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软的黑色泥土混合着细碎的骨骼化石，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空气潮湿，带着浓重的铁锈、硫磺和一种陈年朽木般的腐败气息，却又诡异地保持着可供呼吸的含氧量。洞顶垂下的灰白色荧光石笋，像无数倒悬的鬼爪，投下斑驳摇曳的微光，勉强照亮了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巨大溶洞。
“火……是火！真的有人！” “螺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指着溶洞深处那片跳跃的、温暖的橘红色光芒，与他手中仪器探测到的、那些代表着生命热源的微弱光点重叠在一起。
“戒备。”蕾娜的声音依旧冷静，但握着剃刀匕首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在这鬼地方遇到活人，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在他们刚刚从“净鳞者”的追杀中狼狈坠落的此刻。
林天将阿九护在身后，星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感知提升到极致。除了远处那簇篝火和隐约的生命气息，他还能察觉到这片溶洞空间里弥漫着一股微弱但无处不在的、与地面世界截然不同的能量场。这股能量场似乎与脚下的大地、与四周的岩石紧密相连，厚重、沉凝，隐隐带着排斥外来者的意味。空气中流动的“灵能”（或者说，是地底特有的、驳杂的能量流）也呈现出与地面不同的惰性和粘稠感。
“铁胃”低伏着身躯，喉咙里发出警惕的呜噜声，半机械的身躯微微绷紧，淡青色和暗红交织的纹路在荧光下若隐若现。它似乎对这里的环境既感到陌生，又有些莫名的……躁动？尤其是那只正常的淡青色眼瞳，不时瞥向溶洞深处那片黑色湖泊，又或是那些散落的巨大骨骼化石。
“过去看看，小心点。”林天沉声道。被困在这地下，原路返回已不可能，唯一的出路或许就在那些“原住民”手里。无论是交涉，还是……其他方式，都必须接触。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向着篝火光芒的方向移动。脚下的土地松软湿滑，偶尔能踩到坚硬的、形状怪异的骨骼碎片，有些大得惊人，像是某种巨兽的肋骨或腿骨。湖泊寂静无声，黑沉沉的湖面如同一面死去的镜子，倒映着荧光和远处的火光，深不见底，让人心生寒意。
随着距离拉近，篝火的轮廓和人影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依托着巨大钟乳石柱和天然岩壁搭建起来的、简陋却井然有序的营地。几顶用不知名兽皮和坚韧藤蔓缝制的帐篷围成半圆，中央燃烧着一堆篝火，火焰舔舐着悬挂在上方的、某种金属容器，里面煮着沸腾的、散发着古怪气味的糊状物。大约有十几个人影围坐在篝火旁，或倚靠在岩石上。
当林天他们踏入篝火光晕的边缘时，营地瞬间寂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充满了警惕、审视，以及毫不掩饰的……惊异。
这些“人”，与地面上的幸存者截然不同。他们普遍身材矮小敦实，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甚至带着一种岩石般的灰质光泽。头发稀疏，眼睛在火光下呈现出浑浊的黄褐色，瞳孔似乎比常人更大，以适应地底的微光环境。他们穿着用粗糙的植物纤维和鞣制过的兽皮缝制的衣物，样式原始，但缝制得很密实。手中拿着打磨过的石矛、骨刀，少数几人腰间挂着类似弓箭的武器，箭矢是坚硬的石质或骨质箭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裸露的皮肤上，尤其是手臂和脸庞，有着许多暗红色的、如同岩石纹理般的斑块或隆起，似乎是某种辐射或矿物沉积造成的变异。其中几个看起来年纪较大、地位较高的人，额头或脸颊上甚至镶嵌着细小的、散发着微弱土黄色光芒的晶石碎片，与之前石室中那块引起塌方的晶石颇为相似，只是小得多，光泽也黯淡许多。
这些“地渊族”（林天心中暂时如此称呼他们）在看到林天等人的瞬间，先是惊愕，随即迅速进入了战斗状态。男人们（以及一些看起来很强壮的女性）抓起了身边的武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岩石摩擦般的呼喝声，迅速形成了一个松散的防御阵型，将老弱妇孺护在身后。他们的动作并不迅捷，却带着一种与大地相连般的沉稳。
“*&%￥#@！” 一个额头镶嵌着最大一块土黄色晶石碎片、身形最为魁梧的老者（似乎是首领）上前一步，用林天完全听不懂的、音节粗粝古怪的语言大声质问，手中的石矛指向他们，矛尖闪烁着寒光。
语言不通。
蕾娜试图用地面通用的几种语言（包括一些旧时代流传下来的词汇和手势）进行沟通，但对方一脸茫然，只有戒备。
气氛一时僵持。
“铁胃”似乎对对方的敌意有些不耐烦，低吼了一声，往前踏了一步，金属爪子刨了刨地面。
这一下，像是捅了马蜂窝。
地渊族人看到“铁胃”那半机械的、明显不属于自然造物的身躯，尤其是它身上闪烁的金属光泽和能量纹路，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敌意和……一丝恐惧？仿佛看到了某种不祥之物。
“#@！*&%￥！” 首领老者厉声喝道，手中石矛猛地顿地！他额头镶嵌的土黄色晶石碎片骤然亮起！
与此同时，周围其他几个身上有晶石碎片的地渊族人，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额头或脸颊的晶石同时发出光芒！
嗡——
一股奇异的、沉凝的波动以他们为中心扩散开来！林天敏锐地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四周的岩壁，甚至空气中的尘埃，都仿佛“活”了过来，与那些晶石碎片产生了共鸣！
“小心！他们能操控土石！” 林天低喝一声，星力瞬间遍布全身，同时将阿九拉到自己身后。
话音未落，他们脚下的黑色泥土如同沸腾般翻滚起来！数根尖锐的、由泥土和碎石瞬间凝聚而成的石刺，毫无征兆地从地面暴起，刺向林天等人的脚踝和腿部！更有一面半人高的土墙，在他们和地渊族人之间快速升起，试图隔断视线和攻击路线！
蕾娜和“扳手”反应极快，在石刺出现的瞬间就向两侧跃开，同时手中的武器格开了几根袭来的石刺。“扳手”更是甩出了一颗自制的小型震撼弹，在土墙前方炸开，刺目的闪光和巨响暂时干扰了对方的视线和动作。
“铁胃”则更加直接，面对从地下刺出的石刺，它不闪不避，低吼一声，抬起沉重的金属前爪，狠狠踏下！
“轰！”
地面微微一震，那几根刺向它的石刺被硬生生踩碎！同时，它身上暗红与淡青交织的纹路光芒一闪，一股混乱的能量波动扩散开，竟然让周围翻腾的泥土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林天没有移动。面对脚下暴起的石刺，他右脚轻轻一跺，一股精纯冰冷的星力透体而入，顺着脚掌传入地面。
“嗡……”
地面以他为中心，直径一米范围内的泥土瞬间“凝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实、冻结，那些刺出的石刺刚刚冒出尖头，就僵在了原地，随即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星力，源自星辰，本质高于这地脉土石之力。虽然林天修为尚浅，但以精纯对驳杂，以高位格对低位格，足以形成压制。
地渊族人，尤其是那几位额头镶嵌晶石的老者，脸色同时一变。他们赖以生存、操控自如的土石之力，竟然被这个外来者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首领老者浑浊的黄褐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他再次顿足，额头晶石光芒更盛，双手虚按地面！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石刺土墙，而是更加剧烈的变化！
众人周围的岩壁开始蠕动，一根根粗大的、顶端尖锐的石笋从洞顶“生长”出来，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如同标枪般刺下！地面也在起伏，仿佛有巨兽在地下翻身，试图将林天他们掀翻甚至活埋！
范围更大，威力更强！
“没完没了！” 蕾娜啐了一口，剃刀匕首在手中翻飞，斩断几根从侧面袭来的小型石矛，但她和“扳手”都被这无孔不入的土石攻击弄得有些狼狈，毕竟他们的能力更偏向于近战和速度，对这种操控环境的攻击缺乏有效应对手段。“铁胃”虽然皮糙肉厚，力量惊人，也能用能量干扰，但面对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土石攻击，也显得有些顾此失彼。
阿九紧紧躲在林天身后，暗金色的竖瞳急剧收缩，他能“感觉”到周围土石中蕴含的、被引动的狂暴能量，如同无数条潜伏的毒蛇。“螺丝”则抱着头蹲在地上，吓得脸色惨白，他那些仪器和小发明在这种纯粹的能量和物理攻击面前毫无用处。
林天眉头微皱。这些地渊族人的土石操控能力颇为棘手，范围广，持续性也强，虽然单个威力不算太大，但蚁多咬死象。而且看他们的架势，显然是将“铁胃”当成了某种邪恶的“机械怪物”，敌意深重。继续纠缠下去，只会两败俱伤，甚至引来更深处可能存在的危险。
必须震慑住他们，至少让他们停下来听人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隐藏。丹田内鸽卵大小的星元急速旋转，三条修复了大半的星脉中，星力如同江河奔涌，汇聚于右掌。
他没有使用消耗巨大的“星芒·破邪”，也没有展开防御性的星力场。而是将星力高度压缩、凝聚，同时引动了体内那属于“御星”血脉的一丝本源气息——冰冷、浩瀚、仿佛来自九天星穹的威压！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点纯粹到极致、璀璨到令人心悸的银光，在他掌心亮起！并非耀眼夺目，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威严和冰冷！
银光出现的刹那，整个溶洞空间的能量场都仿佛微微一顿。那些被地渊族人操控的、翻滚的泥土、蠕动的岩壁、下坠的石笋，都出现了瞬间的凝滞！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厚重的土行能量，在这点银光面前，如同臣子见到了君王，出现了本能的畏缩和退避！
地渊族首领老者额头的晶石碎片光芒剧烈闪烁，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迹，看向林天掌中银光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和……深深的恐惧！其他几位镶嵌晶石的老者也是面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操控土石的力量瞬间瓦解大半。
那不是力量强弱的压制，而是一种……生命层次和能量本质上的碾压！仿佛萤火之于皓月，溪流之于大海！
林天掌心银光吞吐，他目光扫过那些惊骇欲绝的地渊族人，声音通过星力震荡，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虽然他们听不懂语言，却能感受到那声音中蕴含的、不容置疑的意志：
“停下。”
简单两个字，却如同惊雷，在每一个地渊族人心中炸响。配合着那点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银光和血脉中散发的星辰威压，效果拔群。
首领老者死死盯着林天掌心的银光，又看了看林天那与地渊族人截然不同的、相对“正常”的外貌（虽然苍白瘦削，但没有岩石斑块，眼睛也不是黄褐色），脸上的敌意和惊惧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疑惑、警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缓缓放下了举起的石矛，额头晶石的光芒黯淡下去，对着身后族人做了几个手势。其他地渊族人虽然依旧警惕，但也纷纷放下了武器，停止了土石操控。篝火旁紧张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丝。
林天也缓缓收回了掌心的银光，体内星力消耗不小，但效果达到了。他微微喘息，调整着气息。
双方再次陷入对峙，但这一次，地渊族人不再主动攻击，只是围拢在一起，用那种岩石摩擦般的语言低声交谈，目光不断在林天人身上，尤其是林天和“铁胃”身上来回扫视。
“他们……好像被你吓住了。” 蕾娜走到林天身边，低声道，眼中带着一丝惊奇和后怕。刚才林天掌中银光亮起的瞬间，连她都感到一阵心悸。
“暂时。” 林天低声道，目光落在首领老者额头那块布满裂纹的晶石碎片上。他能感觉到，那碎片与这片地底世界，与地渊族人的土石操控能力，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刚才的威压，主要也是作用在那晶石碎片上，才取得了奇效。
就在这时，地渊族人群中，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大、脸上皱纹如同干涸河床、被两个年轻女子搀扶着的老妪，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她没有镶嵌晶石，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瞳孔，但她开口说出的音节，却让林天等人一愣。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扭曲、但依稀能分辨出几个旧时代词汇的语言碎片，混杂着大量地渊族自己的音节。
“外……来者……星光……诅咒之兽……为何……降临……‘母石’……之地……”
断断续续，词不达意，但结合手势和眼神，林天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在问，你们这些外来者，还有那只被星光（指林天刚才的银光）笼罩的、带来诅咒的金属野兽（指“铁胃”），为什么来到我们“母石”之地？
母石？林天心中一动，是指之前那尊石像胸口镶嵌的、引起塌方的土黄色晶石？还是指更广义的、这片地底世界的力量源头？
他尝试着用缓慢的、清晰的通用语，配合手势，指向自己，又指向头顶（塌方处），再指向远处的黑色湖泊和那些建筑轮廓，最后做了个“寻找出路”的手势。
老妪浑浊的眼睛盯着林天的手势，似乎在努力理解。片刻后，她对着首领老者说了几句什么，语速很快，用的是纯正的地渊族语。
首领老者脸色变了变，看了看林天，又看了看“铁胃”，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对着林天做了一个“跟随”的手势，然后转身，向着篝火营地后方、溶洞更深处、那片有建筑轮廓的黑暗走去。
“他们……要带我们去他们的聚居地？” 蕾娜有些不确定。
“应该是。” 林天点点头，示意众人跟上，“见机行事。阿九，注意感知。”
阿九用力点头，暗金色的竖瞳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地渊族人和环境。
一行人在地渊族人的“护送”（或者说押送）下，离开了篝火营地，向着溶洞深处进发。沿途，他们看到了更多地渊族人的生活痕迹：简陋的石头房屋（有些甚至直接开凿在岩壁上）、种植着发光苔藓和某种类似蘑菇的作物的巴掌大田地、用骨骼和石头制作的各种工具和武器。这个族群规模似乎不小，分散居住在溶洞各处，看到林天这些外来者，尤其是“铁胃”，无不露出惊惧和好奇交织的神色。
而林天也注意到，越往溶洞深处走，空气中那股沉凝的土行能量就越发浓郁，甚至在一些岩壁和地面上，能看到天然形成的、小块的土黄色晶石（类似“母石”，但能量微弱得多）。地渊族人似乎能吸收这种能量来增强自身，或者通过额头镶嵌的晶石碎片来引导操控土石。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更加巨大的、堪称地底广场的空间出现在眼前。广场中央，是一个相对较小的、散发着柔和土黄色光芒的水潭，水潭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尊高达十余米的、完整的女性石像！石像雕刻得古朴而传神，面容慈悲，双手捧在胸前，掌心向上，似乎原本托举着什么，但现在空空如也。石像表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和厚厚的苔藓，但依旧能感受到一股磅礴、厚重、充满生命气息的能量，从石像基座下的水潭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母石神庙！或者说，地渊族的核心圣地！
广场四周，依着岩壁修建着更多、更规整的石屋，显然这里是地渊族的主要聚居区。许多地渊族人聚集在这里，看到首领带着林天这些不速之客到来，纷纷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
首领老者走到广场中央，在水潭边停下，对着那尊巨大的女性石像深深鞠躬，口中念念有词。其他地渊族人也纷纷跟随行礼，神色虔诚。
行礼完毕，首领转身，再次看向林天，又指了指“铁胃”，然后指向石像空空如也的掌心，做了一个“询问”和“担忧”的手势，同时脸上露出深深的忧虑和一丝……期待？
林天看明白了。他们在问：你们，还有这只“诅咒之兽”，是否与“母石”（很可能原本供奉在石像掌心，但现在遗失了）有关？是否能为他们带来“母石”，或者解决“母石”消失后带来的问题？
看来，地渊族并非无故敌视外来者。他们守护（或者说依赖）着某种被称为“母石”的圣物（很可能就是引起塌方的那种土黄色大型晶石），而现在圣物似乎遗失了（或者能量衰败？），导致他们的生存出现了问题（或许是操控土石的能力减弱？或许是地底环境恶化？）。他们将林天施展的星力（被误认为“星光”）和“铁胃”这明显非自然的造物，与“母石”的异常联系了起来。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如果处理得好，或许能赢得地渊族的帮助，甚至了解到更多关于这地底世界、关于“母石”乃至那黑色湖泊和远处建筑的秘密。如果处理不好，很可能被这些能够操控土石、数量不明且显然将此处视为圣地的地渊族人，彻底留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
林天看向怀中，那半截淡青色指骨，依旧散发着冰冷的温度。它和这“母石”，和这片地底世界，是否也有着某种联系？
他深吸一口气，迎上首领老者那浑浊却充满期盼与警惕的目光。
地底世界的谜团，才刚刚揭开一角。而他们与这些古老遗族的交涉，也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