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风,硬得像要把人的脸皮刮下来一层。
萧北渊倚着枯树,嘴里还在嚼着最后那点瓜子仁。
他的目光,这会儿全落在那道瘦弱的身影上。
林晚晴。
人如其名,确实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即便是裹着臃肿的旧棉大衣,即便脸上冻得没什么血色,那眉眼间的清冷劲儿,还是跟这灰扑扑的土山沟格格不入。
就像是一只落进了鸡窝里的白天鹅。
可惜,这天鹅现在有点惨。
“啧,这身板。”
萧北渊摇了摇头,眼底没半点怜香惜玉,反倒全是挑剔。
“要是搁在末世,这种娘们活不过第一集。丧尸都不用追,她自己就能把自己绊死。”
只见林晚晴挑着两只笨重的木桶,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坡上挪。
那扁担压在她肩膀上,看起来比她整个人都宽。
她咬着牙,一张俏脸绷得紧紧的,每走一步,身子都要晃三晃。
桶里的水也不听话,随着她的晃动,“哗啦哗啦”地往外溅。
冰凉的河水泼在棉鞋上,瞬间就结了一层薄冰。
那是真冷啊。
林晚晴觉得脚指头都已经没知觉了,肩膀更是疼得像要断开一样。
她想哭。
可一想到刚才知青点那些人嘲讽的嘴脸,她又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
不能哭。
林晚晴,你不能让人看笑话。
不就是挑水吗?
别人能行,我也能行!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调整一下肩膀上那要把人压垮的重量。
可就在这时。
变故突生。
这河坡本来就陡,这几天挑水的人多,洒出来的水早就冻成了一层溜光的大冰坡。
林晚晴光顾着跟肩膀上的扁担较劲,脚下没留神,直接踩在了一块凸起的冰棱上。
“呲溜——”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脚底打滑,重心瞬间失守。
“啊——!”
林晚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那一瞬间,天旋地转。
扁担脱肩飞出,两只水桶“咣当”砸在地上,刚打上来的河水泼了一地,顺着冰坡哗啦啦往下流。
而她整个人,就像是一片断了线的风筝,控制不住地向后仰倒。
这要只是摔一跤也就算了,顶多屁股疼两天。
要命的是,她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是一个枯水期留下的深坑。
那是以前村民挖沙土留下的,足有两米多深,底下全是乱石和冻硬的土坷垃。
这要是大头朝下栽进去……
别说毁容,脖子都得摔断!
林晚晴的余光瞥见了那个黑漆漆的深坑,绝望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她本能地闭上了眼睛,脑海里一片空白,只等着剧痛的降临。
远处。
萧北渊本来是抱着看戏的心态。
这城里来的大小姐,不吃点苦头是不知道这世道艰难的。
可当他看到林晚晴失去平衡,整个人朝着那个深坑倒栽葱的时候,眉心猛地一跳。
“操。”
他低骂了一声。
这要是摔死了,或者摔残了,以后这戏还怎么唱?
虽然这女人娇气、麻烦、还是个来自京城的大麻烦。
但这大纲里不是说了吗?这是未来的……咳,那啥预备役。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预备役”变“烈士”吧?
这念头在脑海里也就转了零点零一秒。
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更快。
萧北渊猛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原本懒散倚着树的身形瞬间暴起。
动若脱兔,快如闪电。
他在雪地上拉出一道残影,几米的距离,在他脚下仿佛根本不存在。
林晚晴感觉自己在下坠。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死亡的气息冰冷地贴上了她的后脑勺。
一秒。
两秒。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就在她的后脑勺距离坑底那块尖锐的石头只剩下不到十厘米,就在她即将摔得头破血流、甚至香消玉殒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大手,带着粗糙的温度和无可匹敌的力量,横空出世。
“啪!”
那只手精准无比地抓住了她后脖颈上的衣领。
稳、准、狠。
下坠的势头戛然而止。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老鹰,在半空中轻而易举地拎住了一只惊慌失措的小鸡仔。
林晚晴整个人悬在半空,脚尖离地,脖子被衣领勒得死紧,差点没喘过气来。
她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双破旧的棉鞋,顺着往上,是一条洗得发白的裤子,再往上……
是一张棱角分明、带着几分痞气和嫌弃的脸。
萧北渊单手拎着她的后衣领,把她整个人提溜在半空中,甚至还甚至还像掂量货物一样,上下晃了晃。
“啧。”
他看着手里这个吓得脸色惨白、像只呆鹅一样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声音懒洋洋的:
“林知青,这大过年的,行这么大礼干啥?”
林晚晴:“……”
她想说话,可衣领勒着喉咙,只能发出“咳咳”的声音,两条腿在空中无助地乱蹬。
这姿势……
太羞耻了!
太丢人了!
她堂堂京城林家的大小姐,什么时候被人像拎死狗一样拎着过?
“放……放我下来……”
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脸涨得通红。
“放?”
萧北渊挑了挑眉,看了一眼脚边的深坑,“确定要我现在放?”
林晚晴低头一看,那狰狞的乱石就在脚下晃悠,吓得她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萧北渊的手臂。
“不……别……”
萧北渊哼笑一声。
这还差不多。
他手臂一用力,像是拎个空麻袋一样,直接把林晚晴从坑边提溜到了平地上。
直到双脚踩在实地上,林晚晴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只是腿还是软的,根本站不住。
她身子一歪,本能地想要寻找支撑。
萧北渊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不仅没扶,反而往后退了一步,直接松开了抓着她衣领的手。
“啪嗒。”
林晚晴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虽然穿得厚摔不疼,但这一下却是把最后的尊严都给摔没了。
她抬起头,又羞又怒地瞪着面前这个毫无绅士风度的男人。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哪样?”
萧北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双手重新插回袖筒里,恢复了那副二大爷的德行。
“林知青,做人得讲良心。我可是救了你的命,不指望你以身相许,起码得说声谢谢吧?”
“再说了。”
他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眼神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
“就你这体格,还学人家挑水?水桶都比你重。”
“我要是你,就老老实实找个男人嫁了,让人伺候着,也省得在这儿丢人现眼。”
这话太毒了。
简直就是往林晚晴的心窝子上戳刀子。
她眼圈瞬间就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要你管!你是谁啊!谁稀罕你救了!”
“不稀罕?”
萧北渊乐了。
他蹲下身,视线与林晚晴齐平,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行啊,那咱们再来一次?”
说着,他作势又要伸手去抓她的衣领,像是要把她重新扔回坑里去。
“你!”
林晚晴吓得往后一缩,双手护住胸口,像看流氓一样看着他。
“别动手动脚的!”
萧北渊的手停在半空,却并没有收回去。
他突然把手伸向了旁边的雪堆。
林晚晴一愣。
只见他在那个深坑边缘的枯草丛里掏了掏,然后……
竟然拎出来一只灰扑扑、肥嘟嘟的野兔子?
那兔子还在蹬腿,显然是活的。
萧北渊拎着兔耳朵,在林晚晴眼前晃了晃,脸上的笑容更恶劣了:
“别误会,林知青。”
“我刚才出手,真不是为了救你。”
他指了指那个深坑,语气正经得像是在说大实话:
“我是看这坑里有只野兔,怕你这大体格子掉下去,再把它给砸死了。”
“毕竟,这一身肉,红烧起来可比你好吃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