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星公共安全部第七分局，超常能力者入职评估中心，第三测试场。
霍武禁站在场地中央，感觉自己像个误入高科技马戏团的土拨鼠。
四周是高达二十米的能量吸收墙壁，头顶悬浮着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监控球，脚下踩着能实时监测灵能波动的复合地板。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据说上周有个火焰能力者面试时太紧张，把考官眉毛烧了。
“姓名？”机械音从天花板传来。
“霍武禁。”
“年龄？”
“二十二。”
“能力类型？”
霍武禁深吸一口气：“维度裂隙召唤师。”
监控室里短暂沉默。然后响起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系统查询中……‘维度裂隙召唤师’未在注册能力名录中。请进一步描述。”
霍武禁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应。他清了清嗓子，用背简历的口吻说道：
“我可以随机打开连接其他维度的临时通道，召唤该维度的实体或概念投影。召唤物性质、强度、持续时间完全随机，目前可控率约为……呃，零。”
键盘声停了。
监控室的单向玻璃后，坐着三个人。
中间是超常案件处理局的副局长李建国，五十多岁，国字脸，制服一丝不苟。左边是技术部主任王小倩——虽然才二十四岁，但已经因为开发了辅警辅助系统而小有名气。右边则是个壮汉，臂章上绣着“金刚”二字，正抱着一桶蛋白粉慢慢舀着吃。
“随机？”李建国皱眉，“怎么个随机法？”
王小倩调出档案：“根据他提交的自我报告，过去一年共进行召唤尝试四百七十二次。其中包括：会说话的魔法土豆十七次，悲伤的云朵精灵九次，迷路的机械小狗二十三次，以及……一次在菜市场召唤出微型黑洞，好在只持续了0.3秒，只吸走了三斤茄子和一个塑料袋。”
壮汉赵刚停下吃蛋白粉的动作：“伤亡？”
“零。最严重的一次是召唤物试图帮他洗碗，结果把厨房瓷砖擦得太亮，他母亲滑倒摔了一跤，轻微扭伤。”
李建国表情复杂：“所以这是个……家政风险型能力？”
“不完全。”王小倩翻页，“他在行星防卫军服役期间有记录：边境冲突中召唤出‘猎犬星追踪者’，定位了敌军隐秘据点。反恐行动时召唤出‘律法书灵’，用长达三小时的条款解释让恐怖分子主动投降——理由是‘再听下去就要违反《日内瓦公约》关于精神折磨的条款了’。”
赵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还有‘幽灵峡谷’救援。”
空气安静了几秒。
那是三年前的事。一支平民科考队被困在维度不稳定的幽灵峡谷，常规救援手段全部失效。当时还是新兵的霍武禁被临时抽调，在战友掩护下尝试召唤。
他召出了什么，至今是机密。
只知道十二名平民全部生还，霍武禁昏迷一周，醒来后右手掌多了一道淡银色的疤痕。军方嘉奖令上写的是“创造性运用非标准能力达成战术目标”，但内部评估报告最后一句话是：“该员能力不可控性过高，不适合团队作战环境。”
以及那行小字备注：“尤其注意其身高未达特种部队最低标准（168cm），建议转入民事部门。”
“好了。”李建国敲敲桌子，“开始实际测试。按标准流程来。”
测试场内，机械音再次响起：
“霍武禁，请展示你的能力。第一阶段：最低强度召唤。”
霍武禁点头。他闭上眼睛——其实闭不闭眼没区别，但仪式感很重要。
心里默念：来个小的，安全的，最好可爱的。
右手掌的银色疤痕开始微微发热。他抬手在空中虚划——不是必须动作，但能帮助集中注意力。
空气裂开一道缝。
不是比喻。测试场的空间监控系统发出尖锐警报，三维图像显示该处空间曲率出现0.7级的异常波动。裂缝只有手掌长，边缘泛着淡蓝光。
然后，一个东西掉了出来。
啪嗒。
落在复合地板上，弹了两下。
监控室里，三人探头看去。
那是个……土豆。棕黄色，坑坑洼洼，还沾着泥。
土豆滚了两圈，停住。然后表面浮现出五官——两个黑点当眼睛，一道弧线当嘴。
“嘿。”土豆说，声音像砂纸摩擦，“这次是哪？看着挺亮堂。”
沉默。
土豆扭动“身体”，环顾四周：“嚯，能量吸收墙？防爆玻璃？天花板那个是灵能波动监测仪吧？你们这安保级别挺高啊，我上次被召去的地方就是个厨房，那女人还想把我切了炖肉……”
霍武禁捂脸。
“会说人话的魔法土豆。”王小倩在记录表上打勾，“与报告吻合。持续时间？”
“目前已经三十秒，能量波动稳定在……D级低位。”技术员汇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很好。”李建国对着麦克风，“霍武禁，进行第二阶段：尝试定向召唤。给你一个关键词——‘能提供帮助的’。”
霍武禁苦笑。
定向？他要是能定向，还会被军队“建议转入民事部门”吗？
但必须试试。他重新集中精神，这次努力想象“帮助”这个概念：援手、支持、解决问题……
银色疤痕发烫。
裂缝扩大了一倍。
这次掉出来的是一团棉花糖似的云朵，巴掌大，飘在半空。云朵上有张哭脸，正吧嗒吧嗒掉眼泪——落下来的是真的水珠。
“我好悲伤……”云朵精灵抽泣，“为什么总是我？上次那个召唤者想让我帮忙给花园浇水，结果我哭太多了，把他家的金鱼淹死了……”
霍武禁：“……”
“悲伤的云朵精灵。”王小倩继续打勾，“情绪化，功能单一。评级仍为D级。”
李建国皱眉：“就这？”
“根据数据，他94%的召唤都是D级。”王小倩说，“但剩下6%……”
“跳过第三阶段，直接到压力测试。”李建国决定，“开启环境干扰。”
测试场内，灯光突然变成刺眼的红色，警报声大作，地板开始轻微震动——模拟危机环境。
“霍武禁！”机械音提高音量，“假设你正在处置劫持人质事件，嫌疑人拥有B级火焰操控能力，情绪激动。你需要召唤一个能控制局面的实体。现在！”
压力。
霍武禁最怕的就是压力。一紧张，他的能力就跟醉酒后的手一样不听使唤。
银色疤痕烫得像要烧起来。他脑中的画面乱七八糟：灭火器？冰？谈判专家？盾牌？
裂缝猛地扩张到一人高！
蓝光暴涨！
监控系统的警报从“注意”跳成“警告”，再瞬间跳到“危险”！灵能读数直线飙升，突破C级、B级、A级——
“空间曲率异常！3.7级！”
“检测到高维信息投影！”
“法则波动——与宁安星基础物理法则相似度……67%？这是什么维度的？！”
裂缝中，先迈出来的是一只脚。
穿着云纹锦靴，踏在空中如履平地。
然后是一袭白衣，宽袍大袖，无风自动。
那人完全走出裂缝，悬浮在测试场中央。黑发如墨，面如冠玉，眉心一点朱砂，眸子里有星辰流转的光。
他负手而立，扫视四周。
目光掠过能量吸收墙，掠过监控球，掠过脸色发白的霍武禁。
然后开口，声音清冷，带着某种天然的威压：
“此处，便是此番感召之地？”
监控室炸了。
“法则波动分析完成——修仙侧维度！评级至少是……S级？！”
“能量读数还在上升！”
“他周围的空间在自发扭曲！测试场稳定系统过载了！”
李建国猛地站起：“S级？！修仙侧？那不就是——”
“仙帝，或者接近那个层次的存在。”王小倩语速飞快，“按照《跨维度实体管理条例》，未经申请入境的外维度高智慧实体，特别是武力值超标的存在，我们必须……”
她话没说完。
因为测试场里，那位白衣仙人微微蹙眉：“此地法则……甚为怪异。灵气稀薄，却有诸多精巧造物。尔等凡人，唤本尊前来，所为何事？”
霍武禁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想说“这是个误会”，想说“您能不能先回去”，但脑子一片空白。
这时，测试场的门开了。
赵刚走了进来。
壮汉一手还拿着蛋白粉勺子，另一手拎着个平板。他看都没看那位悬浮的仙人，径直走到霍武禁面前，把平板递过去。
“填表。”
霍武禁愣愣接过。
平板上是个表格，标题是：《跨维度实体临时访问登记表（紧急情况版）》。
赵刚这才转身，仰头看向白衣仙人——后者离地三米，确实需要仰视。
“姓名。”赵刚问，语气跟问“今天吃什么”没区别。
白衣仙人眼中星辰一滞。
“本尊凌霄子，玄天界巡天使者。尔是……”
“赵刚，宁安星星警。”赵刚指了指自己臂章，“警号7749。根据《行星基本法》第90条和《跨维度实体管理条例》第3条，你未经申请通过非正规渠道进入宁安星主权空间，涉嫌非法入境。”
凌霄子：“……？”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赵刚继续说，像在背诵交规，“一，立即填写访问登记表，申请临时停留许可，接受能力约束协议，并在指定活动范围内等待进一步审查。”
“二，因涉嫌非法入境被强制遣返。”他顿了顿，“但因为你通过的是非稳定召唤通道，强制遣返可能导致维度震荡，对你和召唤者都有风险。建议选一。”
长达十秒的沉默。
凌霄子缓缓落地——似乎是为了不用俯视这个凡人。他盯着赵刚，周身隐隐有光华流转。
“凡人，你可知本尊是谁？”
“知道。”赵刚点头，“玄天界巡天使者，S级以上的高维实体。按照条例，你这级别的入境需要行星安全部提前72小时审批。但现在是紧急情况，可以走快速通道——前提是你配合。”
他又补充：“顺便，根据《超常能力使用限制办法》第8条，在公共场合无故悬浮离地超过一米，属于‘不当展示能力’，要罚款。测试场算半公共场合，第一次警告，不罚。下次注意。”
凌霄子脸上的表情，就像看见一只蚂蚁在给自己讲解微积分。
还是用蚂蚁语讲的。
霍武禁终于找回声音，颤抖着举起平板：“那、那个……凌霄子前辈，要不您先填一下？姓名这里……哦您说了，凌霄子。性别？呃我看填‘男’应该可以吧？来访目的……就写‘被意外召唤’行吗？”
凌霄子转看向他，目光如剑。
霍武禁脖子一缩，但手没停：“停留时间……您打算待多久？我们这边临时许可最多给72小时，要更长需要去维度安全局面签……”
“荒谬！”凌霄子终于吐出两个字，袖袍一甩，“本尊巡天万界，何曾需向凡人‘报备’？”
话音刚落，测试场天花板降下十二个银色圆环，悬浮在凌霄子周围，发出低沉嗡鸣。
“检测到未授权高能反应。”机械音冷冰冰地说，“启动三级约束协议。目标实体，请立即收敛能量波动至安全阈值（宁安星标准A级以下），否则将采取强制措施。”
凌霄子笑了。
那是属于上位者的、带着怜悯和一丝讥诮的笑。
“区区凡铁机关，也想约束本尊？”
他抬起一根手指。
指尖一点金光凝聚。
就在这一瞬——
赵刚突然上前两步，挡在了霍武禁和凌霄子之间。他没摆什么战斗姿势，就是站着，但整个人像是突然重了几吨，脚下的复合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根据《跨维度实体管理条例》第7条。”赵刚一字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在宁安星境内，任何实体不得对公职人员使用威胁性武力。违者可被立即驱逐并永久禁止入境。”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徽章：“我是星警。他是辅警——半个公职人员。你手指上那玩意儿，按我们的标准算‘未申报的能量武器’。现在放下，算主动中止违法行为。不放，我就得写报告申请强制遣返了。”
凌霄子指尖的金光闪烁了一下。
他盯着赵刚，又看看周围那些嗡鸣的约束环，最后目光落在霍武禁手里的平板上。
那表格还亮着光，等着填写。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五秒钟。
然后，凌霄子指尖的金光熄灭了。
他放下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围那种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
“表格。”他说。
霍武禁赶紧把平板递过去——手还在抖。
凌霄子接过，悬浮的虚拟键盘弹出来。他皱眉研究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近乎书法的方式，在“姓名”栏写下了三个飘逸的大字。
接着，在“来访目的”那里，他停顿了一下，输入：
【被一个控制不了能力的小子意外拉来，现接受尔等凡俗规矩，但本尊保留申诉权利。】
霍武禁偷偷瞄了一眼，没敢吱声。
填到“预计离境时间”时，凌霄子看向赵刚：“此通道何时闭合？”
赵刚转头看霍武禁。
“我、我不知道……”霍武禁哭丧着脸，“以前召唤，都是召唤物待一会儿就自己回去了……或者我能量撑不住，通道就关了……”
“也就是说，你可能无法主动送返我。”凌霄子总结。
“目前……是的。”
凌霄子沉默片刻，在“预计离境时间”填了：【待定，视召唤者能力恢复情况而定。】
然后提交。
系统嘀一声响：“临时访问许可已生成，编号D-774-001。请实体遵守宁安星法律法规，祝您旅途愉快。”
机械音甚至带上了点虚假的欢快。
凌霄子把平板扔回给霍武禁，然后看向赵刚：“现在，凡人，可以告诉本尊，此番‘意外’究竟为何了吗？”
赵刚侧身，指了指监控室的单向玻璃：“那后面是我们领导。他会解释。另外，按流程，你现在需要去维度安全局临时接待处做个体检和法则适应性评估，领一个临时身份标识器——不然走在街上会被巡逻系统标记。”
“体检？”凌霄子眉毛挑了起来。
“主要是检查你有没有携带跨维度病原体、法则污染，或者不稳定能量体。”赵刚掏出一张卡片，“地址在这。可以打车去，车费能报销，记得要发票。”
霍武禁看着那张印着“宁安星出租车呼叫热线”的卡片被塞到凌霄子手里，突然觉得，自己这能力可能不是最荒诞的。
最荒诞的是这个世界的应对方式。
监控室里，李建国揉着太阳穴：“所以……面试继续？”
王小倩憋着笑：“按照规定，意外召唤的高维实体需要优先处理。我建议先暂停霍武禁的测试，让赵哥带那位仙……那位凌霄子先生去办手续。”
“那霍武禁呢？”
“按辅警招募流程，他通过了基础能力展示——虽然展示得有点过头。”王小倩调出评分表，“随机性高，可控性低，危险评级……A+。但无主动恶意记录，有军事背景，政治审查通过。”
她顿了顿：“按照《特殊能力者辅警聘用指导意见》，这种人应该收进来，严加看管，放在可控环境里用。总比让他在外面随便召唤强。”
李建国想了想，看向窗外。
测试场里，赵刚正在教凌霄子怎么用平板叫车。白衣仙人一脸“本尊为什么要学这个”的表情，但还是皱着眉头戳屏幕。
霍武禁站在旁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行吧。”李建国叹了口气，“让他过初试。复试……等他先把这位仙帝送走再说。”
他起身准备离开，又回头补了一句：
“另外，给他做辅警制服的时候，记得徽章一定要用灰白色的。”
“灰白色？”
“对。”李建国冷笑，“让他时时刻刻记住——辅警，没有执法权。召来仙帝也没有。”
门关上。
王小倩看向测试场，轻声自语：“灰白徽章啊……倒挺适合他。”
场中，霍武禁似有所感，抬头看了一眼单向玻璃。
他看不见后面的人，但能猜到大概。
低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胸口，想象那里别上一枚灰白色的、毫无权力的徽章。
然后，他笑了。
有点无奈，有点自嘲，但更多的是……释然。
“也好。”他小声说，“至少这次，召唤出来的不是土豆了。”
话音刚落，旁边飘着的云朵精灵“哇”一声哭得更凶了：
“你嫌弃我！你们都嫌弃我！我就是个只会下雨的废物云！让我消散算了呜呜呜——”
霍武禁：“……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刚打完车，回头看了一眼这场面，摇摇头。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云朵精灵。
“擦擦。另外，根据《环境管理条例》，在室内无故降水要罚款。这次算了，下不为例。”
云朵精灵愣住，打了个哭嗝。
凌霄子看着这一幕，许久，缓缓开口：
“此界……甚是有趣。”
他眼中星辰微光流转，不知在想什么。
而测试场外，宁安星的天空一如既往。
三个月亮还没升起，但快了。
距离下一次“三月同辉之夜”，还有八十七天。
到那时，维度壁垒会变得脆弱。
到那时，会有更多意外，更多召唤，更多需要填写的表格，和更多需要解释的规则。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霍武禁只需要做一件事：
学会如何当一个，没有执法权的召唤师。
这听起来像个笑话。
但很快，整个宁安星都会发现——
最好笑的笑话，往往最认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