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三号防空洞,我只等你十分钟。”
陆正冰冷的话语还在耳边,姜晚已经站在了黑漆漆的防空洞入口。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周围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摸索。家属大院的灯火在身后被隔绝,这里是营区的边缘,一片死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铁锈的气息,是属于这个年代特有的陈旧味道。
姜晚拢了拢身上的薄外套,没有一丝犹豫地走了进去。
她知道陆正肯定已经到了,正藏在暗处观察她。这个男人,疑心重得像块石头,不把他砸开一条缝,光就永远透不进去。
防空洞里比外面更冷,阴冷的风从深处灌出来,带着一股子霉味。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土地,一脚深一脚浅。黑暗中,只有尽头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一条模糊的通道轮廓。
若是换了上辈子的姜晚,此刻怕是早已经吓得腿软。可现在的她,灵魂里住着一个在末世挣扎求生十年的孤魂。这种程度的黑暗和寂静,对她而言,不过是寻常。
她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停在入口处,让眼睛适应这片浓郁的黑暗。
这是前世在无数次夜间侦查和潜行中学到的第一课:进入一个新环境,尤其是危险环境,五分钟的适应时间,远比鲁莽前进一百米更重要。
她的呼吸放得很轻,耳朵却在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音。
风声,远处营区隐约传来的熄灯号,还有……一丝极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在左前方,大约十五米的位置。
姜晚心里有了数,那是陆正。他果然在。
她没有声张,而是像一个真正的猎人,开始审视这片“猎场”。她沿着墙壁,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手指偶尔会轻轻拂过潮湿冰冷的墙壁,感受着上面的纹理和水汽。
她的动作很专业,每一步都落在最坚实的地方,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黑暗中,陆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选择这个地方,就是为了试探姜晚。一个养在深闺的年轻军嫂,面对这种阴森的环境,正常的反应应该是恐惧、退缩,至少会大声喊他的名字来壮胆。
可姜晚没有。
她镇定得不像话。那份从容,那份对黑暗的适应能力,甚至超过了他手下的一些新兵。
她到底是什么人?
陆正的疑心更重了,但同时,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也悄然滋生。他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姜晚缓缓走到了防空洞的中段,这里有一个通风口,月光从上面洒下来一小片,刚好照亮了地面的一块水泥地。
她停下脚步,蹲了下来。
“你让我来,就是看这个?”陆正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他已经等了快二十分钟了。
姜晚没有抬头,手指在那片水泥地上轻轻摩挲着,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防空洞里显得格外清晰:“陆营长,你们搜查这里的时候,应该只注意了有没有藏东西的地方,有没有可疑的脚印,对吗?”
陆正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这确实是常规的侦查思路。
“可走私犯不是普通的贼,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联络方式。”姜晚说着,指尖停在了一个地方,“你们看重的是大目标,但有时候,决定成败的,反而是这些不被人注意的小细节。”
她站起身,退后一步,让月光能更完整地照亮那块地面。
“你看这里。”
陆正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身材高大,一身笔挺的军装,即便是在这昏暗的环境里,也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的警卫员,叫小张,此刻正拿着手电筒,一脸警惕地看着姜晚。
陆正顺着姜晚指的方向看去,小张也立刻将手电筒的光束打了过去。
那是一块普通的水泥地,上面有些杂乱的划痕,看起来像是孩子们玩闹时留下的。
“这有什么问题?”陆正的语气里带着审视。
“寻常的划痕,是杂乱无章的。”姜晚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但你仔细看,这几道划痕,虽然看起来乱,但它们的交叉点,却构成了一个很特殊的形状。”
她从地上捡起一根小树枝,在那几道划痕的交叉点上,轻轻连接起来。
一个歪歪扭扭,但依稀可以辨认的“水”字偏旁部首,“氵”,出现在了水泥地上。
而且,这个记号的刻画方式很特别,不是一次性划成,而是由三道独立的短划组成,每一道的起笔和收笔都带着一种特定的角度。
“这是‘下山水’,黑话的一种。”姜晚缓缓解释道,“意思是货已经出手,或者人已经处理干净,可以收手了。刻下这个记号的人,是在给同伙报信。”
陆正的瞳孔一缩。
他俯下身,用手指触摸着那个记号。划痕很新,边缘还有些许水泥粉末,看样子的确是这几天才留下的。
他和他的兵,前前后后把这个防空洞翻了三遍,却从没注意过地上这些不起眼的划痕!
走私犯会用暗号联络,这一点他们也想到了,但他们寻找的是喷涂的油漆,或者藏在砖缝里的纸条,谁会想到,暗号就这么明晃晃地刻在人来人往的防空洞地面上?
最关键的是,这个叫“下山水”的黑话,他闻所未闻。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姜晚:“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一个普通的军嫂,怎么可能知道连他这个专门负责侦查的营长都不知道的江湖黑话?
姜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她当然不能说这是上辈子从一个落网的老江湖嘴里听来的。
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神秘和自嘲:“陆营长,我说过,我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信不信,在你。”
“看到?”陆正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
“对,看到。”姜晚的语气很肯定,“比如,我还能‘看’到,你失踪的那个战友,他的名字里,也带一个‘水’字,对吗?”
陆正心头巨震!
他失踪的战友,名叫冯涛。
涛,大水也。
这件事,除了他们专案组的几个人,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她真的……
一旁的警卫员小张也惊得张大了嘴巴,手电筒的光都晃了一下。
防空洞里的空气,一瞬间变得凝滞起来。
姜晚看着陆正震动的表情,知道自己今晚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她没有再多说,而是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陆正叫住了她。
他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而是多了一丝复杂和凝重。
姜晚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月光从通风口照下,刚好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很白,眼睛很亮,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陆正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还‘看’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才是今晚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