶上,王大勇披着一件厚重的军大衣,正低头点着一根烟。
火星在黑暗中一闪一灭,映照出他眼底那一抹戏谑的精光。
“连长,快两个小时了。”
值班员冻得不停地跺脚,哈出一口白气,“这帮新兵蛋子估计这会儿正梦见跟爹妈吃红烧肉呢,咱……咱现在吹?”
王大勇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老旧的上海牌手表,嘴角扯出一抹极其“残忍”的弧度:
“这个点儿,是人睡得最沉、最香,也是神经最松的时候。这时候把他们从被窝里拎出来,那滋味……啧啧。”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随手将烟头踩灭在雪地里,猛地转过头:
“吹!给我使劲吹!吹到他们怀疑人生,吹到他们觉得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床为止!”
“是!”
值班员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那枚泛着冷光的钢哨,塞进嘴里。
“哔——!!!”
“哔——哔——哔——!!!”
凄厉的哨音如同死神的召唤,瞬间击穿了沉睡中的新兵营房。
“所有人都有!四级战备紧急集合!目标操场!五分钟不到的,给老子卷铺盖滚去猪圈过年!”
王大勇那大喇叭般的咆哮声,紧跟着哨音,在黑暗的走廊里疯狂回荡。
三班房内。
“卧槽!!”
“衣服!我滴衣服喂!”
韦阿贵从梦里惊醒,第一反应是去抓他的鞋,结果由于太慌,两只手分别塞进了一个背囊的缝隙里,急得在那儿原地转圈,像个被困住的螃蟹。
“别特么乱!赶紧装物资!穿衣服!”
“快快快!”
贺海大声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