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里,是疗养院里那种舒缓的轻音乐。
江行舟的声音透着疲惫和不耐。
“江宁?这么晚了什么事?”
我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哥……我发烧了……”
“你能不能……回来带我去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听到小雅用娇滴滴的声音问:“行舟哥,是谁呀?这么晚还打扰你。”
然后,我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
“江宁,你能不能别大惊小怪?外面是台风!黄色预警!所有人都建议待在家里!”
“小雅刚做完催眠治疗,好不容易才睡着,你非要现在折腾?”
“家里不是有退烧药吗?你自己找找吃了不就行了!”
眼泪顺着我的眼角滑落。
“我真的动不了……腿好疼……”
“哥,我真的动不了……”
电话那头一阵死寂,随后,是怒火的爆发。
哥哥吼出了那句我无数次在噩梦中听到的话。
“动不了就爬!”
“废墟底下你都能爬出来,你跟我说你爬不动?”
“江宁,我警告你,别再用你的残疾来道德绑架我!”
“嘟——”
窗外,雷电炸响,将我的脸映得惨白。
我所有的哀求、所有的希望彻底化为了灰烬。
我忽然不发抖了,也不哭了,我甚至觉得,烧灼的身体内部,有一块地方,彻底变冷了。
我撑起身体,擦干了脸上的泪。
好,我爬。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敲下了绝笔信。
我把我病历和通话录音,放进加密文件夹,设置了一封定时发送的邮件。
做完这一切,我对着虚空中那个冰冷的声音,轻声说:
“好,哥,我听你的。”
“我自己爬。”
我找出那双没卖成的芭蕾舞鞋,这是我第一次穿上它。
摸索了半天,我却怎么都穿不上第二只鞋。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什么,哑然失笑。
拖着那条已经麻木的残腿,我爬向大门。
门外,狂风卷着暴雨瞬间将我吞没。
小区里的监控,应该记录下了我最后的身影——
一个女人,放弃了轮椅,在泥泞的积水中艰难爬行。
她的目标明确,是不远处那条因为暴雨而水位暴涨的护城河。
她爬得那么慢,又那么决绝,最终,落入洪水中。
在那个漆黑的家里,那张金光闪闪的“英雄”奖状,被我滴落的血染红了一小块。
那滴血,不大不小,正好盖住了“英雄”两个字。
第二天清晨,台风过境,天空诡异的湛蓝。
早上八点,城市苏醒,大部分人的手机通知栏同时弹出一条消息。
标题简单粗暴,不带任何修饰:【江行舟:让残疾亲妹在台风夜爬去死的“英雄”】。
我设定的定时邮件,在早高峰的死寂中炸开。
血淋淋的词条,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冲上了社交平台的热搜第一。
邮件里的录音、病历、和我那封绝笔信,被无数次转发。
这时候,江行舟正坐在演播室里,身上穿着那件熨烫平整的救援队队服。
主持人正问他:“江队,昨晚台风肆虐,您却坚持在一线指挥,是什么支撑着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