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星公共安全部第七分局，辅警入职仪式现场。
说“仪式”可能有点抬举了。实际上就是在分局地下二层多功能厅里摆了三十把折叠椅，前面拉了个红底白字的横幅：“第七分局第47期辅警入职暨岗前培训会”。
横幅的一角松了，耷拉着，像条累趴的舌头。
霍武禁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穿着崭新的深灰色辅警制服，胸口那枚灰白徽章在节能灯下泛着温吞的光。他左右看看——同期入职的二十九个人里，有在训练时见过的熊力、林晓、李明，也有不少生面孔。
“安静！”
台上站着的是分局人事科科长，五十多岁，头顶锃亮，正拿着保温杯喝枸杞茶。他身后是全息投影，循环播放着《辅警权利义务告知视频》。
“首先，我代表第七分局欢迎各位。”科长放下杯子，“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宁安星执法体系的一员——虽然是辅助成员。”
他调出一份文件投影：“根据《辅警管理办法》，你们享有以下权利：一、按规定获得劳动报酬；二、接受必要的职业培训；三、在履职过程中的人身安全受法律保护……”
霍武禁认真听着，右手下意识摸了摸制服口袋——里面装着刚发的《辅警工作手册》，厚达三百页。
“同时，你们需履行以下义务：一、遵守法律法规及辅警纪律；二、服从指挥，不得擅自行动；三、不得以辅警身份实施独立执法行为……”
科长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些人拥有相当强的超能力。但请记住，辅警胸口的灰白徽章，不是能力的放大器，而是权限的限制器。你们的力量，必须框定在规则之内。”
全息投影切换，显示出一张复杂的流程图：
```
发现异常情况
↓
观察记录（不使用能力介入）
↓
判断是否属于超常案件
↓
是 → 立即上报指挥中心，等待星警到场
否 → 按普通案件流程处理（仍需上报备案）
↓
星警到场后 → 提供辅助支持（需明确指令）
↓
填写《辅警协助处置情况报告》
↓
归档，完。
```
“这流程图，背下来。”科长敲了敲投影，“以后每天睡觉前默念三遍。”
台下有人举手：“科长，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呢？比如有人正在行凶，我们不能先制止吗？”
科长推了推眼镜：“问得好。请看流程图旁边的补充说明。”
投影旁边跳出一行小字：
【紧急情况处置原则：在确保自身安全前提下，可进行口头劝阻。若情况危急且星警无法及时到场，可使用非致命手段控制局面，但必须同时满足以下条件：1.有录音录像证据证明必要性；2.手段与威胁程度相称；3.事后24小时内提交《紧急情况处置说明报告》，并接受审查。】
“也就是说，”科长总结，“能不动手就别动手。能说话解决就说话解决。实在不行动手了，记得先喊‘我是辅警，请你配合’，然后准备好写至少五千字的报告。”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嚎。
霍武禁倒不觉得意外。部队里也一样——每次行动后要写的任务报告，比行动本身还费神。
“好了，现在分发装备。”科长拍拍手。
几名工作人员推着小车进来，车上堆着黑色装备包。
“每人一个标准装备包，内含：记录仪、通讯器、急救包、能量棒、《常用法律法规速查手册》、便携式打印机——用来现场打印《超能力使用告知书》和《权利义务告知书》。”
霍武禁领到自己的包，打开检查。
记录仪是个纽扣大小的装置，可以别在肩上，据说能连续录像72小时，自动上传云端。通讯器是腕戴式，带定位和紧急呼救功能。急救包里除了常规药品，还有两支“通用型灵能稳定剂”——用于安抚情绪失控的超能力者。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科长提高音量，“分配搭档。”
全场安静下来。
“辅警不单独执勤。每名辅警都会分配一名在职星警作为指导搭档。在搭档的监督和指挥下，你们才能开展工作。”
全息投影切换，显示出三十个名字和照片，后面跟着搭档的星警信息。
霍武禁找到自己的名字：
【霍武禁 · 辅警编号7749-辅】
【指导星警：李鸣 · 三级星警 · 警号7749】
【备注：经验丰富，擅长文书工作与流程把控】
照片上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有点乱，眼睛半眯着，像是没睡醒。但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透着一股“老子什么场面没见过”的淡定。
“现在，去各自的分队报到。”科长挥挥手，“祝你们工作顺利——记住，少惹事，多写报告。”
人群散开。
霍武禁按照指示牌，走向第七分局二楼刑事侦查队办公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穿深蓝制服的星警步履匆匆，胸口银蓝色徽章闪烁；穿灰白制服的辅警要么抱着文件小跑，要么站在角落用通讯器汇报情况。空气里有咖啡、打印纸和某种能量残留的混合气味。
刑事侦查队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嘈杂得像菜市场。
“老张！上周那个盗窃案的监控调出来没？”
“催什么催！我同时处理八个案子！”
“谁看见我的能量抑制手铐了？就放在桌上那个……”
“被技术科借走了，说要做抗魔测试。”
霍武禁站在门口，有点不知该不该进去。
“找谁？”旁边传来声音。
他转头，看见照片上那个人——李鸣。真人比照片更邋遢一点，制服最上面的扣子没扣，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宇宙和平”四个褪色的字。
“李警官，我是新分配的辅警霍武禁。”
李鸣上下打量他，重点看了看胸口灰白徽章和身高，然后点点头：“跟我来。”
他没进办公室，而是带着霍武禁拐进走廊尽头的一个小隔间。隔间门上贴着“协勤室”，里面就两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还有台老式打印机在嗡嗡作响。
“坐。”李鸣自己先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霍武禁……我听过你。召唤师，对吧？”
“是。”
“仙帝填表那个？”
“……是。”
李鸣笑了，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有意思”的笑：“行，以后你就跟着我。我负责刑事侦查队的一般案件，超常案件有专门的小组，但偶尔也会碰到擦边的。”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文件：“这是你的《辅警工作日志》，每天下班前要写，我检查。这是《案件协助登记表》，每次协助办案都要填。这是《超能力使用报备单》——我知道你不能控制召唤什么，但每次召唤前，尽量填一下，哪怕写‘目标不明，纯属随机’也行。”
霍武禁接过那叠表格，厚度堪比《辅警工作手册》。
“李警官，我需要特别注意什么吗？”
李鸣想了想：“三条。第一，任何时候，不要单独行动。第二，任何时候，不要说自己有执法权——有人问你，就说‘我是辅警，正在协助星警工作’。第三，最重要的……”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学会用专业术语当盾牌。”
霍武禁没听懂：“专业术语？”
“对。”李鸣靠回椅背，“比如，你巡逻时看到有人用超能力打架。你不能冲上去说‘住手！’，而要说：‘根据《超常能力管理条例》第24条，公共场合未经许可使用能力涉嫌违法，我已上报指挥中心，请立即停止行为，配合调查。’”
“这……有区别吗？”
“当然有。”李鸣挑眉，“前者是你在制止，涉嫌越权。后者是你在告知法律规定，属于普法宣传——辅警可以做普法宣传。”
霍武禁懂了：“所以是把‘制止’包装成‘告知’？”
“聪明。”李鸣满意地点头，“辅警的核心技能，就是把所有‘行动’包装成‘程序’。抓人叫‘协助控制’，搜查叫‘协助现场勘查’，审问叫‘协助了解情况’。包装好了，你就是遵纪守法的好辅警；包装不好……”
他指了指天花板：“监察科的人就会请你喝茶，一喝一下午，全是关于权限边界的哲学讨论。”
霍武禁默默记下。
这时，李鸣的通讯器响了。他看了眼，皱眉：“来活了。菜市场报警，说有个‘会说话的土豆’在闹事。”
霍武禁心里一咯噔。
“走吧，带你去见见世面。”李鸣起身，把保温杯夹在腋下，“记住，少说话，多观察。还有——”
他回头，指了指霍武禁胸口的灰白徽章：
“时刻记得这颜色。”
第七分局的巡逻车是标准型号，银灰色，车顶有可伸缩的警示灯，侧面印着“公共安全”字样。李鸣开车，霍武禁坐副驾。
“菜市场在旧城区，鱼龙混杂。”李鸣一边转方向盘一边说，“平时小偷小摸多，偶尔也有超能力纠纷——比如卖鱼的用控水能力给鱼增重，卖菜的控制植物加速生长之类的。都属于行政违法，一般警告罚款就行。”
“那会说话的土豆……”
“估计是哪个低阶魔法侧实体误入。”李鸣不以为意，“按流程，先确认实体是否登记，没有就补办临时许可，然后劝返——或者等它自己消散。”
他瞥了霍武禁一眼：“不过既然你在，说不定跟你有关系。”
霍武禁心虚地没接话。
十分钟后，巡逻车停在旧城区三号菜市场门口。还没下车，就听见里面传来喧哗。
两人下车走进去。菜市场里气味混杂：海鲜的腥、熟食的香、蔬菜的土腥味，还有人群的汗味。此刻，大部分摊主和顾客都围在一个蔬菜摊前，指指点点。
“让一让，星警！”李鸣提高音量。
人群分开一条道。
蔬菜摊前，摊主大妈正双手叉腰，对着摊子上的一样东西怒目而视。
那是个土豆。
棕黄色，坑坑洼洼，正是霍武禁在测试场召唤过的那个魔法土豆。
土豆躺在西红柿和黄瓜之间，表面五官生动，正用砂纸般的声音嚷嚷：
“我说了！我不是商品！我是有自主意识的魔法生命体！你们这是物化！是歧视！”
摊主大妈不甘示弱：“我管你是什么！你躺在我摊子上，顾客都不敢来买菜了！影响我做生意！”
“那是你的问题！我只是一颗路过的土豆！”
“路过？你都在这里躺半小时了！还跟我的胡萝卜聊天，把它都说抑郁了！”
旁边，一根胡萝卜确实蔫巴巴的，头顶的叶子耷拉着。
李鸣叹了口气，走上前：“都安静。我是星警李鸣，接到报警来处理。怎么回事？”
摊主大妈立刻诉苦：“警官，这土豆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躺我摊子上就不走了！还跟我吵架！我生意都没法做了！”
土豆转过“脸”：“我重申一遍，我不是‘土豆’，我是来自菜园维度的智慧生命！我有名字，叫……叫‘马铃薯·智慧根’！”
霍武禁在后面捂脸。
李鸣倒是很专业，从装备包里掏出个扫描仪，对准土豆扫了一下。
“嘀——检测到低阶魔法生命体，能量等级D-，未登记。语言能力：基础通用语。威胁性：极低。”
他收起扫描仪，看向土豆：“马铃薯先生，你通过什么途径来到这里的？”
土豆——马铃薯·智慧根——扭了扭身体：“就……一道裂缝，咻一下，我就掉这儿了。我想回去，但找不到路。”
“裂缝？”李鸣看向霍武禁。
霍武禁硬着头皮上前：“可能是……召唤通道的残留。我之前测试时召唤过它，通道关闭后，它应该消散了，但好像……”
“但好像因为某种原因滞留了。”李鸣接过话，然后对土豆说，“根据《跨维度实体管理条例》，你未申请临时访问许可，属于非法入境。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立即申请许可，接受监管，等待遣返安排；二，因非法入境被强制遣返，可能对你的‘根茎结构’造成损伤。”
土豆表面的五官挤成一团：“你们怎么这么麻烦！我只是颗土豆！”
“在我们这里，非法入境的土豆也要守规矩。”李鸣掏出平板，“选吧。”
土豆沉默了几秒：“……选一。”
“很好。”李鸣调出表格，“姓名？”
“马铃薯·智慧根。”
“种族？”
“魔法马铃薯。”
“来访目的？”
“意外掉落，并非自愿。”
李鸣快速填写，然后问：“预计停留时间？”
土豆看向霍武禁：“喂，召唤师，你什么时候能再开通道送我回去？”
霍武禁尴尬：“我……暂时不能定向召唤。”
“那就选‘待定’。”李鸣在表格上勾选，“好了，临时许可生成，有效期72小时。这期间，你必须遵守宁安星法律，不得扰乱公共秩序，不得无故滞留他人摊位。”
他把平板转向土豆：“按个手印——或者根须印。”
土豆不情愿地伸出一根细小的根须，在屏幕上按了一下。
“现在，”李鸣转向摊主大妈，“问题解决了。它有了临时身份，就不能算‘不明物体占道’。不过它确实影响了你的生意……”
大妈立刻说：“它吓跑了我至少十个顾客！我的损失……”
“根据《民事纠纷调解条例》，你可以要求适当补偿。”李鸣又掏出一张表，“这是《民事调解申请表》，填一下，写明损失情况，我们帮你协调。”
大妈愣了：“这么麻烦？”
“流程。”李鸣微笑，“或者，你也可以和马铃薯先生私下协商。”
土豆插嘴：“我没钱！我在我们维度用光合作用，不用货币！”
眼看又要吵起来，霍武禁突然灵机一动。
他蹲下身，对土豆小声说：“你会说话，对吧？”
“废话！”
“那……你愿不愿意用劳动补偿？比如，帮摊主招呼顾客？你这造型，挺吸引眼球的。”
土豆的五官转了转：“招呼顾客？”
“对，比如介绍蔬菜，说说你的‘同胞们’——那些土豆、胡萝卜、西红柿，有什么特点，怎么做菜好吃。”
土豆思考起来——如果那团扭曲的五官算思考的话。
“好像……有点意思。”它说，“我在菜园维度就是负责给新发芽的种子讲故事的。介绍蔬菜……应该差不多。”
霍武禁起身，对摊主大妈说：“阿姨，让它帮你招呼客人，就当补偿了。它说话挺有意思的，说不定能吸引更多顾客。”
大妈将信将疑，但看看李鸣手里的各种表格，还是妥协了：“行吧行吧，只要它别吵架。”
于是，三分钟后，旧城区三号菜市场的蔬菜摊前，出现了一颗会说话的土豆，正用砂纸般的声音招揽生意：
“来看看这西红柿！饱满多汁！我以马铃薯的尊严保证，它绝对没打过激素——虽然我不理解你们为什么要在植物身上打激素，那就像给我们马铃薯打气，会爆炸的！”
围观群众先是愣住，然后哄堂大笑。
有人掏出手机拍摄。
摊主大妈起初还板着脸，但看到顾客越来越多，甚至有人专门来买“土豆推荐”的蔬菜，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李鸣拉着霍武禁退到一旁，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幕。
“解决得不错。”他说，“用劳动补偿替代金钱纠纷，避免了行政调解的繁琐流程。虽然严格来说，让未登记魔法生命体从事商业活动需要另外申请许可……但今天就算了。”
霍武禁松了口气。
“不过，”李鸣话锋一转，“这事还没完。马铃薯·智慧根是你召唤来的，虽然是无意的，但按照《召唤类能力者管理条例》，你要对它滞留期间的行为负责。所以——”
他又掏出一张表格。
《召唤物行为担保书》。
“签一下。”李鸣递过笔，“保证它会遵守法律，如有违法行为，你要承担连带责任。”
霍武禁接过来，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条款。他快速浏览，在末尾签下名字。
李鸣收起表格，满意地点头：“好了，今天的第一课结束。记住了吗？”
霍武禁想了想：“用程序解决问题，用专业术语当盾牌，用变通方法化解矛盾，最后……用表格落实责任。”
“孺子可教。”李鸣拍拍他肩膀，“走，回局里。你还得写这次出勤的报告——‘协助处理跨维度实体滞留引发的民事纠纷’，重点写清楚你没有越权，全程在我的指导下进行。”
两人往外走。身后传来土豆的吆喝：
“那边的黄瓜！别看它绿，它心里黄……等等，这话是不是有问题？在我们维度，黄色是成熟的象征……”
巡逻车发动。
霍武禁坐在副驾，回头看了眼菜市场。人群围着蔬菜摊，笑声不断。
“觉得怎么样？”李鸣问。
“比我想的……复杂。”霍武禁实话实说，“但好像，确实不用暴力也能解决问题。”
“暴力是最后的手段，而且通常意味着前面的程序都失败了。”李鸣说，“我们的工作，就是尽量让程序走通，让规则运转。”
他顿了顿，瞥了眼霍武禁胸口的徽章：
“灰白徽章不代表无能。它代表的是另一种力量——让混乱归于秩序的力量，不是用拳头，是用规则。”
车驶入主干道。
霍武禁低头，看着手里刚打印出来的《辅警首次出勤记录表》。
表格最下面有一栏：“辅警自我评价”。
他想了想，写下：
【初步理解辅警工作性质，学会了用程序思维处理问题。需加强法律法规学习，提高报告写作效率。】
写完，他看向窗外。
宁安星的天空，三个月亮还没升起。
距离三月同辉之夜，还有八十五天。
但眼下，他有更实际的问题要面对——
回到分局，李鸣递给他一叠空白报告纸：
“来，我教你写标准的《跨维度事件处置报告》。格式很重要，尤其是‘权限边界说明’部分，要写得滴水不漏。咱们先从标题字号开始讲……”
霍武禁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召唤仙帝他没怕过。
但写报告，他是真的有点怵。
隔间外，刑事侦查队办公室里，有人喊：
“李鸣！你上个月的案件报告还没交！监察科催了！”
李鸣头也不抬：“告诉他们，我正在培养新人——这是更重要的工作！”
然后小声对霍武禁说：“看，这就是用专业术语当盾牌。学会了没？”
霍武禁看着这位看似邋遢实则精明的搭档，忽然觉得，辅警这工作，可能比他想象的要有意思。
至少，不会无聊。
他低头，继续写报告。
胸口那枚灰白徽章，在办公室的灯光下，静静地泛着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