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持续了一整夜。
林深在凌晨三点左右短暂地睡着,但梦境混乱不堪:周正满脸是血地向他伸手,嘴型在说“名单”;转瞬间场景切换成镜岛的档案室,柜门自动一扇扇打开,里面的文件夹如枯叶般飘落,每张照片上的面孔都在微笑,只有眼睛是空的。
他猛地惊醒,房间里一片漆黑。智能屏的待机指示灯在墙角发出微弱的红光,像一只沉睡生物的眼睛。林深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灯光只照亮了一小片区域,房间的其他部分仍浸在黑暗里。
四点十七分。
他下床走到“窗”前,唤醒智能屏。外面雨势稍减,但海面上雾气弥漫,镜岛的建筑在雾中若隐若现,只有零星几处灯光还亮着。林深调出公共区域的监控画面——宴会厅空荡,桌椅已经收拾整齐;图书馆里,一台清洁机器人沿着书架缓缓移动;健身房、茶室、所有地方都空无一人。
除了实验室区。
他放大画面。那栋白色建筑的三楼,一个房间的窗户亮着灯,百叶窗没有完全拉下,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人影模糊,但看身形和动作,像是周远。
林深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生物学家在实验室做什么?
他想调取实验室走廊的监控,但系统提示需要L3权限。他退回全岛视图,继续搜索其他异常点。当画面切换到码头时,他停住了。
码头上有个人。
那人站在浮台边缘,面朝大海,一动不动。雨幕中看不清是谁,但林深从身形判断——是李星河。少年依然穿着晚宴时的那身黑衣,没有打伞,就那样站在雨中。
林深盯着画面看了足足一分钟。李星河始终没有移动,像一尊雕塑。他在看什么?或者,在等什么?
智能屏突然弹出一条系统通知:
“守护者提醒:检测到异常气象活动,建议各位宾客留在室内。预计日出时间为06:42。”
日出时间被特别标注了。
林深关掉屏幕,回到床上。他没有再睡,只是闭着眼睛,听着雨声,在脑海中梳理从登岛到现在发生的一切:苏雨薇的胸针、李星河的棋子和他的那句话、档案室里的徐言徐雅文件夹、楼梯间消失的划痕、周远的警告、还有此刻站在雨中的少年。
所有碎片都在那里,但拼图缺少关键的连接点。
五点三十分,雨停了。
林深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六点整,他打开房门。走廊里灯光已经调亮到白天的模式,空气中有淡淡的柑橘味清新剂气息。他沿着走廊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从B3升上来。
门开时,里面站着陆飞。
探险家看起来三十出头,古铜色皮肤,穿着户外夹克,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他看到林深,咧嘴笑了:“早啊!你是林教授对吧?昨晚晚宴我没赶上,飞机晚点了。陆飞,做探险纪录片的。”
“林深。”林深走进电梯,注意到陆飞的背包侧面挂着一台运动相机,指示灯亮着,“你在录像?”
“习惯。”陆飞拍了拍相机,“随时记录。这座岛太棒了,沈墨的设计简直绝了。我昨晚绕着外围走了一圈,发现了好多有意思的细节——你知道吗,岛上的排水系统是仿生学设计,模仿红树林的根系……”
“你昨晚在外面?”林深问。
“对啊,十一点多才到,放下行李就出去转了转。”陆飞按下L1,“苏小姐说早上七点早餐开始,我先去餐厅等着。一起?”
电梯到达L1。餐厅在宴会厅旁边,是一个半开放的空间,一侧是落地玻璃,正对着东面的海平面。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云层边缘染上淡金色。
餐厅里已经有人了。
白瑾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电子病历平板,手指快速滑动屏幕。吴老先生在另一张桌子旁,由一名护理人员喂食燕麦粥。方薇站在咖啡机前,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眉头紧锁。
“咖啡机坏了。”她对走过来的林深和陆飞说,“按了没反应。”
林深走过去,检查机器。触摸屏黑着,他试着按电源键,没有反应。又检查插座——指示灯是亮的。
“电力供应正常,但机器没启动。”他说。
“我来看看。”陆飞放下背包,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多功能工具,打开背板,“可能是内部电路……嗯?”
他的动作停住了。
“怎么了?”林深问。
陆飞抬起头,表情古怪。“机器没坏。是插头被拔了。”
他侧身让开。林深看到,咖啡机的电源线插头确实从墙上的插座里松脱出来,只插进去一半。
“可是我们刚才检查的时候……”方薇说到一半停住了。
三人都清楚记得,刚才插头是插紧的。
陆飞把插头重新插好,咖啡机屏幕亮起,开始预热。“怪了。”他低声说。
白瑾那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响。他的电子病历平板黑屏了。
“没电了?”吴老先生问,声音沙哑。
“刚充过电。”白瑾按着开机键,没反应。他翻过平板检查充电口,然后动作顿住了——充电线接口处,有一个极小的黑色颗粒。
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来。那是一小块碳化的塑料,像是被高温烧过。
“短路烧了。”白瑾说,语气平静得可怕,“但昨晚还好好的。”
餐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但室内的空气却好像凝固了。
李星河走进来。
少年换了身衣服,依然是黑色,但款式不同。他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他看也没看其他人,径直走到饮品区,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坐到最角落的桌子旁。
“小兄弟,”陆飞走过去,“听说你昨晚在码头淋雨?小心感冒啊。”
李星河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陆飞的话卡在喉咙里。那不是不悦或敌意,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情绪的观察,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雨在凌晨四点十二分停的。”李星河说,“我在那之前就回来了。”
“但监控显示……”林深刚开口就停住了。他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李星河转过头看他。“监控显示我在码头站到四点十七分。但监控可以篡改,林教授。你是前警察,应该知道这一点。”
他的话让餐厅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篡改?”方薇先开口,“谁篡改?为什么?”
李星河喝了口水,没有回答。
苏雨薇就在这时走进餐厅。她换了一身浅米色的套装,头发整齐地挽起,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各位早。抱歉,系统昨晚进行了一次全面升级,可能有些设备出现短暂异常。技术团队正在排查。”
“包括篡改监控?”方薇问,语气尖锐。
苏雨薇的笑容不变。“监控系统也在升级范围内,数据同步可能出现延迟。各位的房间智能屏现在应该可以调取完整的实时画面了。”
林深回到自己房间验证。果然,之前需要权限的区域监控,现在大部分都能查看了。他调出凌晨四点的码头录像——画面显示,李星河从三点五十分站在码头,四点零五分离开。整个过程清晰连续,没有任何篡改痕迹。
但林深注意到一个细节:录像的时间戳字体,和昨晚晚宴时看到的略有不同。昨晚的时间戳是标准宋体,现在的是微软雅黑。
很细微的差异,但如果真的进行了系统升级,更换字体也不是不可能。
又或者,这是为了掩盖什么?
早餐在七点半开始。陈启明最后一个到,打着哈欠,抱怨床垫太硬。沈墨也出现了,手里拿着一个建筑模型,一边吃吐司一边用铅笔在上面标注。
“各位,”苏雨薇在早餐进行到一半时说,“今天上午的开幕式因为天气原因推迟到下午两点。在那之前,大家可以自由活动。图书馆有本次峰会的背景资料,实验室区对L3权限以上开放,观景台暂时关闭进行维护。”
“维护?”陈启明皱眉,“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例行检查。”苏雨薇说,“安全第一。”
林深吃完饭,决定去图书馆。他想查查“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公开资料。
图书馆在L2西侧,是一个双层挑高的空间。书架大多是实木的,与整个岛的科技感形成反差。林深用智能屏检索,输入关键词。
搜索结果只有三条:
1. 《普罗米修斯计划:天才培养模式的创新探索》(期刊论文,2016年)
2. 《青少年超常心理发展的伦理边界》(研讨会论文集,2017年)
3. 《计划终止声明》(新闻稿,2017年11月)
他调出第三份文件。内容很简短:
“鉴于多方面因素考虑,普罗米修斯计划自即日起正式终止。感谢所有参与者、研究人员和支持机构在过去三年中的贡献。计划的所有研究成果将按规定封存,待伦理委员会审查后决定是否公开。特此声明。”
落款是“计划指导委员会”,没有具体署名,日期是2017年11月23日。
林深记得徐雅和徐言的档案:徐雅死于2017年9月,徐言死于2017年12月。计划在徐雅死后两个月终止,在徐言死前一个月。
他调出第一篇论文。作者栏有四个名字:秦远志(指导教授)、周远(研究员)、白瑾(医学顾问)、还有一个名字被涂黑。
被涂黑的位置,从残留的墨迹看,应该是两个字符。
林深放大图像,用手机拍照,然后提高对比度。墨迹下隐约能看出轮廓:第一个字像是“苏”,第二个字被涂得太彻底,无法辨认。
苏?苏雨薇?还是苏晴?
他继续翻阅论文内容。大多是学术术语,讨论如何通过环境干预、认知训练、药物辅助等方式激发青少年的潜能。但有一段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实验组第三期成员(N=10)在为期24个月的干预后,多项认知指标达到预期上限。然而,在后续跟踪中发现,部分成员出现非预期的心理副作用,包括现实感模糊、道德判断钝化、以及过度理性化倾向。这提示我们,在推动认知边界的同时,必须建立更完善的伦理监护机制。”
论文的引用文献里,有一篇标题引起了林深的注意:《沉默的共谋:群体责任扩散的神经机制研究》。
沉默的共谋。
昨晚守护者宣布规则时,也提到了这个词。
林深站起身,在书架间寻找这本资料。按照编号,它应该在心理学区的第三排。他走过去,手指划过书脊——《群体行为学》《从众心理研究》《责任扩散理论》……
找到了。
但书的位置是空的。
林深查看标签,确认位置没错。他又检查前后几本书,都正常排列。只有这一本不见了。
他调出图书馆的借阅记录。系统显示,这本书最后一次借阅是在三天前,借阅者:苏雨薇。状态:已归还。
已归还,但书不在架上。
林深走到图书馆的服务台。那里有一台自助查询终端,他输入书名,选择“定位查找”。系统提示:“该书目前位于:私人书房B-07。”
私人书房?镜岛上有私人书房区域?
他搜索地图,发现私人书房区在L4,需要L4权限才能进入。而他的权限是L2。
林深回到座位,重新查看那篇论文。在附录部分,他找到了一张表格,列出了“第三期成员基础数据”。十个编号,对应十个人,但姓名栏被隐去,只有年龄、性别、初始测试分数。
十个人。年龄在14到19岁之间。测试分数高得惊人。
他的手机震动了。是苏雨薇发来的消息:
“林教授,方便来一趟我的办公室吗?关于今天的安排,想听听您的意见。在L4-01。”
林深回复“好”,收起手机。离开图书馆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着的书架位置。
空位两侧的书脊上,落着薄薄一层灰尘。但空位本身的架板上,灰尘分布均匀,没有书刚被取走的痕迹。
那本书可能已经不在那里很久了。
电梯到达L4。这一层的装修明显不同——地毯更厚,墙面是深色木饰面,灯光柔和。走廊两侧是紧闭的门,每扇门上都有一块电子铭牌,显示房间用途和权限要求。
L4-01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林深敲门。
“请进。”
他推门进去。办公室很大,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正对着镜岛的主庭院。苏雨薇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
“林教授,请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抱歉打扰您。关于下午的开幕式,我想加入一个环节——请您做一个简短的发言,谈谈科技时代的犯罪心理变迁。您觉得可以吗?”
“可以。”林深说,“但我需要知道听众的背景,好调整内容。”
“都是专业人士,您自由发挥就好。”苏雨薇微笑。她今天没戴那枚火焰胸针,脖子上换了一条简单的银项链。
林深的视线扫过办公桌。在一叠文件下面,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书角——深蓝色封皮,烫金书名。
《沉默的共谋》。
苏雨薇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平静地将那叠文件整理好,盖住了那本书。“另外,关于您房间的棋局……”她抬起头,“李星河今早来找我,说他想和您下一盘棋。他说,棋局里有您感兴趣的东西。”
“棋局?”
“他说您已经看到了。”苏雨薇站起身,走到窗边,“林教授,我知道您来镜岛,不只是为了参加峰会。您想知道三年前的真相,想知道周警官到底发现了什么。”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跳。但他脸上保持平静。“你知道周正的事?”
“我知道的比您想象的要多。”苏雨薇转过身,背光让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有些事情,直接说出来没有意义。必须亲自看见,亲自理解。”
“比如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比如很多事都不是意外。”苏雨薇走回桌前,拿起一份文件,“这是关于普罗米修斯计划的非公开评估报告。我可以给您看,但您必须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单独行动。”苏雨薇的眼神变得严肃,“尤其是在晚上。镜岛的系统很复杂,有些区域……不安全。”
“因为守护者系统?”林深问。
“因为人心。”苏雨薇将文件递给他,“报告您可以带走看。但请记住,知识有时候是一种负担。您确定要承担吗?”
林深接过文件。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个编号:P-03-17。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苏雨薇沉默了几秒。“因为我妹妹苏晴,死前最后见的一个人,是周正警官。”她轻声说,“她交给他一份东西。周警官追查了三个月,然后出了车祸。而那份东西,消失了。”
林深握紧了文件。“什么东西?”
“一份名单。”苏雨薇说,“所有沉默者的名单。”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门外传来陆飞的声音:“苏小姐?陈总说观景台的门打不开,让我来找您。”
苏雨薇对林深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走去开门。林深趁这个机会,迅速翻开手里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合影。和他在档案室看到的那张一样,十个年轻人穿着实验服,站在研究所台阶前。但这一张更清晰,他能看清每个人的脸。
苏雨薇在第二排左二,微笑着。她旁边是白瑾,再旁边是周远。前排最右边是徐雅,低着头。她身边站着一个男孩,搂着她的肩膀,笑得很灿烂——徐言。
而在照片最左侧,站着一个少年。苍白,瘦削,眼神空洞。
李星河。
那时他应该只有十二三岁。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备注:
“第三期全员。拍摄于第一次伦理听证会后。注意:3号、7号、9号已提出退出意向。”
林深快速扫过照片上的编号标签。3号是徐雅,7号是徐言,9号是……
“林教授?”
苏雨薇回来了。林深合上文件,动作自然。
“抱歉,有点小问题需要处理。”苏雨薇说,“您先回去休息吧。我们下午见。”
林深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问:“照片上的人,现在都在哪里?”
苏雨薇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动作没有停顿。“有些人离开了,有些人还在相关领域工作。当然,也有不幸去世的。”
“比如徐雅和徐言?”
“是的。”苏雨薇抬起头,她的表情平静得可怕,“有时候,天赋是一种诅咒。看得太清楚,活得太明白,都不是好事。”
林深回到自己房间。他锁上门,拉上窗帘,然后才打开那份文件。
除了照片,文件里大多是数据表格和评估报告。但在最后一页,他找到了一张手写的纸条,夹在封底的内侧。
纸条上的字迹他认识——是周正的。
“小晴给的名单。十个人,十个名字。她说他们都看到了,但只有她妹妹说了出来,然后她妹妹死了。现在她也死了。我必须查下去。”
下面是一个名单,十个名字。林深一个一个读过去:
1. 秦远志
2. 周远
3. 白瑾
4. 沈墨
5. 吴国栋
6. 陈启明
7. 方薇
8. 陆飞
9. 苏雨薇
10. 李星河
名单最后,周正用红笔写了一个词:
“审判”
林深坐在那里,盯着那张纸条,很久很久。
窗外的阳光终于突破了云层,照进房间。智能屏自动调亮了显示,镜岛的白天正式开始。
而在岛屿深处,守护者系统的核心代码正在执行一条新的指令:
“协议第二阶段激活。倒计时重置:71:59:59”
“目标确认:全部在场。”
“游戏继续。”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的门外。然后,门上传来三声轻叩。
两长一短。
周正生前,他们之间的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