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星第七分局地下三层的“墓穴”，在D.R.T.成立两周后，终于有了点办公室的样子。
王小倩用废弃设备箱搭建了隔断墙，喷上了哑光漆，还贴了张手写的“闲人免进”牌子——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李明华整理了所有文件，按时间、案件类型、维度类别三重编码归档，甚至给每个文件夹贴了彩色标签。赵刚搬来了一张真正的办公桌，而不是用箱子拼凑的临时台面。霍武禁则贡献了一个盆栽——在菜市场“土豆志愿者”上岗仪式上，摊主大妈送的，据说是“会自己浇水的魔法植物”，目前看来除了叶子偶尔会无风自动之外，还算正常。
但这个来之不易的秩序，在周一的清晨，被一脚踹开了。
门是被撞开的，不是推开的。一个五十多岁、国字脸、制服扣到最上面一颗的男人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监察科制服的人，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葬礼。
“赵刚！”男人声音洪亮，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给我出来！”
赵刚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眉头都没皱一下：“李副局长，早。”
李建国，超常案件处理局副局长，霍武禁面试时的考官之一。他大步走进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办公室的每个角落——在魔法盆栽上多停留了一秒，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们这儿挺热闹啊。”他说，“打印机都会自己说话，植物会动，下一步是不是要让椅子自己走路？”
王小倩从隔断后面探出头：“李副局长，那是NX-7000型智能办公单元，不是普通打印机。它确实能说话，还能——”
“我不关心它能干什么！”李建国打断，“我只关心你们在干什么！过去两周，D.R.T.接手的七个案子，有五个涉及高维实体，三个有跨文明纠纷，两个差点引发外交事件！而参与这些核心案件的，居然有一个——”
他的手指向霍武禁。
“——辅警。”
空气凝固了。
霍武禁站在自己的工位旁，手里还拿着一份没写完的报告。他能感觉到李建国目光中的重量——那不是恶意，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不信任，或许还有一丝被挑战权威的愤怒。
“李副局长，”赵刚的声音依然平稳，“霍武禁是D.R.T.特聘的维度顾问，所有行动都在我的直接指挥和监督下进行。程序完全合规。”
“合规？”李建国从怀里掏出一份打印文件，啪地摔在桌上，“这是《辅警管理办法》！第二章第三条怎么写的？‘辅警不得参与涉及重大法益、高风险、高密级的案件调查工作’！你们的案子哪个不重大？哪个风险不高？”
王小倩小声嘀咕：“上次菜市场土豆事件风险就不高……”
“菜市场？！”李建国猛地转头，“那土豆差点引发群体性事件！三十多个顾客围着它要签名，堵塞交通两小时！这还不算风险？！”
霍武禁想说那其实是促销活动，但明智地闭上了嘴。
李明华推了推眼镜，上前一步：“李副局长，根据行动记录，霍武禁参与的七个案件中，有六次召唤行为均提前报备，一次紧急情况下的召唤事后两小时内补交了《特殊情况说明》。程序瑕疵率为14.3%，低于全局辅警平均瑕疵率22.1%。”
李建国盯着李明华，像是在看一个会说话的计算器：“数据是数据，原则是原则！辅警就是辅警！灰白徽章就是灰白徽章！你们让一个连执法权都没有的人，去跟仙帝谈判，跟机器人辩论，跟魔法税务官讨价还价——这成何体统？！”
他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两个监察科的人默默记录，一言不发。
赵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李副局长，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D.R.T.的模式有问题！”李建国敲着桌子，“让辅警参与核心办案，是开了一个危险的先例！今天他可以召唤黑板调解纠纷，明天他要是召唤出什么不该召的东西怎么办？谁来负责？你吗？你负责得起吗？！”
“我负责。”赵刚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每一个签字，每一次授权，我都负责。如果出了问题，第一个承担责任的是我。”
“你负责？”李建国冷笑，“赵刚，我知道你能力强，金刚不坏，战功赫赫。但这里是宁安星，是讲法律、讲规则的地方！不是战场！不是谁能力强谁就能说了算！”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但更冷了：“我已经向行星安全部提交了正式质询，要求对D.R.T.的合法性进行全面审查。在审查结果出来之前，D.R.T.暂停所有涉及高维实体的案件。霍武禁——调回原岗位，继续跟着李鸣处理常规案件。”
霍武禁心脏一紧。
调回去？继续写巡逻报告、处理邻里纠纷、给土豆剪彩？
“这不公平！”王小倩脱口而出，“霍武禁明明立了大功！他解决了时间窃贼案，化解了魔法税务危机，还促成了联合考古——”
“功劳是功劳，制度是制度。”李建国打断，“功劳不能成为破坏制度的理由。好了，话我说完了。监察科的同事会留在这里，监督交接工作。赵刚，你跟我出来一趟。”
他转身出门。赵刚看了霍武禁一眼，眼神复杂，然后跟了出去。
门关上。
办公室里死寂。
两个监察科的人找了角落的椅子坐下，打开记录设备，开始现场监督——真就是字面意义的“监督”。
王小倩猛地坐下，把键盘敲得噼啪响，但没真的在输入什么。李明华继续整理文件，但动作僵硬。魔法盆栽的叶子蔫了下来。
霍武禁看着桌上那份《辅警管理办法》，又低头看看胸口的灰白徽章。
徽章还是那枚徽章，颜色没变，重量没变。
但感觉，不一样了。
“霍武禁，”一个监察科的人开口，“请交出你的D.R.T.工作证和特殊装备。”
霍武禁默默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印着“维度顾问”的卡片，还有战术眼镜、特制呼吸面罩、维度波动监测器……一样一样放在桌上。
每放一样，王小倩的肩膀就塌一点。
最后，他摘下胸口的D.R.T.辅助人员背心，叠好，放在最上面。
“现在，你可以回原岗位报到了。”监察科的人说。
霍武禁点点头，拿起自己的普通装备包——里面只有记录仪、通讯器和《常用法律法规速查手册》。走向门口。
“等等。”王小倩突然站起来，从打印机上扯下一张纸——打印机抗议地嗡嗡了两声。她在纸上快速画了个潦草的图案：一个笑脸，下面写着“我们会赢的”。
她把纸塞进霍武禁手里，小声说：“数据在我这儿。他们审查他们的，我们研究我们的。”
霍武禁看着那张纸，笑了：“谢谢。”
李明华也站起来，递给他一个U盘：“这是所有案件的完整记录备份，按时间排序，附带法律条文索引。万一……需要参考。”
霍武禁接过，放进贴身口袋。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两周的办公室——隔断墙、彩色标签、魔法盆栽、还有那台会说话的打印机。
然后推门离开。
走廊里，他听到隔音门后传来李建国的声音，隐约但清晰：
“……赵刚，我不是针对那孩子。我见过太多能力强但不受控的超能力者，最后酿成大祸！你父亲当年——”
“别提我父亲。”赵刚的声音冷得像冰。
“好，不提。但你要明白，规则之所以是规则，就是因为它能保护大多数人，包括保护那些能力强的人不被自己的能力反噬！你让一个连召唤什么都控制不了的人参与核心案件，是在害他！”
霍武禁加快脚步，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声音。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右手掌的银色疤痕，微微发热。
像是安慰，又像是……不甘。
回到二楼刑事侦查队协勤室时，李鸣正在泡枸杞茶。看到霍武禁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了然。
“回来了？”
“嗯。”
“坐。”李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茶喝吗？”
“不用了，谢谢。”
李鸣把保温杯放下，打量霍武禁：“被李建国赶回来的？”
霍武禁点头。
“别往心里去。”李鸣说，“李副局长人不坏，就是太老派。他当星警三十年，破的案子比我们吃的合成肉包子还多，但也亲眼见过太多超能力者失控的悲剧。他的担心……有他的道理。”
“我知道。”霍武禁说，“但D.R.T.的模式没有错。”
“或许没有。”李鸣喝了口茶，“但改革总会遇到阻力。尤其是当改革触及‘传统’的时候。”
协勤室的门开着，外面走廊不时有星警经过。有人朝里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同情，或许还有一丝……看热闹的意味。
“李警官，我今天做什么？”霍武禁问。
“巡逻。”李鸣看了看排班表，“旧城区，跟上周一样。不过今天有个新任务——菜市场的‘土豆志愿者’要开第一次工作总结会，摊主大妈请我们去做嘉宾，顺便‘维持秩序’。”
霍武禁苦笑：“又是土豆。”
“土豆怎么了？”李鸣正色道，“社区无小事。能让一颗魔法土豆融入社会，成为志愿者，这是社会工作的重大成果。比抓时间窃贼差吗？不差。”
他说得一本正经，霍武禁反而笑了。
“走吧。”李鸣拿起装备包，“记住，辅警工作的核心价值，不在于处理多大的案子，而在于让社会正常运转——哪怕只是让一颗土豆正常运转。”
巡逻车再次驶向旧城区。
路上，李鸣说：“其实李建国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他刚入警时，也是个敢闯敢干的人。二十年前‘大泄漏事件’，他是第一批冲进现场的星警，救出十七个人，但也亲眼看着搭档被维度乱流撕碎。从那以后，他就变了——变得格外重视规则，重视程序，重视‘可控性’。”
霍武禁想起父母。他们也是死于维度事故。
“我理解他。”他轻声说。
“理解就好。”李鸣转了个弯，“但理解不代表认同。世界在变，超能力在变，维度交往在变，执法方式也得变。只是……变得慢一点，稳一点，也不是坏事。”
菜市场到了。
今天的菜市场格外热闹。中央空地搭了个小台子，挂着红色横幅：“旧城区三号菜市场文明志愿者工作总结暨表彰大会”。
土豆——马铃薯·智慧根——正站在台上，面前摆着麦克风。它旁边站着摊主大妈，还有几个其他摊主代表。台下围了上百人，有的在拍照，有的在笑，有的在认真听。
霍武禁和李鸣挤到前排。
土豆正在发言：“……在过去一周的志愿者工作中，我共调解纠纷十二起，成功率达91.7%；协助市场管理方完善了《公平交易守则》草案；并开发了‘蔬菜情绪识别快速指南’，帮助顾客更好地理解食材心情——”
台下有人喊：“土豆哥！我买的黄瓜说它今天很忧郁，是真的吗？”
土豆转向那个方向：“根据我的鉴定，那根黄瓜确实心情低落，可能是因为生长过程中日照不足。建议用蒜蓉清炒，加点糖提升心情——这是烹饪心理学的最新研究。”
人群哄笑。
摊主大妈接过话筒：“好了好了，说正事。今天呢，我们还要表彰一位特别贡献者——第七分局的霍武禁辅警！是他把土豆带到我们市场，也是他引导土豆走上正轨！大家鼓掌！”
掌声响起。所有人看向霍武禁。
霍武禁愣住。李鸣推了他一把：“上去啊。”
他走上台。土豆滚过来，用根须碰了碰他的鞋子：“谢谢。”
霍武禁蹲下身，小声说：“我其实没做什么。”
“你做了最重要的。”土豆说，“你告诉我规则不是束缚，是让不同存在共存的语言。现在我懂了——当志愿者，就是在规则之内，让市场变得更好一点点。”
霍武禁怔住。
这句话……好熟悉。
爷爷说过类似的话。
“好了，授奖！”摊主大妈拿来一个手工制作的奖状，上面写着：“授予霍武禁同志‘菜市场之友’荣誉称号”。还有一个小礼盒，打开一看，是各种蔬菜种子。
“这是我们市场摊主一起凑的。”大妈说，“都是改良品种，产量高，味道好。你拿回去种阳台上，也算我们一点心意。”
霍武禁接过，心里五味杂陈。
台下，李鸣在鼓掌，笑得很开心。
这一刻，霍武禁忽然明白了什么。
执法权或许有高低，但“让世界变好一点点”的心，没有高低。
灰白徽章，金色徽章，在这件事上，没有区别。
表彰会结束后，霍武禁和李鸣在菜市场里巡逻。土豆跟在他们旁边，用它的“专业知识”帮忙调解了几起小纠纷——比如说服卖鱼的大叔给缺斤少两的顾客补条小鱼，劝想要砍价的大妈“要给蔬菜基本的尊重”。
一切都那么……平常。
但又那么重要。
傍晚，回到分局。霍武禁刚走进大厅，就看见赵刚从电梯里出来。
两人对视。
赵刚走过来，递给他一份文件：“审查结果出来了。”
霍武禁接过。是行星安全部的正式通知，标题是：“关于维度扰动应对小组(D.R.T.)运行模式的审查意见”。
快速浏览。
前面大段都是法律条文引用和分析。
最后一段：
【……经全面审查，D.R.T.当前运行模式在程序上基本合规，其创新性工作方法在解决跨维度纠纷中展现出独特价值。但为防范潜在风险，现增设以下限制：一、辅警参与案件需逐案申请特别授权；二、召唤类能力使用需三级审批（组长、分局、超管局）；三、所有行动必须有明确书面指令留存；四、定期接受监察科抽查。】
【综上，D.R.T.可继续运行，但须严格遵守新增限制。望在创新与规范之间取得平衡，为跨维度执法工作探索新路径。】
霍武禁抬起头。
赵刚说：“你明天可以回来。但限制多了，工作会更麻烦。”
“我明白。”
“还有，”赵刚顿了顿，“李建国那边……他保留了意见，但服从决定。他让我转告你：能力是天赋，控制能力是责任。希望你别让他失望。”
霍武禁点头：“不会的。”
李鸣从后面走过来，拍拍霍武禁的肩膀：“看吧，规则虽然慢，但终究会找到平衡点。”
霍武禁看着手里的文件，又看看胸口的灰白徽章。
徽章还是灰白。
但或许，灰白不是限制的颜色。
是底色。
在这底色之上，可以画出很多可能。
他走向电梯，准备回协勤室写完今天的巡逻报告。
电梯门关上前，他听见走廊那头传来李建国的声音，在跟人说话：
“……那孩子像他父亲，有股韧劲。但太像了，反而让人担心……算了，让年轻人去闯吧，我们这些老家伙，帮他们把把关就行。”
电梯上升。
霍武禁靠在墙上，笑了。
笑得很轻松。
回到协勤室，他铺开报告纸。
标题：《关于协助菜市场志愿者工作总结大会安保工作的报告》。
第一段：时间、地点、参与人员……
他写得很认真。
因为这也是工作。
也是“让世界变好一点点”的一部分。
窗外的天空，三个月亮正在升起。
银月、蓝月、黄月，光芒柔和。
距离下一个三月同辉之夜，还有七十七天。
但霍武禁觉得，今天已经足够明亮。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灰白徽章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不耀眼，但温暖。
就像那些被他帮助过的人——仙帝、机器人、魔法税务官、土豆——或许不记得他的权力有多大。
但会记得，他带来了理解，带来了解决方案，带来了……一点点变好的可能。
这就够了。
真的。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