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些了？”他先开口，声音仍是哑的。
“嗯。”我局促地站着，手里拎着一盒刚从库房找出来的老参，“这个给你补补。”
他目光落在那盒人参上，又移到我脸上，静静看了我片刻。
“多谢。”他接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冰凉。
我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那个，你好好休息。”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住，没回头，“以后别睡那破榻了，我让管家给你换张新的。”
说完，我几乎是落荒而逃。
心跳得厉害。
我好像，有一点点不对劲了。
第六章
我开始下意识留意他。
留意他喜欢站在廊下看那株半枯的梅花，留意他喝药时总会微微蹙眉，留意他偶尔望向远空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睁开眼会想到他苍白的脸，闭上眼会听到他压抑的咳嗽。
我好像，真的得了病。
一种叫“谢无咎”的病。
我心中的小火苗蹭蹭蹭往上涨。
我不想让他住西院了，白天我想看见他，晚上我甚至荒唐地想过，靠着他那单薄却似乎很温暖的胸膛，是不是就不会再做噩梦。
五月十七，是他的生辰。我偷偷问了送他来的老宫人知道的。
我亲手，笨拙地，给他做了一碗长寿面。面揉得粗细不均，煎蛋糊了边，汤也咸了。
但我心里揣着一个巨大的、滚烫的秘密，迫不及待想告诉他。
我有了他的孩子。
虽然只有一次。是我烧糊涂的那晚，半梦半醒间，缠着他，哭着不让他走。
我想，等他知道他要做爹爹了，会不会高兴一点？会不会对我笑一笑？
我端着那碗卖相不佳的长寿面，走向西院，心快跳出嗓子眼。
可西院空了。
管家战战兢兢告诉我：“宫里刚来的旨意，接质子，接姑爷入宫觐见。”
“为何突然召见？”我心头莫名不安。
“奴才不知，只听说北境八百里加急，似有剧变。”
我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面汤洒了一地，像我心里突然泼出的凉水。
第七章
谢无咎三天后才回来。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身后跟着黑压压的御林军，将整个英国公府围得水泄不通。
他也不再是那个穿着旧衫、咳得直不起腰的“痨病鬼”。
他穿着玄色绣金蟠龙纹的亲王蟒袍，外罩墨色大氅，身姿挺拔如松。脸上病容犹在，却已被一种深不可测的威严覆盖。那双总是低垂的、沉黑的眸子，此刻正淡淡扫过府门前惊恐的众人，最后，落在我脸上。
冰冷，陌生，高不可攀。
御林军统领厉声喝道：“见雍亲王殿下，还不跪下！”
雍亲王？
我呆立当场。那个被送来等死、受尽屈辱的敌国质子，怎么突然成了大周新封的亲王？
满府下人扑通跪倒一片。
只有我，还僵直地站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缓缓踱步到我面前，停下。目光落在我沾了泥污的裙摆上，那是三天前打翻长寿面留下的，我心神不宁，忘了换。
“沈小姐，”他开口，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清冷平稳，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别来无恙。”
沈小姐。
不是“绾绾”，不是“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