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猜猜,下一个,又是谁?”
沈冲那阴冷如毒蛇般的声音,在赵桓的耳边轻轻回荡。
赵桓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着眼前这张因为疯狂而扭曲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他知道,沈冲说的是实话。
杀一个沈冲,容易。
但要灭掉他背后,那个盘根错节、早已将触手伸向了帝国每一个角落的庞大文官士族集团,难如登天。
他们,才是那场靖康之耻真正的根源。
他们,才是那场滔天大火真正的纵火者。
沈冲,不过是他们推出来的一颗棋子,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卒子罢了。
“是吗?”
赵桓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波澜。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随即,他对着赵猛,摆了摆手。
“拖下去,砍了。”
干脆,利落。
没有丝毫的犹豫。
沈冲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似乎没想到,皇帝的反应,会如此的……平静。他那句自以为能够撼动帝王心神的威胁,竟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不!陛下!你不能杀我!我是朝廷命官!我叔父是当朝太宰!你杀了我,就是与天下士人为敌!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赵猛那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捏住了他的下巴,让他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拖向了营门之外。
校场之上,数千名神卫军士兵,鸦雀无声。
他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说杀就杀、杀伐果决的年轻帝王,心中,只剩下了无尽的敬畏。
赵桓没有再看沈冲一眼。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拨转马头,朗声道:“赵猛,你带一千人,将神卫军大营给朕看好了!其余的人,跟朕去龙卫军大营!”
“喏!”
……
一个时辰后,当赵桓以同样雷霆万钧的手段,解决了龙卫军的骚乱,并拎着另一名沈党亲信的脑袋回到皇宫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
但气氛,却比外面的夜色,还要冰冷,还要压抑。
文武百官,几乎全都在。
他们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白天在崇政殿发生的一切,以及刚刚从三大营传回来的消息,像一场十二级的地震,彻底震碎了他们固有的认知。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那个平日里在朝堂之上,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年轻皇帝,身体里,竟然藏着一头如此凶猛的史前巨兽!
他不仅敢杀武将,连沈太宰的亲侄子,当朝的二品大员,都敢说砍就砍!
这已经不是在挑衅了。
这是在宣战!
向他们整个文官集团,向传承了数百年的“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祖宗之法,悍然宣战!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的一声高喝,身着玄衣、身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血腥味的赵桓,大步流星地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走到大殿中央,将手中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像扔垃圾一样,“咕噜噜”地扔在了地上。
人头滚了几圈,正好停在了文官之首,沈元景的脚下。
沈元景看着自己侄子那死不瞑目的脸,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他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那眼神,像是要活生生地将赵桓给吞下去!
“陛下!”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您……您好狠的心呐!”
“狠?”赵桓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容,“朕,只是在替天行道罢了。”
“替天道?好一个替天行道!”沈元景怒极反笑,他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指着赵桓,老泪纵横,声嘶力竭地哭喊道:
“陛下!您今日连杀两名朝廷大员,逼反京中粮商,致使人心惶惶,物议沸腾!您这哪里是替天行道?您这是在自毁长城,动摇国本啊!”
“自古以来,刑不上大夫!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您为了满足一己之私,滥杀无辜,视祖宗之法于无物!您……您这是要将我大宋,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用头去撞殿内的柱子,一副要血溅当场、以死明志的架势。
“请陛下,下罪己诏,安抚士人之心!”
“请陛下,遵从祖制,严惩杀人凶手(赵猛)!”
“请陛下,为天下苍生计,收回成命!”
他身后的那群文官,也“呼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哭声震天,仿佛赵桓不是杀了两个贪官污吏,而是刨了他们家的祖坟。
他们很清楚,今天,他们已经退无可退。
如果不能借着这个机会,用“祖宗之法”和“天下士人之心”,将皇帝这股嚣张的气焰给压下去,那么从今往后,他们这些所谓的“天子门生”,在皇帝眼里,将和路边的阿猫阿狗,再无任何区别!
大殿之内,哭声、喊声、磕头声,响成一片。
他们就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试图用他们最擅长的武器——道德和规矩,将那头刚刚崭露头角的雄狮,给活活困死,逼疯!
李纲等一众武将,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气得是浑身发抖,却又插不上话。
他们可以上阵杀敌,却辩不过这帮酸儒的刀笔春秋。
整个大殿的压力,再一次,全部压向了赵桓一个人。
他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有可能被这股由“规矩”和“人心”掀起的巨浪,给彻底吞噬。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面对着这几乎能让任何一位帝王都为之低头的巨大压力,赵桓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动摇和愤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群在他面前,上演着末日狂欢的“忠臣良将”。
直到他们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赵桓,才缓缓地,笑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走到了大殿一侧的书架旁。
那里,摆放着一排排整齐的典籍。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抽出了一本厚厚的、用黄绫包裹的典籍。
那是《太祖实录》,是大宋开国皇帝定下的“祖宗之法”的根基所在。
他拿着那本书,一步一步,走回了大殿中央。
他看着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眼中却闪烁着胜利光芒的沈元景。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做出了一个,让整个大宋王朝,都为之颤抖的动作。
他举起了那本书。
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砰——!”
一声巨响!
那本被无数读书人奉为圭臬的圣贤之书,被他像一块破砖头一样,狠狠地砸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之上!书页散落一地,狼狈不堪!
全场,死寂!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呆呆地看着那个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举的皇帝。
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李纲站在武将之首,看着满地的狼藉和皇帝那决绝的、孤单的背影,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完了……他想。可紧接着,一股莫名的、压抑了许久的狂热,却从心底涌了上来。他又想,他娘的,早就该这么干了!
“祖宗之法?”
赵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令人心悸的嘲讽。
“祖宗之法,是让朕的将士,饿着肚子,拿着破铜烂铁,去给金狗送人头吗?”
“祖宗之法,是让你们这帮所谓的‘士大夫’,一边喊着忠君爱国,一边像蛀虫一样,啃食着这个国家的血肉,还他妈心安理得吗?”
“祖宗之法,是眼睁睁地看着国都被围,太上皇被抓,还要抱着那点可笑的规矩,去跟敌人讲仁义道德吗!”
赵桓一脚,踩在了那本散落的《太祖实录》之上。
“如果,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祖宗之法’……”
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地上跪着的每一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那这祖宗的脸……”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了一抹森然的、睥睨天下的笑容。
“朕今天,替他们,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