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崇祯十六年十月初八,寅时三刻。
天还未亮,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晨雾中。御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一道瘦削的身影投射在墙上。
祁同伟坐在御案前,面前堆满了泛黄的典籍。最上面一本,是《万历实录》,记录着万历朝四十八年的历史。
他已经连续研读了三个时辰。
作为前世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养成了熬夜工作的习惯。但此刻,他感到的不仅是疲惫,更是一种深深的震撼。
《万历实录》中记载的万历朝,与他梦中读过的《万历十五年》相互印证,让他对大明衰败的根源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万历怠政,二十八年不上朝,朝堂沦为党争战场……" 祁同伟喃喃自语,手中的朱笔在纸上勾画着,"张居正改革,一条鞭法厘清赋税,考成法整肃吏治,本可扭转乾坤,却因触动文官集团利益,在其死后被全盘否定,新政尽废,贪腐卷土重来……"
他停下笔,目光落在窗外。
天已经蒙蒙亮了。
"文官集团……" 祁同伟冷笑一声,"表面上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结党营私,为维护自身特权,不惜牺牲整个王朝的利益。这与汉东省那些抱成团的利益集团,何其相似。"
这是他作为公安厅厅长最熟悉的场景 —— 一个庞大的既得利益群体,为了守住特权,能让任何有利于整体的改革功亏一篑。
大明,就是被这样的 "保护伞" 拖垮的。
"陛下,您该用早膳了。" 王承恩轻声走进来,手中端着一盏热茶。
祁同伟接过茶,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精神一振。
"承恩,朕问你," 祁同伟放下茶杯,"如今朝堂之上,万历朝遗留的老臣,可有顽固守旧、阻碍新政之辈?"
王承恩想了想,答道:"回陛下,内阁首辅陈演、次辅魏藻德,都是近年才提拔的。但六部之中,不少尚书、侍郎确是万历朝旧臣。比如吏部尚书李遇知,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在任二十三年,凡事固守祖制,去年就曾反对孙督师扩军筹饷。"
"二十三年……" 祁同伟掐指一算,"足够一个利益集团盘根错节,把部门变成自家私产了。"
"传朕旨意," 祁同伟沉声道,"今日早朝后,召倪元璐即刻觐见。"
"是。"
二
早朝结束后,祁同伟回到御书房,继续他的 "侦查工作"。
他让王承恩从藏书阁取来了更多典籍 ——《大明会典》《户部则例》《兵部志》《漕运全书》…… 凡是与政务、军政、财政相关的书籍,他都要一一过目。
这是他在公安厅养成的习惯 —— 接手一个复杂案件,必先全面梳理线索,掌握所有关键信息,才能制定精准的侦查方案。
现在,他要 "侦查" 的,是整个大明王朝的沉疴。
"宗室耗费……" 祁同伟翻开《户部则例》,看着上面的数字,眉头越皱越紧。
按记载,万历朝后期宗室人口已达十几万人,每年消耗的俸禄占国库收入三成以上;到崇祯年间,人口仍在激增,仅河南、山西两地宗室,每年就需耗费军饷半数以上。
"十几万人不事生产,坐吃山空,还侵占民田,激化矛盾……" 祁同伟冷笑,"这不是养宗室,是养蛀虫,是在挖大明的根基。"
他又翻开《兵部志》,目光落在军饷发放记录上。
"京营额定兵力十万,实际在编不足五万,军饷却按足额领取……" 祁同伟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吃空饷、喝兵血,这些军官的胆子,比汉东省那些贪腐分子还大!"
他将这些发现一一记录在纸上,用朱笔圈出重点,标注 "证据链"—— 这是他的 "侦查笔记",每一条都是大明王朝的 "犯罪证据"。
"陛下,倪元璐大人到了。" 王承恩在门外禀报。
"宣。"
片刻后,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文士走进御书房。
他身着青袍,面容清瘦,眉目间透着一股书卷气,却又藏着几分刚直。行走之间,步伐稳健,不卑不亢。
"臣倪元璐,参见陛下。" 倪元璐躬身行礼。
"平身。" 祁同伟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倪元璐,字玉汝,号鸿宝,浙江上虞人。天启二年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国子监祭酒,以敢于直言、善理政务著称 —— 去年河南大旱,他奉旨赈灾,拒绝克扣粮款,救活灾民数万,这份实绩在贪官遍地的明末尤为难得。
更重要的是,他的眉眼、神态,竟与梦中的高育良有七分相似。
那个既是恩师、又最终将他推向深渊的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
看着倪元璐,祁同伟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 既想弥补前世的遗憾,又警惕着权力带来的诱惑。
"倪卿,朕今日召你来,是想与你探讨治国之道。" 祁同伟示意倪元璐坐下,"朕近日研读《万历实录》,对王朝兴衰颇有感悟,想听听你的见解。"
倪元璐微微一愣,随即恭敬地说道:"陛下请讲,臣洗耳恭听。"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书架前,取下一本《万历实录》。
"万历朝四十八年,前十年张居正执政,推行改革,国库充盈,边境安宁;后三十八年,万历帝怠政,张居正改革被废,朝政日益败坏。" 祁同伟翻开书页,"倪卿,你认为,万历朝由盛转衰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倪元璐沉吟片刻,答道:"回陛下,臣以为,万历朝衰败,表面是君父怠政,实则是吏治崩坏、党争不休,新政难行。"
"说得好。" 祁同伟微微一笑,"这比单纯归咎于 ' 君怠 ',看得更深一层。"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刚才记录的笔记,递给倪元璐:"你看看这个。"
倪元璐接过笔记,仔细翻阅。
笔记上,祁同伟用清晰的条目,列出了大明衰败的四大根源,每一条都附了《实录》《会典》中的具体案例:
一、制度僵化
税收制度落后:一条鞭法名存实亡,官绅瞒报土地,税基萎缩
军户制度崩坏:卫所制形同虚设,士兵沦为佃农,战力尽失
科举制度僵化:重八股轻实务,选拔出的官员只会空谈义理,不懂治国
二、吏治腐败
文官集团结党:东林党、阉党交替倾轧,正事不干,内斗不止
军官克扣军饷:京营吃空饷成风,士兵月饷不足半两,难以果腹
地方官虚报政绩:赈灾款被层层克扣,灾民流离失所,官却报 "太平盛世"
三、宗室臃肿
人口膨胀:宗室增至十五万,年耗俸禄占国库三成
侵占民田:河南宗室占田超千万亩,百姓无地可耕,沦为流民
四、财政崩坏
税基流失:官绅不纳粮,大量土地隐匿,税收不足
商税混乱:税监横征暴敛,商路断绝,商税锐减
军饷拖欠:士兵欠饷达三年,哗变频发
倪元璐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这些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证支撑,完全不同于那些空谈义理的文官文章。每一句话,都直指大明的要害。
"陛下……" 倪元璐抬起头,满脸震惊,"这…… 这是陛下亲笔所书?"
"正是。" 祁同伟点点头,"朕近日研读《万历实录》,结合梦中见闻的前朝兴衰教训,总结而出。"
他巧妙避开 "前世",用 "梦中见闻" 掩饰,既不突兀,又能解释知识来源。
"陛下圣明!" 倪元璐激动地站起身,"臣在朝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精辟的论断!陛下所言 ' 制度僵化 + 吏治腐败 = 王朝衰败 ',真是一针见血,切中要害!"
祁同伟微微一笑。
"倪卿,朕打算将这些感悟,编成一部政论,名为《万历十五年》。" 祁同伟直视倪元璐的眼睛,"朕想以万历朝为鉴,剖析大明衰败的根源,为后续新政提供依据。这本书,不仅要讲道理,还要有案例、有对策,要让天下人明白,大明的病,到底在哪,该怎么治。"
"《万历十五年》……" 倪元璐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光芒,"陛下,此书若成,必将成为千古名篇,为新政铺路!"
"朕需要你协助朕完成这部书。" 祁同伟说道,"朕需要你提供万历朝的具体案例,尤其是官员贪腐、制度失效的实证,还要帮朕梳理新政的具体可行之策,避免重蹈张居正的覆辙。"
"臣定当竭尽所能,肝脑涂地,不负陛下厚望!" 倪元璐重重地点头。
三
倪元璐退下后,祁同伟独自坐在御书房中,继续他的 "写作"。
他要将梦中读过的《万历十五年》,结合这一世查阅的《万历实录》《大明会典》,重新编写一部适合明末现实的政论著作。
这不是简单的抄袭,而是创造性的转化。
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是从大历史角度分析深层原因;而他要写的《万历十五年》,则要更务实、更具操作性 —— 要能成为他推行新政的 "理论武器",让反对者在实证和逻辑面前无话可说。
"第一章,论制度僵化:张居正改革的成败与启示……" 祁同伟提笔,开始在宣纸上书写。
他的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现代军人的果断,与崇祯原本的文人书法相比,少了几分秀气,多了几分杀伐决断的气势。
"万历朝之衰败,始于张居正改革之失败。居正推行考成法,以实绩考核官员,吏治一清;推行一条鞭法,简化税制,国库充盈。然其死后,文官集团为保特权,尽废新政,使大明错失最后生机……"
祁同伟一边写,一边思考。
他要在书中明确指出:新政之败,非新政之错,乃利益集团阻挠之错。以此为自己后续的改革铺路,提前堵住 "违祖制" 的反对之声。
"陛下,午膳时间到了。" 王承恩轻声提醒道。
祁同伟抬起头,才发现已经正午时分。
"朕不饿,你先下去吧。" 祁同伟摆摆手,继续书写。
王承恩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下去。他知道,陛下现在做的,是关乎大明存亡的大事。
四
接下来的几日,祁同伟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万历十五年》的编写中。
他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御书房中研读典籍、撰写文稿。
王承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多次劝谏,都被祁同伟打发走了。
"朕没事。" 祁同伟总是这样回答,"朕现在做的,是给大明开药方,耽误不得。"
事实上,祁同伟确实感到身体在发生变化。
自从九公主传授了铁剑门的基础内功后,他每天早晚都会修炼一番。虽然只练了几日,但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精力比以前充沛了许多,熬夜研读也不再像起初那般疲惫 —— 这就是内功的妙用,既能调养身体,又能提神醒脑。
"陛下,九公主殿下到了。" 王承恩在门外禀报。
祁同伟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宣。"
九公主朱媺娖走进御书房,手中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 "铁剑心法" 四字。
"儿臣参见父皇。" 她盈盈下拜,"这是铁剑门基础内功的心法口诀,儿臣已经整理完毕,标注了修炼要点,父皇一看便懂。"
祁同伟接过册子,翻开一看。
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内功修炼的要诀,关键处还画了简单的经脉图:
"吐纳调息,气沉丹田。每日子时,面南而坐,闭目凝神,以鼻吸气,沉于丹田;以口呼气,排出浊气。吸气时,意想天地清气从百会穴入;呼气时,意想体内浊气从涌泉穴出……"
"父皇," 九公主解释道,"这基础内功,重在调养气息,强健体魄,循序渐进方为正道。每日修炼一个时辰,三月后便能气感稳固,半年后体魄可远超常人。"
"三个月……" 祁同伟点点头,"朕记住了。乱世之中,帝王无强健体魄,何以撑得起江山?"
"另外," 九公主犹豫了一下,"儿臣还想教父皇一些简单的擒拿手法,用于防身。这些手法不用内力,仅凭技巧,便能制服敌人。"
"好。" 祁同伟站起身,"现在就开始吧。"
九公主一愣:"现在?在这里?"
"对,就在这里。" 祁同伟环顾四周,"御书房够宽敞,足够施展了。"
九公主无奈,只得点头答应。
她走到御书房中央,摆开架势:"父皇,铁剑门的擒拿术,讲究 ' 以柔克刚,借力打力 '。遇到敌人攻击时,不必硬抗,只需顺势引导其力道,再抓住关节要害,便可使其失去反抗能力。"
她说着,演示了一个简单的招式:"比如敌人用拳攻向胸口,可侧身闪避,同时抓住其手腕,顺势一扭,便能制住对方。"
祁同伟仔细观察着九公主的动作。
这些招式,与他前世在警校学的擒拿格斗有相似之处,但更注重借力与关节技巧,少了几分蛮力,多了几分精妙。
"朕来试试。" 祁同伟走上前,模仿九公主的动作。
他虽然身体虚弱,但前世的格斗基础还在,对人体关节的弱点了如指掌。几招下来,已经有模有样,甚至能在模拟对抗中,下意识地避开九公主的 "攻击",抓住她的手腕。
"父皇好悟性!" 九公主惊喜地说道,"儿臣当初学这一招,可是花了整整三天才摸到门道。"
祁同伟微微一笑。
他前世是公安厅厅长,擒拿格斗是必修课,对付徒手攻击的技巧早已刻在骨子里。这铁剑门的擒拿术,不过是在原有基础上,加入了更精妙的借力技巧,对他而言,上手自然快速。
"再来。" 祁同伟说道。
父女二人,在御书房中一个教、一个学,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五
十月十五日,夜。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祁同伟终于完成了《万历十五年》的初稿。
他将文稿整理好,放在御案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部书,虽然只有三万余字,却凝聚了他前世今生的智慧 —— 既有现代的制度分析思维,又有明末的现实案例支撑。从制度僵化到吏治腐败,从宗室臃肿到财政崩坏,他系统地分析了大明衰败的根源,并提出了 "整吏治、改税制、减宗室、强军队" 的四大新政方向,每一条都附有具体的执行思路。
"这只是第一步。" 祁同伟喃喃自语。
他知道,写书容易,推行难。要让这些理论变成现实,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甚至要与整个文官集团、宗室勋贵为敌。
但他不怕。
前世,他在汉东省与贪腐集团斗了半辈子;这一世,他要与大明的沉疴积弊斗,要与命运斗。
"胜天半子……"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墙边。
那里,王承恩已经按照他的吩咐,挂上了一幅巨大的围棋棋盘。
棋盘上的棋子,是祁同伟亲手摆放的。
黑子代表大明,白子代表各种威胁 —— 李自成、张献忠、满清、文官集团、腐败势力、臃肿宗室……
黑子处于劣势,被白子团团包围,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但祁同伟知道,棋局还没有结束。
他捏起一枚黑子,久久没有落下。
"这一子,该落在何处?"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
孤鹰岭上的枪声,汉东省的官场斗争,崇祯帝的煤山自缢,李自成的铁骑入关,扬州十日的惨状,嘉定三屠的血腥……
不,这一世,他绝不能让这些发生。
他要胜天半子,改写历史。
祁同伟睁开眼睛,目光坚定。
他将黑子,重重地落在棋盘中央。
"天元。"
这一子,是破局之棋。
在围棋中,天元是棋盘的正中央,四通八达,掌控全局。
对祁同伟来说,这个 "天元",就是改革。
整军、反贪、减赋、兴商、削宗室…… 他要通过一系列改革,扭转大明的颓势,让这个垂死的帝国重新焕发生机。
"陛下……" 王承恩轻声走进来,"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祁同伟没有回头,仍然盯着棋盘。
"承恩,朕问你,你相信朕能挽救大明吗?"
王承恩一愣,随即跪倒在地。
"老奴相信!陛下近日的变化,老奴看在眼里。陛下英明神武,勤政爱民,所思所谋皆为江山社稷,大明中兴,指日可待!"
祁同伟转过身,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太监,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起来吧。"
他走回御案前,将《万历十五年》的初稿收好。
"明日早朝,朕要宣布一项重要的决定 —— 推行新政,整肃朝纲。"
"是。"
六
祁同伟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拂面,带着几分凉意。
远处,紫禁城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更远处,是北京城的万家灯火。
"万历十五年……" 祁同伟喃喃自语。
那一年,张居正已经去世五年,他的改革被全盘否定;万历帝开始怠政,二十八年不上朝;海瑞死了,戚继光死了,大明最后的中流砥柱,一个个倒下。
从那一年开始,大明就注定了灭亡的命运。
"但朕不会重蹈覆辙。" 祁同伟握紧拳头,"朕要以万历为鉴,以《万历十五年》为刃,斩断大明的沉疴,开创一个新的时代。"
他转身,目光落在御案旁的一个小巧的棋罐上。
那是他让王承恩特意准备的,里面装着黑白两色的棋子。
祁同伟走过去,从棋罐中捏起一枚黑子,在手中把玩。
"胜天半子……" 他喃喃自语,"这一局,朕一定要赢。"
他将黑子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了整个大明的命运。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祁同伟,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