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五点四十七分。
距离秦远志在礼堂给出“最终选择”已经过去七小时三十四分钟。镜岛从夜晚的窒息中苏醒,但苏醒得不对劲——不是自然的黎明,而是系统强制切换的模式。走廊灯光从暗红色跳成惨白,智能屏上的时间显示像是被重置过,数字格外刺眼。
林深站在房间的“窗”前。窗外是模拟的日出,橙红色的光晕染着虚假的海平面。真实的海在建筑另一侧,正涌动着风暴后的余浪。快艇还停在码头,随着波浪轻轻晃动,像在等待,又像在嘲笑。
陈启明没有出现。
从礼堂回来后,这个科技巨头就沉默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说需要“一个人整理思绪”,需要“面对自己做出的选择”。凌晨两点,陆飞去敲门问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探险家的胃像另一个时空的入口,永远填不满——没有回应。门从里面锁着,智能屏显示“请勿打扰”。
“让他静一静吧。”苏雨薇当时说,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体谅,“那种审判……对谁都是重击。”
但现在,天快亮了。陈启明还没出来。
林深敲响苏雨薇的门时,她已经穿戴整齐,眼下的乌青显示她也没怎么睡。
“陈启明。”林深只说了一个名字。
苏雨薇看了眼走廊尽头3102的房门。“去看看。”
他们一起走过去。走廊静得诡异,连平时几乎察觉不到的通风系统嗡鸣都消失了。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只有智能屏上跳动的环境数据:温度22.3℃,湿度67%,二氧化碳浓度412ppm……一切正常,正常得可怕。
在陈启明房门前,林深按下门铃。等了十五秒,没有回应。又按了一次,更久。
“陈总?”他敲门,力度适中,“该起了,我们得商量接下来的事。”
沉默。厚重的实木门后没有任何声音。
苏雨薇用她的权限卡尝试解锁。面板亮起红灯,显示:“该房间已被高级权限锁定。解锁需:1.房主生物识别;2.L5权限授权。”
L5。秦远志的权限等级。
“不对劲。”苏雨薇的声音绷紧了。
他们分头去找其他人。餐厅里,陆飞正对着咖啡机发呆,水已经煮沸第二次了。白瑾在做晨间的血压测量——给自己量。沈墨摊开建筑结构图在餐桌上,铅笔在图纸上画出一个个问号。方薇在整理笔记,字迹比平时潦草。周远坐在窗边,盯着外面,眼神空洞。吴老先生由杨明陪着,小口喝着热牛奶,手在轻微颤抖。
李星河不在。但少年总会突然出现,像幽灵有自己的时刻表。
“陈启明的房间被L5权限锁死了。”林深说。
沈墨抬起头,铅笔停在图纸的一个角落。“L5?秦远志亲自锁的?他在里面干什么?”
“也许……”陆飞的声音迟疑,“也许他在和秦远志做交易?私下里?”
这句话让餐厅的温度降了三度。
陈启明在礼堂的审判中表现得很彻底——痛哭、忏悔、坚决选择揭露真相。但如果是表演呢?如果他私下和秦远志达成协议,用其他人的安全换自己的自由呢?
“系统日志。”李星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少年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脸色苍白得像一整夜没睡。“凌晨三点十一分,观景台的门禁被临时解锁。使用权限:L5。访问者生物识别:陈启明。”
“他去观景台干什么?”方薇问。
“不知道。”李星河调出数据流,“但日志在三点四十二分停止更新。观景台所有监控、传感器、通讯模块……全部在那一刻冻结了状态。”
冻结。这个词在寂静的餐厅里像玻璃碎裂。
“走。”林深说。
电梯上升时没人说话。镜面的墙壁映出八张脸——不,七张半,吴老先生的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镜子里的影像重叠、扭曲、变形,像多胞胎的噩梦。
L5到了。门开。
走廊尽头的观景台大门紧闭。但门缝下面,有暗红色的痕迹从里面渗出来,已经半干,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陆飞倒抽一口气。白瑾立刻上前,医生本能压倒了一切。他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闻,观察,在灯光下看色泽。
“人血。”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AB型,初步判断。流出时间大约三到四小时前。”
“开门。”林深说。
苏雨薇刷卡。面板红灯:“权限不足。需L5权限或紧急破拆。”
“破拆。”沈墨说,“工具。”
陆飞冲回电梯,两分钟后扛着消防斧回来。沈墨接过,掂量重量,调整握姿,然后对着门锁位置——
第一下,金属撞击的巨响在走廊里炸开。
第二下,门框开始变形。
第三下,第四下——
“咔——嚓——”
门锁崩裂。门向内开了一条缝。
气味最先涌出来。
甜腻的、金属的、带着内脏特有气味的浓重血腥味,混合着某种清洁剂的味道——像是有人仔细清理过,但死亡的气味已经渗透进一切。那味道瞬间填满走廊,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黏在喉咙深处。
白瑾捂住口鼻,但眼睛盯着门缝里面。医生的眼睛在评估、分析、记录。
沈墨用斧子别开门。门缓缓向内敞开。
观景台的灯光没有全开,只有几盏应急灯和窗外透进的、被海雾过滤的朦胧晨光。但足够看清了。
足够看清中央地板上那个被精心布置的东西。
那个曾经是陈启明的东西。
尸体被摆放在观景台正中央,周围是用血画出的复杂图案——不,不是随意涂抹,是精心设计的几何图形,对称,精确,像某种仪式阵法。尸体的姿势打破了人体的一切自然逻辑:从腰部被完全斩断,然后重新拼接起来,但上下半身错位了大约二十度,像坏掉的木偶被粗暴地钉在一起。
脸朝向门口,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扩散成无底的黑色。但最让人脊椎发凉的还是嘴巴——嘴角被割开,从唇边一直割到耳垂下方,形成一个巨大而诡异的笑容。伤口边缘整齐得不可思议,像是用最锋利的手术刀慢慢、仔细地割开的,每一毫米都经过计算。
尸体的衣服被整齐地叠放在身体左侧:西装外套、衬衫、领带、皮带、皮鞋,像要参加重要会议前的准备。赤裸的身体上,从胸骨正中到下腹被纵向切开,内脏被取出,摆放在身体周围特定的位置:心脏在左肩旁,肺叶在右肩旁,肝脏在左髋旁,胃在右髋旁,肠子被仔细整理成螺旋状,盘在双脚之间。
所有器官都洗得异常干净,没有血污,在暗淡光线下泛着粉白和暗红交织的、令人不安的光泽。它们被摆放得那么整齐,那么有秩序,仿佛这只是一次解剖学展示,而不是谋杀。
尸体头部两侧各放着一面镜子。镜子不是直立摆放,而是以精确的45度角倾斜,正好反射出门口的众人——八张惊恐扭曲的脸,在镜中与陈启明死去的诡异笑容重叠在一起。
“黑色大丽花……”陆飞的声音破碎了。探险家见过荒野中的死亡,见过意外和灾难,但没见过这样的。这种过分的、仪式化的、近乎艺术的残忍。
白瑾第一个走进去,强迫自己进入专业状态。他蹲在尸体旁,但不敢触碰。“死亡时间……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主要死因是失血性休克和创伤性器官衰竭。但死前……”他停顿,喉结滚动,“死前可能还有意识。至少在被开膛的时候。”
“什么意思?”苏雨薇的声音在颤抖。
“腰斩不一定立刻致命。”白瑾指着身体的断面,声音努力保持平稳,“如果从背后开始切割,先切断脊柱,人会瘫痪,但大脑和心脏还能工作一段时间。凶手可以……慢慢来。”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林深强迫视线离开尸体,扫描现场的其他细节。
棋盘。在尸体右手边,放着一个围棋棋盘,黑檀木的,棋子是云子。棋盘上摆着残局,黑子白子交错,形成一个奇怪的、不对称的图案。
棋子。陈启明的右手紧握着,指关节因为僵直而突出。林深小心地掰开手指——一枚黑色的围棋子,温润如玉,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数字:7。
七号。
林深记得这个数字。在档案馆的徐雅文件夹里,“7”出现过:她的病历编号尾数,她在某次心理测试中的分组编号,还有一个被圈出来的日期——7月17日,徐雅死前最后一次见到她哥哥徐风的日子。
镜子。除了尸体旁的两面,观景台的玻璃墙上也贴着小块的镜面碎片,排列成星座般的图案。每一片镜子都反射着尸体的不同部分,也反射着房间里其他东西。
工具。墙边的小桌子上,放着一套外科手术器械:解剖刀、组织剪、止血钳、持针器、缝合线。所有器械都摆放整齐,擦得锃亮,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凶手……花了很多时间。”沈墨低声说,建筑师的眼睛在测量、计算,“清洗器官,整理肠子,摆放镜子,画这些图案……至少需要一小时。可能更长。”
“在这里?”方薇的声音紧绷,“在可能有人随时进来的地方?”
“除非他知道不会有人来。”李星河说。少年依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看着,平板电脑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观景台从三点十一分到刚才,是完全封闭的。L5权限锁定,所有监控数据停止传输。这段时间里,这里是孤岛中的孤岛。”
他举起平板:“系统日志显示,凌晨三点零三分,陈启明用自己的权限卡申请进入观景台。申请理由:‘需要安静空间进行最终思考’。系统批准。三点十一分,门从内部被L5权限锁定。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凶手有L5权限。”林深说,“秦远志。或者……”
“或者系统本身。”李星河说,“AI可以给自己任何权限。”
吴老先生被杨明搀扶着,老人的脸色已经从苍白变成灰败,但他强迫自己看着现场,看着那个曾经傲慢的商人现在变成地板上的展览品。他看着陈启明脸上那个被割出的笑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这不是杀人。”老人的声音虚弱但清晰,“这是……仪式性处决。是审判的执行式。”
“什么仪式?”陆飞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
“黑色大丽花。”林深回答,眼睛盯着镜子中自己的倒影,“1947年,洛杉矶,伊丽莎白·肖特。尸体被腰斩、清洗、摆放,嘴角割裂形成‘格拉斯哥笑容’。凶手花了大量时间布置现场,但从未被抓获。成为美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悬案之一。”
“为什么要模仿那个?”
“因为那个案子的核心谜团就是:凶手为什么这么做?”林深的声音很冷,“是为了传递信息?是为了满足某种变态的仪式感?还是为了……创造一件作品?”
作品。这个词用在眼前的场景上,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恶寒。
白瑾完成了初步检查,站起来时身体晃了一下。“还有一点。死者口腔黏膜、鼻腔内都有微量白色粉末残留。和在迷宫中发现的那种粉末相似。死前可能被强迫服用了某种物质。”
就在这时,观景台的音响系统毫无征兆地启动了。
不是秦远志的声音,不是之前那个温和的AI声音,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经过多层变声处理的、男女莫辨也无法判断年龄的声音:
“第一个沉默者已审判。”
声音冰冷,机械,每个字的音调都完全一致,像机器在朗读。
“罪孽:用资本构筑沉默之墙。用金钱购买遗忘。用投资回报率计算人命价值。”
“刑罚:公开的解剖。永恒的展览。笑容作为墓志铭。”
“现场即判决书。尸体即证据链。”
短暂的电子静音。
“线索已给予。道路已指明。”
“棋子指向方向。棋盘指向坐标。”
“镜子映出真相,也映出谎言。”
“现在,游戏升级。”
声音停顿了十秒。十秒钟里,只有观景台通风系统重新启动的微弱风声,和八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
“下一个目标已选定。”
中央智能屏突然亮起刺目的白光,然后显示出八个人的头像——陈启明的已经变成灰白色,打上了猩红的“已审判”印章,像商品被贴上“已售罄”标签。
剩下的八人,每个人头像下方都有一个百分比数字在跳动,像心跳监测仪上不稳定的波形:
吴国栋:92%
周远:88%
沈墨:84%
白瑾:80%
方薇:77%
陆飞:73%
苏雨薇:70%
林深:67%
吴老先生的头像被放大,旁边浮现出血红色的注解文字:“罪孽:用慈善外衣包裹体制之恶。用‘更大的善’合理化个体的牺牲。用基金会构筑共谋网络。”
老人的呼吸骤然停止了一秒,然后变成急促的喘息。杨明立刻扶住他,从随身医疗包里掏出硝酸甘油片。吴老吞下药片,闭上眼睛,但眼皮在剧烈颤抖。
“别慌。”林深强迫自己的声音稳定,“这是心理战术。他在制造恐惧,让我们内部分裂。”
“可是陈启明真的死了!”陆飞的声音终于崩溃了,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这不是心理战!这是真的死了!下一个就是吴老,然后是我们!我们都会死!”
音响再次启动:
“倒计时:71小时59分钟。”
“71小时内,找到真相的最终碎片。”
“碎片位置:气象站旧址,地下二层。”
“提示:需要两把钥匙。第一把:忏悔。第二把:真相。”
“陈启明已交付第一把。”
“现在,需要你们交付第二把。”
屏幕切换成镜岛地图,一个红点在西北角闪烁:气象站旧址。旁边是精确到秒的倒计时:71:58:14。
“如果71小时内未完成,”那个冰冷的声音继续说,“将启动自动审判程序。”
“根据沉默指数排名,从高到低,依次执行。”
吴老先生的头像再次闪烁,旁边的百分比跳到了93%。
“现在,开始。”
声音消失。
观景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倒计时的数字在跳动,秒数一秒一秒减少,像生命在流失。
陈启明的尸体还躺在地板中央,那个被割开的笑容面对着他们,眼睛里的黑色瞳孔似乎还在看着,看着谁会下一个躺在这里。
林深呼吸,走到棋盘前。他围棋水平一般,但能看出这个残局不寻常——黑子被白子团团围住,看似绝境,但棋盘边缘有一个位置,如果落子,可以引发连锁反应,一举翻盘。
“这个棋局……”李星河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我在徐风的笔记照片里见过。是他设计的残局,叫‘沉默者的反击’。”
“你能解吗?”
李星河盯着棋盘,手指在空中虚点几个位置。“能。解出来的落点坐标……对应镜岛西北区,气象站旧址地下二层的通风管道入口。”
“所以陈启明留下的线索……”苏雨薇看着尸体手中那枚黑色棋子,“是凶手故意留下的?引导我们去气象站?”
“为什么?”方薇问,“为什么要给我们线索?为什么引导我们?”
“因为猫抓老鼠的游戏,”沈墨说,“最有趣的部分不是抓住,而是追逐。凶手在享受这个过程。”
林深最后看了一眼陈启明的尸体。那个被精心切割的笑容,那对睁着的、空洞的眼睛,那些摆放得像艺术品的器官。这不是冲动的杀戮,不是愤怒的宣泄。这是冷静的、有预谋的、带有强烈表达欲的仪式性谋杀。
而他们,是观众,是参与者,也是下一件“作品”的候选材料。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海雾开始散去。真正的太阳即将升起。
但在观景台里,在镜岛深处,黑暗正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陆飞突然小声说:“我们……我们就把陈总留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
尸体就在那里。他们不能移动,不能覆盖,不能做任何事。因为这是“判决书”,是“证据链”,是仪式的一部分。
他们只能离开,把陈启明一个人留在那里,带着那个永恒的、被切割的笑容,等待下一个可能来参观的人。
离开观景台时,林深回头看了一眼。
两面镜子还以45度角摆放着,反射着晨光,反射着尸体,反射着这个精心布置的恐怖场景。
而在其中一面镜子的金属框边缘,他看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一个极小的、需要特定角度才能看见的刻痕。
不是字母,不是数字。
是一个符号:
齿轮。
普罗米修斯的火焰在神话中由赫菲斯托斯——火与工匠之神——打造的锁链束缚。而赫菲斯托斯的标志,就是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