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看着他。
黄东平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一个副院长想学习先进经验,无可厚非。
但林言总觉得,黄东平的紧张里,还有别的东西。
也许是上次被关三天的阴影还在,让他想紧紧抱住自己这根“大腿”。
也许,是周猛暗中给了他什么压力或许诺,让他来当一双额外的“眼睛”。
“黄院长言重了,”林言站起身,拿起药箱,“你想去,当然可以。不过,会诊时专业性强,涉及病人隐私,你旁听可以,不要随意插话。”
“明白!明白!我就在后面坐着,绝对不多嘴!”
黄东平如释重负,连忙点头,抢着接过林言手中的药箱,“车就在楼下,咱们这就走?”
车上,黄东平一反常态地沉默,只是不时透过后视镜悄悄打量林言。
快到中比镭锭医院时,他才似乎鼓足勇气,压低声音问:“林医生,刚才……周队长又找你了?还是为那事?”
林言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淡淡“嗯”了一声。
“啧,这些人,真是阴魂不散。”黄东平啐了一口,又小心道,“不过林医生你放心,你现在有褚先生这层关系,他们明面上不敢乱来。就是……暗地里的小动作,防不胜防啊。你自己千万小心。”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更像是在打探林言的态度,以及他和褚万霖的关系到底有多“铁”。
林言转过头,看着黄东平:“黄院长好像知道些什么?”
“我哪能知道什么!”黄东平像被烫了一下,方向盘都晃了晃,赶紧赔笑,“我就是……就是担心。这医院里人多眼杂的,你又是红人。那个……到了,到了。”
车子停稳,他几乎有些仓促地下了车,替林言拉开车门,动作殷勤得过分。
下车后,等候的护士和医生把两人接到会议室。
中比镭锭医院的会议室宽敞明亮,长条桌旁已坐了几位医生。
主位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法国主任医师杜邦,旁边是他的华人副手,还有两位本院的外科医生。
见林言进来,杜邦医生起身,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客气道:“林医生,欢迎。这位是?”
“这位是我们慈心医院的黄东平副院长,对胸外科病例很有兴趣,特来旁听学习。”林言介绍道。
黄东平连忙弯腰点头:“学习,纯粹学习。”
杜邦医生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会议开始,他让副手在墙上挂起病人的X光片,然后开始介绍病情。
林言专注地听着,偶尔用流利的法语提问一两个专业细节,这让杜邦医生眼睛一亮,交谈更深入了几分。
黄东平则正襟危坐,努力想听懂那些法语和深奥的医学术语,脸上写满了敬畏与茫然。
讨论到手术方案时,本院一位年轻医生提出:
“鉴于培养结果未出,是否先保守引流,等待更明确的细菌学证据?”
杜邦医生看向林言:“林医生,你的意见呢?你是主刀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黄东平也屏住了呼吸。
林言站起身,走到X光片前,拿起指示棒,声音清晰而沉稳:
“等待,对结核菌本身或许是安全的,但对病人是危险的。”
他用指示棒点着阴影区域:
“镜下已找到抗酸杆菌,临床诊断足够明确。
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是否手术’,而是‘何时手术’。
每拖延一天,脓腔壁就增厚一分,肺组织的粘连和纤维化就加重一层。
等到培养报告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环视众人,语气不容置疑:
“手术的时机,现在就是最佳窗口。
我们需要讨论的不是‘做不做’,而是‘如何做得更安全、更彻底’。
我建议,尽快进行手术。”
林言的实力所有人都知道,也没有人反对。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杜邦医生率先鼓起掌来:
“林医生这么有信心,那就尽快安排吧。”
其他医生也纷纷点头。
会诊结束,林言对黄东平道:“黄院长,后续准备事宜,麻烦你代表慈心医院,和这边的行政人员对接一下,包括手术室安排、器械准备和特殊药品的申请。”
这看似是支开,实则给了黄东平一个体面且重要的任务。
黄东平立刻领会,这正是他想要的“参与感”和“功劳”,忙不迭地答应:“好好好,林医生放心,我一定办妥!”
等到林言走出会议室,褚万霖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并且把林言请到了他的车上。
林言把马上手术的结论告诉了他。
褚万霖听完林言对“混合感染风险”的专业解释,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眉目紧皱。
“林医生,你的意思是,我兄长的命,现在一半在阎王爷手里,一半在你手里,是么?”
林言背脊挺直,迎向他的目光:“不,褚先生。令兄的命,现在三分在病,七分在人。”
“哦?”褚万霖抬起眼。
“病,我可以尽力去治。 但治病需要环境。
如果在手术前后,有任何非医疗的干扰。
比如不必要的盘问、监视,甚至人为制造的情绪紧张。
都可能让那三分病变,演变成十分死局。”
褚万霖点了点头,“我上次电话里说的话,看来有人当成了耳旁风。”
他语气平淡,但不怒自威。
他从旁边拿出一份文件,却不是病历。
“林医生,我查过你。日本京都府立医科大学的高材生,回国后清清白白,一心救人。你这样的青年才俊,是国家的栋梁。”
他话锋一转,
“但如今这上海滩,龙蛇混杂。光有医术,不一定能活得安稳。”
他将文件推过去。
那是一张 “法租界特别通行证” ,以及一张写着法文地址的卡片。
卡片上写着法租界一处高级公寓的地址,钥匙也在卡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