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
我签了。
手在纸上按了手印。红色的。
老周在旁边盖了村委会的章。
从那天起,我和我妈,不是赵家人了。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不是不想说。
是说了也没用。
但赵学文今天坐在我面前,翘着二郎腿,说“一家人”。
“学文哥,”我说,“你说的‘一家人’,从哪天开始算?”
“你什么意思?”
“从断亲那天开始算,我们不是一家人,已经八年了。”
他站起来。
“明远,你别把话说死。拆迁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搞定的。我是来帮你的。”
“我不需要帮。”
“你——”
“还有,学文哥。”
我看着他。
“你帮你爸带句话。那半亩自留地,是我爸的。地契在我手里。”
他的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个醒。”
他走了。
走的时候没说再见。
他的车从我家门口开过去,扬了一路的灰。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灰落下来。
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忍一忍就过去了。”
忍了一辈子,也没过去。
5.
赵学文走后,我没急着做任何事。
我先去了镇政府。
拆迁这么大的事,不可能是今年才定的。规划、选址、立项,至少提前好几年。
我想知道一件事。
大伯,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
镇政府的档案科在二楼。我找了个熟人,省城的大学校友,他姐夫在镇里做城建。
“赵明远?你家那片的?”
“对。我想查一下拆迁立项的时间。”
他翻了十分钟电脑。
“你们那片区域,最早列入规划是2014年。”
2014年。
我爸2016年去世。
断亲协议也是2016年签的。
“不过2014年只是初步规划,”他接着说,“正式启动征收程序是去年。但在2015年的时候,镇里做过一轮摸底,各村的宅基地面积、户头、产权情况都统计过。”
“2015年的摸底,谁参与的?”
“各村的村干部和一些有关系的人。你们村的话……你等等啊。”
他又翻了几页。
“你们村当时对接的是赵建国。他是你们那一片的联络人。”
赵建国。
大伯。
2015年,他就知道了。
他知道这片地要拆迁。
2016年——我爸去世后不到十天——他让我签断亲协议。
不是因为“各走各路”。
不是因为“大家都清净”。
是因为他知道这地方要拆迁,而我爸名下有一块240平的宅基地。
断了亲,我们就是“外人”。
外人的宅基地,是不是就可以——
我的手心全是汗。
回到家,我把所有的证件翻了一遍。
宅基地使用证、土地确权证书、我爸的身份证复印件、那半亩自留地的地契。
全在。
我爸走之前,把这些东西锁在一个铁盒子里,放在衣柜最下面。
我妈一直没动过。
“你爸说,这些东西比命重要。”
我妈站在旁边看我翻,说了一句。
“他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地契不能丢。”
我爸可能也知道些什么。
但他没来得及跟任何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