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月的北京,倒春寒料峭。
祁同伟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刚刚抽芽的槐树,手中捏着一份刚刚誊抄完毕的账册。这是猴子昨夜连夜送来的,关于国丈周奎府中资产的详细统计。
"陛下,"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盏热气腾腾的参茶放在御案上,"您又是一夜未眠。今日还要早朝,您得保重龙体啊。"
祁同伟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账册递了过去:"承恩,你看看这个。"
王承恩接过账册,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起来。
"这……这……"
"八百万两。"祁同伟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却冷得像冰,"现银一百二十万两,金条四百根,折合银两三百万;苏州、京师田产两万一千亩,折价约五百万两。合计,八百万两。"
"孙传庭在潼关,四万将士缺衣少食,存粮只够七日,吃树皮啃草根,向朕求援。他的好岳父,朕的岳丈,太子的外祖父,却在家中窖藏了八百万两银子!"
王承恩跪倒在地,额头触地:"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保重?"祁同伟突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悲凉和愤怒,"承恩,朕问你,若朕现在心软,放过了周奎,等李自成破了北京,这八百万两会落到谁手里?"
王承恩不敢答。
"会落到李自成手里!"祁同伟一拳砸在窗框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李自成拿着这八百万两招兵买马,买马造箭,回头来打朕的江山!到时候,朕的皇后、太子,全都要死!朕现在查抄他,是在救他,也是在救皇后和太子!"
王承恩叩首:"老奴明白了。只是……娘娘那边?娘娘毕竟是国丈的亲生女儿,太子殿下又是国丈的外孙。若陛下真动了国丈,恐怕后宫……"
"朕亲自去说。"祁同伟整了整龙袍,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另外,传猴子。朕教他查账三流法这么久,该让他单独办个大案了。这次,朕不露面,让他带着尚方宝剑去。朕要让天下人看看,朕的钦差,办不办得了皇亲国戚!"
"是!"
二
坤宁宫。
周皇后正在教太子朱慈烺读书,见祁同伟突然驾到,连忙起身相迎:"臣妾参见陛下。"
祁同伟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憔悴,鬓角已经有了白发。这些年,崇祯的忧思过度,也连累她担惊受怕。她确实是个贤妻良母,省吃俭用,连件新衣裳都不舍得做,就是为了给内帑省银子。
可她的父亲呢?
"皇后,朕有事要与你说。"祁同伟挥了挥手,示意宫女太监退下。
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还有不懂事的太子。
"陛下请讲。"周皇后察觉到气氛不对,心中隐隐不安。
祁同伟从袖中抽出那份账册,递给周皇后:"你看看这个。"
周皇后接过账册,越看脸色越白,手开始颤抖:"这……这是……"
"这是你父亲的账本。"祁同伟的声音平静,却压抑着雷霆之怒,"苏州田庄,两万三千亩,每亩收租三斗,比官田高一倍,逼死了多少佃户,你知道吗?去年冬天,京郊冻饿而死的百姓,有二十七人,都是因为你父亲囤积居奇,米价涨了三倍!"
"京师当铺,五十六间,放高利贷,利滚利,逼死了多少小商户?"
"家中窖银,一百二十万两,金条四百根,其余珠宝字画,折合银两不下六百万。皇后,这就是你那个'清廉'的父亲!"
周皇后手中的账册掉在地上,眼泪无声滑落:"陛下……臣妾不知……臣妾真的不知……"
"朕知道你不知道。"祁同伟的声音软了下来,他蹲下身,轻轻握住皇后的手,"朕知道你在宫中省吃俭用,连件新衣裳都不舍得做。朕知道你每次听说前方缺饷,都把自己的首饰捐出来。可你的父亲,他在外面,吸的是百姓的血,喝的是兵士的血!"
"孙传庭在前线卖命,将士们啃树皮,你的父亲在家里数银子。朕若不治他,朕对不起前线将士,对不起天下百姓!"
周皇后泪如雨下:"陛下……臣妾可以去劝父亲,让他献银……让他献一半……不,让他献七成……求陛下看在臣妾和太子的面上,饶他一命……"
"他不会献的。"祁同伟摇摇头,站起身,"朕太了解这些人了。他们宁可抱着银子进棺材,也不会掏一个子儿救国。朕若去求他,他会哭穷,会装病,会拿'国丈'的身份压朕。"
"那陛下想如何?"周皇后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祁同伟走到殿中央,背对着皇后:"朕给他最后一次体面。明日,朕在景山万春亭设宴,请他……陪朕爬爬山。"
"若他识相,主动献银,朕封他为忠义伯,保他一世富贵,也保你们父女情分。若他不识相……"祁同伟顿了顿,"朕的钦差,会让他知道,什么叫'敬酒不吃吃罚酒'。"
周皇后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他不再是四年前那个优柔寡断、遇事哭泣的少年天子,而是铁石心肠、杀伐决断的帝王。
"臣妾……明白了。"她深深一拜,额头触地,"臣妾会去劝父亲。若他不听……陛下只管按国法处置,臣妾……无怨言。只求陛下,留他一条性命……"
祁同伟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妻子,心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理智压下:"好。朕答应你,留他性命。"
三
次日,景山,万春亭。
周奎被"请"上山时,腿肚子还在转筋。这个六十多岁的国丈,体态臃肿,身着蟒袍,一看便是养尊处优惯了。他昨晚听了女儿的传话,一夜没睡,此刻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国丈,来了。"祁同伟站在亭中,背对着他,望着远处的紫禁城。
"老臣……老臣参见陛下。"周奎颤巍巍地跪下,额头冒汗。
"平身吧。"祁同伟转过身,脸上竟带着笑意,"今日没有君臣,只有翁婿。来,陪朕爬爬山,看看这大明的江山。"
周奎战战兢兢地站起身,跟着祁同伟走到亭边。
"国丈,你看这紫禁城,美吗?"祁同伟指着山下。
"美……美极了。"周奎擦着汗。
"可惜,有人要毁了它。"祁同伟话锋一转,"李自成在潼关,孙传庭撑不了多久了。朕需要银子,需要很多银子。国丈,你说,该怎么办?"
周奎心头一跳,强笑道:"陛下,老臣……老臣愿献银十万两,充作军饷……"
"十万两?"祁同伟笑了,笑声在亭中回荡,带着几分森冷,"国丈,朕的女儿在宫中省吃俭用,连件新衣裳都不舍得做,连首饰都捐给了内帑。你这个做父亲的,出手就是十万两?"
周奎脸色一白:"那……那二十万两……"
"朕告诉你,朕要八百万两。"祁同伟突然收敛笑容,目光如刀,直视周奎。
"八……八百万两?!"周奎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陛下,老臣哪有那么多银子……那都是……都是祖上积蓄……"
"祖上?"祁同伟一挥手,"猴子!"
猴子捧着一摞账册,从亭后转出。他今日身着黑色官服,腰佩尚方宝剑,身后跟着两名净军番子,威风凛凛。
"查!"祁同伟一声令下。
猴子展开账册,高声念道:"天启三年,国丈还是一个七品小吏,月俸不过七石,何来的两万三千亩良田?崇祯十四年,从太仓银库虚报'皇亲俸禄'三十万两,有国丈亲笔签押!去年冬天,囤积居奇,米价涨三倍,逼死京郊百姓二十七人,有苦主状纸为证!"
每念一条,周奎的脸色就白一分。
"国丈,朕给你面子,称你一声国丈。"祁同伟蹲下身,直视周奎的眼睛,"朕不查你,是看在我那口子(注:祁同伟前世口语习惯)的面子上。但朕若查你,你通敌、贪腐、逼死人命,哪一条不够抄家灭族?"
周奎浑身颤抖,汗如雨下:"陛下……老臣献……献一半……四百万两……给老臣留条后路……"
"后路?"祁同伟站起身,走到亭边,指着山下那棵歪脖子树,"国丈,你看那棵树,眼熟吗?"
周奎抬头一看,正是景山那棵著名的歪脖子树(注:历史上崇祯自缢处)。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若李自成攻破北京,朕会吊死在那棵树上。"祁同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到时候,你以为你的四百万两,能买你一条命?能买你全家的命?李自成进了城,你周家满门,男丁斩首,女眷充妓,你那八百万两,全成了李自成的军饷!"
"朕现在给你两条路。"祁同伟转身,目光如电,"第一,今日之内,八百万两全数充公,朕封你为忠义伯,赐你宅院,让你安享晚年。皇后还是皇后,太子还是太子,你们周家,还是皇亲国戚。"
"第二,"祁同伟一挥手,猴子锵然拔出尚方宝剑,寒光闪闪,"朕的钦差,会带着你回府,查抄家产,清点田产。到时候,八百万两是抄,你这条命,也是砍。朕那口子那边,朕会告诉她,你畏罪自杀了。"
尚方宝剑的寒光映在周奎脸上,这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国丈,终于崩溃了。他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叩首如捣蒜:"老臣选第一条!老臣献!全献!求陛下饶命!求陛下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饶老臣一命!"
四
当夜,周府。
猴子亲自带队,五百净军将国丈府围得水泄不通。这是净军成立以来,第一次查抄皇亲国戚,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按照陛下教的,查账三流法!"猴子站在府门前,高声下令,"第一队,查库房!第二队,查账房!第三队,查密室!第四队,挖地窖!"
净军们如狼似虎地涌入府中。
猴子带着一队精锐,直扑周奎的书房。他知道,这种老狐狸,一定会在书房设暗格。
"砸墙!"猴子指着书架后的墙壁。
番子们抡起铁锤,砸开墙壁,果然露出一个暗室。里面堆满了金条,在火把下闪闪发光。
"报!暗室中发现金条四百根!"
"报!账房中发现现银一百二十万两,银票八十万两!"
"报!后花园假山中发现地窖,内有珠宝字画无数!"
"报!后院枯井中发现藏银五十万两!"
猴子拿着账本,逐一核对。周奎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看着自己的毕生积蓄被一点点搬空。
"周国丈,"猴子走到他面前,冷笑道,"陛下算得准吧?八百万两,只多不少。您看,这还多了五十万两呢。"
周奎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你……你一个阉人走狗,也敢查本官……"
"本官是钦命反贪察院主官,奉旨查案。"猴子亮出尚方宝剑,"国丈,请吧。陛下恩典,留您一命,流放凤阳守陵。即刻启程!"
周奎被两个番子架起来,拖出府门。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国丈府,知道这一去,再无归期。
五
当夜,御书房。
猴子兴奋地汇报:"陛下,查抄完毕!周奎府中,抄出现银一百二十万两,金条四百根(折合银两三百万两),田产、商铺折价约五百万两,合计……八百五十万两!比预计还多出五十万!"
"好!"祁同伟重重一拍御案,"加上之前的七百四十万两(陈演魏藻德案),现在咱们有一千五百九十万两!"
"传旨,三百万两,立即押送潼关,给孙传庭续命!让他知道,朕没有忘了他!"
"另外,"祁同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给周奎定个罪名——'囤积居奇,意图不轨',念其献银有功,免死,削去国丈头衔,流放凤阳守陵。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陛下,"王承恩一惊,"这……这不是出尔反尔吗?您答应皇后娘娘……"
"朕答应留他性命,朕做到了。"祁同伟冷冷道,"但朕没说让他留在北京。流放凤阳,是让他去守太祖陵寝,是荣耀,不是惩罚。皇后那边,朕自会去说。"
"还有,"祁同伟站起身,走到棋盘前,"传旨,明日早朝,宣布查抄周奎之事。朕要让那些宗室、勋贵看看,连国丈朕都敢查,还有谁,朕不敢动?"
他捏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吃掉一片白子。
"这一子,朕吃掉了。下一步,该吃宗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