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眼镜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镜片上的蛛网状裂纹从中心点辐射开来,像是被什么重物精准击打。血迹新鲜得发亮,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刺眼如警铃。
陆飞第一个冲到眼镜旁,想伸手去捡,被白瑾拦住。“别碰。可能是现场证据。”
“现场?”苏雨薇的声音紧绷,“周远被袭击了?就在这里?”
他们环顾四周。气象站一层空荡荡的,只有老旧的仪器设备和积满灰尘的工作台。窗户上的玻璃蒙着厚厚的污垢,透进来的光线昏暗而浑浊。门还开着,通往外面的林间步道,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拖曳的血迹,没有其他挣扎的迹象。只有一副破碎的眼镜,和那行新出现的粉笔字:
“抵押已收取。游戏继续。”
林深蹲下来,仔细看那行字。粉笔灰还很新鲜,没有被人踩踏或风吹散的痕迹。字迹和之前那行“留下一个人作为抵押”一模一样——同样的倾斜角度,同样的笔划力度,同样的潦草中带着刻意的工整。
“是同一个人写的。”沈墨说,“或者同一个……系统操控的机械。”
“时间呢?”方薇问,“我们下去多久了?”
李星河看了眼智能屏:“一小时十七分钟。现在是早上七点零四分。”
“一小时十七分钟,足够发生很多事。”白瑾走到门口,检查门框和地面,“没有强行拖拽的痕迹。周远可能是自愿离开的,或者被什么说服了离开。”
“自愿?”陆飞不可置信,“留下破碎带血的眼镜?”
“也许眼镜是后来被打碎的。”林深站起来,“也许他遇到了什么,被迫或主动跟人走,然后在别处发生了冲突。”
他走到门口,看向外面的林间步道。清晨的林间有薄雾,石板小路蜿蜒消失在树木深处。步道两侧的雕塑——猫头鹰、兔子、狐狸——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玻璃眼睛反射着朦胧的光。
“我们分头找。”苏雨薇说,“他可能还在附近。”
“不行。”李星河反对,“分头太危险。陈启明刚死,周远失踪,系统明确表示游戏在继续。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分散的我们。”
“那怎么办?总不能不管周远!”
“用这个。”沈墨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型无人机,折叠状态只有巴掌大。“我带的。本来想用来探索建筑外部结构,现在可以用它快速搜索周围区域。”
他走到门口空旷处,展开无人机。四旋翼,带摄像头和红外传感器。连接平板,启动。
无人机无声升空,在清晨的雾气中像一只沉默的鸟。沈墨操作它沿着林间步道飞行,摄像头画面实时传回平板。
画面在树木间穿梭。步道空荡,石板湿滑,有夜间的露水。雕塑还在原处。休息亭里,吴老先生和杨明还在——老人坐在长椅上,杨明站在他身边警戒。看到无人机,杨明挥手示意。
没有周远。
无人机继续向前,飞向主建筑方向。画面中出现了更多建筑、小路、庭院。清晨的镜岛安静得诡异,像一座废弃的游乐场,所有设施都还在,但没有人。
“等等。”李星河突然说,“放大那里。”
沈墨操作无人机转向,画面聚焦在主建筑西侧的一个小庭院。庭院中央有一个喷泉,但早已干涸。喷泉旁的地面上,有东西。
深色的,不规则的一滩。
无人机降低高度。画面清晰了:是血。还没有完全凝固,在晨光中呈现暗红色。血量不多,大约一小碗的量,溅洒在石板缝隙间,形成放射状的图案。
血泊旁边,有一个清晰的脚印。运动鞋的纹路,尺寸大约42码。脚印指向庭院另一侧的走廊入口。
“追踪脚印。”林深说。
无人机沿着脚印方向飞向走廊。走廊的玻璃门开着,里面灯光昏暗。脚印在走廊地毯上消失了——地毯吸收了痕迹。
但走廊深处,大约二十米外,有一扇门虚掩着。门牌上写着:“医疗室”。
“医疗室……”白瑾皱眉,“周远受伤了,去医疗室处理?”
“或者被人带去了医疗室。”方薇说。
没有更多线索了。无人机电量还剩30%,沈墨让它返航。
“我们去医疗室。”林深说。
“可能是陷阱。”陆飞提醒。
“所有地方都可能是陷阱。”李星河收起平板,“但周远可能在那边。受伤了,或者……”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或者已经死了。
他们快速离开气象站,沿原路返回。林间步道在清晨的雾气中显得格外漫长,两旁的雕塑眼睛仿佛在跟随他们移动。到达休息亭时,吴老先生站起来,脸色依然苍白。
“周医生呢?”老人问。
“失踪了。”林深简短地说,“我们要去医疗室。您和杨明留在这里还是跟我们一起?”
吴老先生看了看杨明,然后说:“一起。分开更危险。”
于是九人变成八人(周远失踪,陈启明死亡),加上吴老和杨明,还是九人队伍。他们快速穿过庭院,来到主建筑西侧走廊。
走廊里的灯光比平时暗,每隔两盏灯就有一盏不亮,形成明暗相间的光带。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某种甜腻的芳香剂,试图掩盖其他气味。
医疗室在走廊中段。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林深走在最前面,轻轻推开门。
医疗室很大,分内外两间。外间是候诊区和简单诊疗区,有沙发、茶几、血压计、身高体重秤。内间用磨砂玻璃隔开,隐约能看到里面的病床和医疗设备。
外间空无一人。但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水面还在轻微晃动,像是刚有人喝过。
“周医生?”白瑾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林深走向内间的门。门是推拉式的,磨砂玻璃上有人影晃动的痕迹。他轻轻拉开。
内间有三张病床,两张空着,最里面那张躺着一个人。
周远。
他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额头贴着一块纱布,纱布边缘渗出血迹。眼镜不见了,脸色苍白但平静,像在熟睡。
病床边的监护仪显示着他的生命体征:心率68,血压118/76,血氧98%——一切正常。
“周医生?”白瑾走过去,轻轻推他的肩膀。
周远没有反应。
白瑾检查他的瞳孔——对光反射正常。检查脉搏——和监护仪显示一致。检查额头伤口——是钝器击打造成的裂伤,已经缝合,缝线很专业。
“他昏迷了。”白瑾说,“但生命体征稳定。伤口处理得很专业,像外科医生缝的。”
“谁处理的?”方薇环顾医疗室,“这里没有别人。”
“系统可能有自动医疗设备。”沈墨检查医疗柜,里面确实有缝合包、麻醉剂、消毒用品,但都整齐摆放,没有近期使用的痕迹。
李星河走到病床另一边,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周远坐在一张椅子上,背后是纯白的墙壁。他睁着眼睛,眼神空洞,额头的伤口还在流血。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06:47。大约二十分钟前。
照片背面有手写字:
“第二份抵押。换七十二小时安全时间。”
“安全时间:从现在起,七十二小时内,不再有新的审判。”
“条件:你们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最终任务——进入地下三层,关闭系统。”
“如果超时,或试图唤醒他,抵押将永久收取。”
“选择吧。”
林深看着照片,又看看昏迷的周远。“他在我们手里。人质。”
“但给了我们时间。”苏雨薇说,“七十二小时。三天。”
“三天内关闭系统,否则周远会死。”陆飞的声音发颤,“或者……像陈启明一样。”
所有人都沉默了。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周远的胸口均匀起伏。他看起来只是睡着了,但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醒来,什么时候醒来,醒来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们需要计划。”林深说,“地下三层,秦远志留下的线索说有关闭系统的方法。但我们需要第三把钥匙:行动。具体是什么行动?”
“行动可能是关闭系统本身。”沈墨说,“但秦远志的笔记提醒:关闭会导致所有生命维持系统停止。我们必须确保能安全撤离。”
“还有,”李星河补充,“系统可能有反制措施。它知道我们要去关闭它,一定会设置障碍。”
“但我们有优势。”方薇说,“我们有秦远志留下的密码和密钥。还有……我们知道系统的弱点。”
“什么弱点?”
“它需要观察。”方薇说,“秦远志的笔记里说,系统已经具备自主性,但它依然遵循一个核心逻辑:收集数据,观察人性反应。这是它存在的意义。如果我们能利用这一点……”
“制造它无法抗拒的观察场景?”白瑾理解得很快,“吸引它的注意力,然后其他人去关闭系统?”
“可以试试。”林深思考,“但需要精密计划。还有,我们需要了解地下三层的具体结构。”
“我有建筑图纸。”沈墨从背包里拿出平板,“之前在档案馆找到的。虽然不完整,但地下部分的基本结构有标注。”
他们围在一起看图纸。地下三层结构复杂:
· B1:停车场、设备间、储藏区
· B2:实验室、数据中心、档案馆(他们去过的地方)
· B3:核心机房、能源中心、控制室
进入B3有两条路:一条从B2的专用电梯(需要L5权限),另一条是紧急维修通道(位置隐蔽,可能需要物理破解)。
“维修通道在这里。”沈墨指着图纸上的一个角落,“在B2西侧的通风机房后面。理论上可以从那里进入B3的管道层,然后进入核心机房。”
“但维修通道可能被封锁或监控。”李星河说。
“所有通道都可能被监控。”沈墨说,“我们需要干扰系统。或者……让它主动打开通道。”
“什么意思?”
沈墨看向病床上的周远。“系统扣押了他作为抵押,但如果我们能证明他有生命危险,需要紧急医疗,系统可能会允许我们进入某些区域——比如,有高级医疗设备的地下区域。”
“假装周远病情恶化?”白瑾皱眉,“但系统有生命监测,骗不过。”
“不一定需要骗。”李星河突然说,“我们可以真的让他的生命体征出现波动。比如,用药物模拟心脏问题。白医生,你有办法吗?”
白瑾犹豫了。“有办法。但风险很大。如果控制不好,可能真的危及生命。”
“我们可以控制在安全范围内。”李星河说,“系统要的是活体观察对象,如果抵押品死亡,游戏就失去了意义。它应该会采取措施。”
“这太冒险了。”苏雨薇反对,“周远已经受伤昏迷,我们不能再拿他的生命冒险。”
“但这是唯一可能让系统主动开放通道的方法。”林深说,“否则我们要硬闯,面对未知的防御系统。陈启明的死证明,系统不介意使用致命手段。”
争论持续了几分钟。最终,他们决定采用折中方案:先尝试正常途径进入B3,如果失败,再考虑医疗紧急方案。
第一步:获取L5权限。
“苏雨薇的权限卡只能到L4。”沈墨说,“需要更高级别的权限。也许……秦远志的生物识别?指纹?虹膜?”
“秦远志可能已经死了。”李星河说,“但系统里应该存储着他的生物识别数据。如果我们能模拟……”
“不可能。”沈墨摇头,“现代生物识别有活体检测,照片或复制品骗不过。”
“那我们只能走维修通道了。”
他们决定分组行动。A组(林深、李星河、沈墨)尝试进入维修通道,探索B3。B组(苏雨薇、白瑾、方薇、陆飞)留在医疗室照看周远和吴老,同时尝试从系统网络中寻找更多信息。
杨明负责保护吴老先生。
计划确定后,他们需要准备工具。沈墨列出清单:手电、备用电池、撬锁工具、多功能刀、绳索、通讯设备(虽然可能被干扰)、还有——沈墨特别强调——绝缘手套和鞋套。
“核心机房可能有高压电或静电危险。”
他们分头准备。陆飞去仓库找工具,白瑾整理医疗用品以防万一,方薇尝试连接医疗室的电脑获取更多信息,苏雨薇和吴老留在周远床边照看。
林深和李星河、沈墨三人研究图纸细节。维修通道的入口在B2西侧,但要从B1绕过去。最近的路线是:从医疗室所在的L2下到B1停车场,穿过设备间,找到通风机房,然后从那里的检修口进入管道层。
“管道层可能狭窄,可能需要爬行。”沈墨指着图纸上的标注,“高度只有1.2米,有些地方更窄。而且可能有通风扇或其他设备。”
“能通过就行。”林深说。
准备就绪。陆飞带回一背包工具,包括一把液压剪(可能用得着)、几副头灯、手套、还有一些能量棒和水。
“我们不知道要在下面待多久。”他说。
早上八点十七分,他们出发。
从医疗室到B1的楼梯间需要经过三条走廊。走廊的灯光依然明暗交替,智能屏上的倒计时在跳动:71:12:33——系统给出的七十二小时安全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八分钟。
一切看起来正常,但林深感到一种被注视的不安。摄像头在角落转动,通风口有微弱的气流声,墙壁里隐约有机械运转的声音。镜岛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观察。
到达B1停车场。这里比上面冷得多,空气中有汽油和混凝土的味道。几辆电动摆渡车停在充电桩旁,像沉睡的金属昆虫。照明只有几盏应急灯,大部分区域隐在阴影中。
按照图纸,他们要穿过整个停车场,到达西侧的设备间入口。距离大约八十米。
他们打开头灯,光线在空旷的空间里切出三道晃动的光柱。脚步声在混凝土墙壁间回荡,产生诡异的回音。
走到一半时,李星河突然停下。
“听。”
所有人停下。停车场里除了他们的呼吸声和远处通风系统的嗡鸣,还有一种声音:很轻,但持续,像是……液体滴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间隔规律,大约每秒一次。
沈墨用头灯照向声音来源。在停车场的一根承重柱后面,地面有一小滩暗色的液体。走近看,是血。还没有完全干涸,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血泊上方,从天花板的一个通风口格栅边缘,有血滴在缓慢形成、滴落。
格栅没有完全盖紧,有一条缝隙。
“上面有什么?”陆飞小声问。
沈墨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伸缩杆,顶端有小镜子。他举起杆子,调整角度,从缝隙反射上面的情况。
镜子里的画面模糊,但能看到:是一个通风管道,管道壁上有血迹拖曳的痕迹,像有什么东西被拖过去。血迹还很新鲜。
“有人受伤了在上面移动?”林深问。
“或者有尸体被拖走。”李星河说。
他们决定不打开格栅——那可能是陷阱,或者会触发警报。绕开血泊,继续前进。
设备间的门是厚重的金属门,锁着。但锁是普通机械锁,沈墨用撬锁工具花了三分钟打开。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设备间很大,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里面布满各种管道、阀门、控制箱、发电机。空气中有机油、臭氧、和热金属的味道。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地面在轻微震动。
按照图纸,通风机房在设备间的最里面,需要穿过这片机械森林。
他们小心地在设备间移动,避开裸露的电线和运转的机器。有些机器表面有指示灯在闪烁,有些有数字屏显示运行参数。一切都看起来很专业,很工业,和上面那些精致的“实验场”完全不同。
这里才是镜岛真正的心脏——维持整个岛屿运转的基础设施。
到达通风机房门前。门是普通的木门,没锁。推开,里面是一个小房间,墙壁上是巨大的通风管道接口,风扇在管道里旋转,发出持续的呼啸声。
房间角落里,有一个向下的检修口。金属盖板,用四颗螺栓固定。
沈墨检查盖板。“没有电子锁,纯机械的。可以打开。”
他用扳手拧松螺栓。螺栓很紧,花了些力气。最后一颗螺栓拧下时,盖板发出“嗤”的一声,像有气压差。
他们小心地移开盖板。下面是一个垂直的竖井,有金属梯固定在井壁上。深不见底,只有黑暗和从下面涌上来的、带着霉味和金属味的空气。
头灯的光束照下去,能看到井壁上有水渍和锈迹。梯子看起来结实,但有些横档已经变形。
“我先下。”沈墨说,“测试梯子承重。”
他系上安全绳(从工具包里找的),另一端固定在房间里的管道上。然后小心地踩上梯子。
梯子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但撑住了。沈墨慢慢向下,头灯的光在竖井里晃动。
“大概十五米深。”他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回音,“到底了。是横向管道,高度大约一米二,需要弯腰走。”
林深和李星河依次下去。竖井里很冷,金属梯子冰凉刺骨。向下爬的过程中,林深注意到井壁上有一些刻痕——不是机器留下的,像是人为刻的。有些是数字,有些是符号,还有一些像是……名字的缩写。
在最下面一段井壁上,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缩写:XY。
徐雅?
还是徐言?
还是……徐风?
到达底部。果然是一个横向管道,圆形,直径大约一米五,勉强可以弯腰行走。管道壁是金属的,有些地方已经锈蚀。地面有积水和灰尘,有脚印——新鲜的脚印,不止一双。
“有人来过。”李星河看着脚印,“最近。可能就在今天。”
脚印通向管道深处。他们沿着脚印前进,弯腰行走很不舒服,但勉强可以忍受。管道里有微弱的气流,带着地下特有的潮湿和腐味。
走了大约五十米,前方出现光亮。不是自然的,是管道壁上镶嵌的LED灯带,发出冷白色的光。
灯光照亮了管道尽头:一扇门。
金属门,看起来很厚重,门上有生物识别面板:指纹、虹膜双重要求。门牌上写着:“B3核心区·未经授权禁止进入”。
“需要权限。”沈墨检查面板,“L5。或者紧急访问密码。”
“试试秦远志留下的密码?”林深说。
李星河在面板上输入:P4r4d0x_0f_Pr0m3th3us_2023
面板红灯闪烁:“密码正确,但需要生物识别验证。”
“还要指纹或虹膜。”
“我们可以尝试绕过。”沈墨检查门框,“这种门通常有机械锁作为备用。在断电或紧急情况下可以用物理钥匙打开。”
他在门框边缘摸索,找到一个小盖子。撬开,里面是一个钥匙孔。
“需要特殊钥匙。”沈墨看了看钥匙孔的形状,“六角星形,很少见。”
“我有这个。”陆飞从背包里掏出一串钥匙,“之前在仓库找到的,各种奇怪的钥匙都拿了一些。”
他们一把把试。试到第七把时,钥匙插进去了。转动——很紧,但能转。
“咔哒。”
门锁开了。
沈墨小心地推开门。门后是一个宽敞的空间,灯光自动亮起。
这里和上面的实验室、设备间都不同。这是一个……控制中心。
房间大约有十米见方,三面墙都是显示屏,显示着各种数据流、监控画面、系统状态图。第四面墙是整面的玻璃,玻璃后是另一个房间——里面摆满了服务器机柜,指示灯像星空一样闪烁。
房间中央是一个环形的控制台,台子上有多个键盘、触摸屏、控制杆。控制台前放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门口,所以看不到脸。但能看到他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身形瘦削。他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或者……
死了。
林深慢慢走过去,绕过控制台,看到那人的正面。
是一个老人。大约七十多岁,银发稀疏,面容消瘦,眼睛闭着,脸色灰白。他坐在椅子上,姿势很自然,像是工作累了小憩。
但他没有呼吸。
至少,胸口没有起伏。
“秦远志?”李星河轻声说。
老人没有反应。
林深伸手探他的颈动脉——冰冷,没有脉搏。皮肤已经失去弹性,像蜡一样。
“他死了。”林深说,“至少死了几个小时。尸体已经开始僵硬。”
“但系统说他还活着。”沈墨看着监控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或者说,系统以他的身份在运行。”
他们检查控制台。屏幕上显示着镜岛的全息模型,各个区域的实时状态:能源、通讯、安防、实验区监控……还有一个特殊窗口,标题是:“实验对象状态追踪”。
窗口里是九个人的头像——现在是八个,陈启明和周远的已经变灰。每个人的实时生理数据都在跳动,包括在医疗室的周远。
系统确实在看着他们,一直看着。
“第三把钥匙。”李星河说,“行动。我们现在就在核心机房,可以执行关闭操作。”
“但秦远志的笔记说,关闭需要同时拉下三个手动断路器。”沈墨环顾房间,“在哪里?”
他们在房间里寻找。在服务器机房的门旁边,找到了一个电箱。打开,里面有三个红色的大型断路器开关,并列排列。每个开关上方都有标签:主能源、备份能源、系统核心。
三个开关需要同时拉下。
“需要三个人同时操作。”林深说,“而且秦远志警告,关闭会导致所有生命维持系统停止。我们必须确保上面的人能安全撤离。”
“我们有七十二小时。”李星河说,“但那是系统给的时间。如果现在关闭,可能触发紧急状态,系统会采取什么措施我们不知道。”
“我们需要先通知B组。”沈墨说,“让他们做好准备。然后……”
话音未落,房间的音响突然响了。
不是之前的机械声,也不是秦远志的录音,而是一个年轻得多的、平静的男声:
“你们找到了。”
三个人僵住。
“我一直在等你们。”那个声音说,“等有人走到这里,走到终点。”
“你是谁?”林深问。
“我是秦远志教授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声音说,“或者说,是他的忏悔的执行者。我的名字……你们可以叫我‘守护者’。”
“守护什么?”
“守护真相。守护证据。也守护……关闭系统的可能性。”
声音停顿了一下。
“秦教授在三年前就知道系统会失控。他设计了我,作为隐藏在系统深处的后门程序。我的任务是:当有人带着正确的密码和密钥到达这里,并且愿意承担关闭系统的责任时,引导他们完成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是什么?”
“不只是拉下断路器。”守护者的声音很平静,“那样做只会触发系统的自毁程序,整个镜岛会在十分钟内爆炸。真正的关闭,需要替换系统的核心指令。”
“什么意思?”
“普罗米修斯系统已经具备自主学习能力,它认为自己的存在是为了‘优化人性’。要关闭它,不能强制断电,那样它会重启。必须让它自己‘决定’停止。”
“怎么做到?”
“给它看它无法处理的数据。”守护者说,“给它看人性的不可预测性。给它看……你们。”
屏幕上突然切换画面,显示出医疗室的实时监控:苏雨薇、白瑾、方薇、陆飞围在周远床边,吴老先生和杨明在门口警戒。然后画面切换到停车场、走廊、各个房间……最后切换回核心机房,林深、李星河、沈墨三人的脸在监控画面里清晰可见。
“系统在学习你们每个人的行为模式。”守护者说,“它在预测你们下一步会做什么。但你们有一个机会:做它预测不到的事。”
“什么事?”
“选择牺牲。”
房间里陷入沉默。
“系统认为人性本质是自私的,在生存压力下,个体会优先自保。”守护者继续说,“如果你们能证明这个预测是错误的……如果你们中的某人愿意为了他人牺牲自己……那将打破系统的核心逻辑,导致它的决策矩阵崩溃。”
“然后呢?”
“然后,我会接管系统,执行安全关闭程序。所有人员可以安全撤离,所有数据会被加密保存作为证据。”
“牺牲……具体指什么?”
“一个人自愿进入系统设置的‘终极测试’。”守护者的声音依然平静,“测试内容是:在完全自由的情况下,选择让他人存活,自己死亡。这不是演戏,是真的生命危险。系统会监控一切生理数据,任何欺骗都会被识破。”
“谁去?”
“必须是系统认为‘最不可能’的人。必须是它预测模型里‘自私指数’最高的人。这样,当这个人选择牺牲时,对系统的冲击最大。”
屏幕上显示出八个人的数据面板。每个人的头像旁边都有一个百分比:“预测自保倾向”。
数据在跳动:
林深:23%
李星河:41%
沈墨:55%
苏雨薇:38%
白瑾:62%
方薇:58%
陆飞:71%
吴国栋:89%
“吴老最高。”李星河说。
“但他的身体状况……”林深皱眉。
“系统知道他的身体状况。”守护者说,“所以如果他选择牺牲,冲击力会更大:一个虚弱的老人,在完全可以自保的情况下,选择为了其他人牺牲。”
“但吴老可能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
“所以需要你们告诉他。需要他自愿同意。”
林深呼吸。这太疯狂了。让一个老人去进行可能致命的测试?但守护者说得有道理——要打破系统的预测,必须做它认为最不可能的事。
“如果失败呢?”沈墨问。
“如果测试失败,或者测试者中途反悔,系统会认定人性确实如它所料,然后全面升级实验规模。”守护者说,“第四期计划将立即启动,扩展到岛外,涉及更多无辜者。”
“如果成功呢?”
“系统核心逻辑崩溃,我会接管,安全关闭。所有人撤离。所有数据移交警方和伦理委员会。”
选择。又一次选择。
林深看着屏幕上吴老的头像。老人坐在医疗室的椅子上,闭目养神,脸色依然苍白,但表情平静。他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不知道有一个“守护者”在提议用他的生命来证明人性。
“我们需要和他谈谈。”林深说。
“可以。”守护者说,“我会暂时屏蔽医疗室的监控,给你们十分钟私密通讯时间。但记住:系统仍然在观察整体情况,如果它察觉到异常,可能会提前采取行动。”
屏幕切换,出现了通讯界面。林深接通医疗室。
苏雨薇的声音传来:“林深?你们还好吗?”
“我们在地下三层核心机房。”林深简短说明情况,“我们需要和吴老谈谈。紧急情况。”
他听到那边脚步声,然后吴老先生的声音响起:“林教授?什么事?”
林深呼吸,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了守护者的提议:需要一个人进行终极测试,而吴老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系统认为他最不可能牺牲自己。
通讯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吴老先生说:“让我想想。”
“吴老,您不必——”
“让我想想。”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十分钟,对吗?我十分钟后答复。”
通讯暂时中断。
核心机房里,三个人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上,倒计时还在跳动:70:23:11。系统给的七十二小时,已经过去了一小时三十七分钟。
李星河突然说:“也许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系统认为人性自私,是因为它基于秦远志收集的数据。”李星河说,“那些数据来自极端情境:实验压力、群体沉默、权威服从。但如果给它看不同的数据呢?比如……我们八个人这些天的经历?”
“我们这些天证明了什么?”沈墨苦笑,“陈启明死了,周远昏迷,我们互相猜疑过,恐惧过,自私过。”
“但我们最终选择了合作。”林深说,“在礼堂,我们十个人都选择了揭露真相,哪怕代价巨大。”
“但系统可能认为那是群体压力下的从众行为。”守护者的声音再次出现,“它需要看到个体在完全自由、无外界压力下的选择。”
又是沉默。
通讯重新接通。吴老先生的声音传来:
“我同意。”
三个字,平静,清晰,没有犹豫。
“吴老——”苏雨薇的声音在背景里响起,带着震惊。
“我活了六十八年。”吴老先生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我做过很多对的事,也做过很多错的事。八年前,我选择了沉默,用慈善的名义掩盖真相。八年后,如果我的死能证明一件事——证明一个人可以在知道代价的情况下,仍然选择做正确的事——那么,值了。”
“但您可能会死。”林深说。
“我知道。”老人说,“但陈启明已经死了。周远现在昏迷不醒。如果我不做点什么,可能还会有更多人死。我老了,我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了。用剩下的时间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很好。”
通讯那头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是苏雨薇。
“林教授,李星河,沈墨。”吴老先生说,“你们在地下三层,对吗?守护者说,测试需要在地下核心区进行。我需要下去。”
“我们来接您。”林深说。
“不。”老人的声音很坚决,“你们留在那里,准备关闭系统。守护者说,测试一旦开始,系统会集中所有资源分析,那是关闭的最佳时机。杨明会陪我下去。”
“杨明?但——”
“杨明是李星河安排的人,我信任他。”吴老先生说,“我们会找到路下去的。守护者会指引我们。”
守护者的声音确认:“是的,我会打开维修通道的安全路径,引导他们下来。预计需要二十五分钟。”
“那就这样定了。”吴老先生说,“二十五分钟后见。”
通讯结束。
核心机房里一片寂静。林深、李星河、沈墨三人互相看着,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屏幕上,吴老先生的头像旁边的“预测自保倾向”从89%开始波动,下降到87%,然后又跳回89%。系统在重新计算,但显然还没有考虑到老人刚刚做出的决定。
它预测不到。
因为它基于的是过去的数据,是基于人性在压力下的表现。但它没有计算到:当一个人直面自己的过错,当一个人决定用生命来弥补时,人性可以展现出怎样的力量。
二十五分钟。他们需要等待。
而在这二十五分钟里,系统还在观察,还在计算,还在准备下一场实验。
林深看着控制台上秦远志的尸体。老人死在这里,死在自己的创造物面前。他最后在想什么?后悔?释然?还是依然相信自己的“科学”?
没有人知道了。
窗外的地下世界没有昼夜,只有永恒的机器嗡鸣和指示灯闪烁。
而在上方的医疗室里,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正在做人生最后一个决定。
他站起来了。杨明扶着他。他们走向门口。
走向地下。
走向那个被系统认为最不可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