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
像是被人用生锈的钝锯子,一下一下锯着脑壳。
秦峰猛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
入眼是陌生的天花板,水晶吊灯散发着暧昧的暖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香水味,劣质,甜腻,让人作呕。
这不是他在市委招待所的房间。
昨晚……
记忆像断了片的胶卷,只剩下几个零碎的画面:接风宴,赵天豪那张堆满假笑的脸,一杯接一杯的茅台,还有那个在他耳边不停劝酒的公安局长马天成。
“秦书记,这可是咱铁澜市的规矩,感情深,一口闷!”
“这一杯敬您,空降咱们铁澜,那是来扶贫的,是来指路明灯的!”
呵。
指路明灯?
秦峰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刚想起身,左手突然触碰到一团温热细腻的东西。
他侧过头。
身边躺着一个女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没穿多少衣服的女人。
吊带睡裙滑落大半,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波浪卷发散乱在枕头上,那张脸有些眼熟,似乎是昨晚酒桌上敬过酒的那个……什么会所的经理?
柳媚。
脑子里刚蹦出这个名字,身边的女人像是设定好了闹钟一样,突然“醒”了。
下一秒,尖叫声刺破耳膜。
“啊——!!!”
柳媚猛地坐起,双手护住胸口,惊恐地往床脚缩去,眼神里全是戏。
“你……你干什么!你这个畜生!你别过来!”
演技不错。
如果是刚参加工作的愣头青,或者是那种爱惜羽毛的老干部,碰到这场面,怕是早就慌了神,要么冲上去捂嘴,要么跪地求饶。
但秦峰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就像看着马戏团里正在卖力表演的小丑。
局。
死局。
针对新任市纪委书记的仙人跳。
够狠,也够下作。
秦峰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他慢条斯理地掀开被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皮带松了但裤子还在。
还好。
这帮孙子还没下作到给他脱光了拍裸照的地步,或者说他们还没来得及。
他从床头柜上摸索到自己的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啪嗒。”
打火机的火苗蹿起,照亮了他那双冰冷如刀的眸子。
他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将那股令人作呕的香水味冲淡了不少。
柳媚还在尖叫,但声音明显低了一些。
她有些发懵。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这男人不该惊慌失措吗?不该上来抢夺被子或者试图解释吗?
他怎么……还在抽烟?
那眼神,看得她心里发毛,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喊啊。”
秦峰弹了弹烟灰,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戏谑,“怎么停了?接着喊,嗓门再大点,最好把这层楼的人都喊醒。”
柳媚愣住了。
她做这行也有几年了,还没见过这种路数的。
“你……你强奸我!我要报警!我要让你身败名裂!”柳媚硬着头皮继续演,手都在哆嗦。
“强奸?”
秦峰笑了。
笑意不达眼底,森寒刺骨。
“昨晚我醉成那样,能站起来就不错了,还能强奸你?你是太高看我,还是太看不起医学常识?”
他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系好衬衫扣子,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整理参加国宴的礼服。
“还有,下次做局专业点。”
秦峰指了指床单,“这么平整,连个褶子都没有。怎么,我是用意念强奸的你?”
柳媚脸色煞白。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很多人跑动时特有的震动。
来了。
节奏卡得刚刚好。
秦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老上海牌手表,六点三十分。
早间新闻刚开始的时间。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
这一脚力度极大,门锁直接崩坏,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紧接着一群人像疯狗一样冲了进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七八个举着长枪短炮的“记者”,闪光灯瞬间爆闪,将昏暗的房间照得如同白昼。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连成一片。
“别动!警察查房!”
“接到群众举报,有人在这里进行卖淫嫖娼活动!”
记者后面,跟着四个穿着制服的民警。领头的一个胖警察,满脸横肉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正对着秦峰的脸狂拍。
赵四。
城关区派出所所长,马天成的铁杆狗腿子。
秦峰认识这张脸。
在他的小本本上,这人的名字早就画了圈。
“啊——!救命啊!警察同志救命啊!他强奸我!”
柳媚见状,立刻“复活”,哭得梨花带雨,指着秦峰控诉,“他是市里的领导,他逼我就范……我不从他就打我……”
这一嗓子,配合着闪光灯画面感拉满。
“秦峰!你是秦峰吧!”
赵四一脸“正气凛然”,指着秦峰大吼,“有人举报你利用职权玩弄女性!现在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抱头!蹲下!”
周围的记者更是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话筒几乎要怼到秦峰嘴里。
“秦书记,作为新上任的纪委书记,您怎么解释这一幕?”
“这是权色交易吗?”
“请问您是否涉嫌强奸?”
吵。
真吵。
秦峰坐在床边,烟还没抽完。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指责和镜头,他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烟雾缭绕中,他眯起眼透过那一层薄薄的青烟,看着面前这群魑魅魍魉。
这就是铁澜市给他的下马威?
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搞臭他,让他这个纪委书记还没上任就滚蛋?
甚至,让他身败名裂,把牢底坐穿?
雷万钧,马天成,高启强。
你们还真是看得起我秦某人。
“抱头蹲下!听不懂人话吗!”
赵四见秦峰不动,为了在镜头前表现,竟然掏出橡胶棍,想要上来动手按人。
“你要干什么?”
秦峰突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
他缓缓站起身。
一米八五的身高,在赵四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让赵四举着橡胶棍的手僵在了半空。
秦峰无视了那些快门,无视了赵四的警棍,他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赵四肩膀上的执法记录仪。
“开着呢?”
赵四一愣,下意识地点头:“废话!全程执法记录!”
“好。”
秦峰点了点头,随手将烟头按灭在床头柜精致的烟灰缸里,动作轻柔得有些诡异。
“既然开着,那就听好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那一瞬间,原本嘈杂的房间竟然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我是秦峰。铁澜市市委常委,纪委书记。”
“第一,我没有嫖娼,更没有强奸。这屋里的一切,包括这个女人,都是你们精心设计的道具。”
“你胡说!”柳媚尖叫。
秦峰看都没看她一眼,继续说道:
“第二,你们这种破门而入、未审先判、甚至带着媒体记者‘联合执法’的行为,严重违反了《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逼得赵四竟然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第三。”
秦峰停下脚步,眼神死死盯着赵四那张满是油汗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赵所长,你刚才说接到群众举报?”
“哪个群众?几点举报的?打的110还是你的私人电话?”
“我……”赵四有些慌乱,他没想到这个被抓现行的“嫖客”竟然还能这么冷静地质问他,“这……这是办案机密!你无权过问!少废话,跟我们走一趟!”
“走当然要走。”
秦峰笑了。
他主动伸出双手,手腕并拢,递到赵四面前。
“手铐呢?”
“来,戴上。”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赵四的心口。
“不过赵所长,我丑话说在前头。”
“这副手铐,戴上容易。”
秦峰微微前倾,凑到赵四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想再摘下来,你恐怕得脱层皮。”
赵四的手抖了一下,手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秦峰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手铐,又抬起头眼神玩味。
“怎么?赵所长手滑了?”
“还是说,你也知道,抓一个市委常委,是要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