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而已，让陆营长见笑了。”
面对陆正的夸赞，姜晚的脸上没有丝毫得意，只是平静地将桌上的水杯收拾好，仿佛刚才那场精彩绝伦的反杀，不过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她越是这样云淡风轻，陆正的心里就越是波澜起伏。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女人了。
她就像一个谜，你以为揭开了一层面纱，却发现底下还有更厚、更神秘的另一层。
“这不是小伎俩。”陆正摇了摇头，表情严肃，“这是智慧。能在那种情况下，不慌不乱，利用对方的心理，反将一军，让她们自食恶果。这份心智，很多人都没有。”
他看着姜晚，眼神里多了一份探究：“你……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他实在无法相信，一个从未经历过风浪的温室花朵，能有如此老辣的应对。
姜晚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上辈子，她遇到的栽赃陷害、恶意中伤，何止千万次？在末世那种人命如草芥的环境里，人性的恶被无限放大，为了活下去，她早就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和一双洞察人心的眼睛。
但这些，她不能说。
“算是吧。”她含糊地应了一句，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我们还是谈谈案子的事吧。”
她将一杯温水推到陆正面前，主动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陆正也知道分寸，没有再追问。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军用水壶，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水壶找到了，基本可以确定冯涛是在水库遇害。法医在水壶内壁提取到了搏斗时留下的皮屑组织，但因为浸泡太久，无法进行比对。牙齿也确定是冯涛的。但是……”
陆正的声音沉了下去，“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怎么说？”姜晚问。
“我们根据你的提示，重新梳理了冯涛的社会关系，重点调查了那个和他走得很近的生意人老乡。”陆正的眉头紧紧皱起，“那个人叫赵卫东，表面上是倒卖一些紧俏商品的‘倒爷’，但我们怀疑，他只是个小喽啰，他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走私团伙。”
“冯涛失踪后，这个赵卫东也人间蒸发了，我们查了他的所有关系网，都找不到他的踪迹。他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所以，现在是死无对证？”姜晚总结道。
“可以这么说。”陆正的语气里充满了烦躁和无力，“我们审问了几个和赵卫东有过接触的混混，他们只知道赵卫东最近搭上了一条大船，赚了不少钱，但具体做什么，和谁做，他们一概不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已经消失的人，案子又回到了原点。”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水杯都跳了一下。
“我不明白！既然冯涛是在水库遇害的，那帮人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在防空洞里留下那个‘下山水’的记号？那不是明摆着告诉我们，事情已经了结，让我们不要再查了吗？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这正是整个专案组目前最大的困惑。
一个专业的走私团伙，行事应该缜密狠辣，不留任何痕迹。
可他们却一边在水库里留下了水壶这种致命的证据，一边又在防空洞里留下暗号，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被这个矛盾点困住了，争论了一上午，也没有任何头绪。
姜晚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拿起那个冰冷的军用水壶，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刻着的“冯涛”两个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陆正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姜晚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精准的刻刀，瞬间划破了笼罩在案件上的所有迷雾。
“陆营长，你有没有想过，留下这两个线索的，根本就不是同一拨人？”
陆正猛地抬起头，瞳孔一缩：“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姜晚放下水壶，抬起眼，目光清澈而锐利，“防空洞里的记号，和水库里的水壶，它们出现的本身，就是最大的矛盾。”
“你想想看，一个专业的犯罪团伙，在处理掉一个人之后，最希望的是什么？是这件事永远不被人发现，是让这个人像人间蒸发一样，查无对证。”
“他们把冯涛沉入水库，这是一个很专业的处理方式。水库那么大，水那么深，如果不是我们目标明确地进行地毯式打捞，那个水壶可能永远都不会被发现。这符合他们‘毁尸灭迹’的逻辑。”
“但是，防空洞的记号呢？”姜晚的语速不快，但逻辑却异常清晰，“那个‘下山水’的记号，它的作用是传递信息，告诉同伙‘事情办妥了’。可它同样也暴露了一个信息——冯涛的失踪，不是意外，而是谋杀。这等于是在主动引导你们往刑事案件的方向去查。”
“一个既想掩盖罪行，又主动暴露罪行的团伙，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陆正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被姜晚的这番话，点醒了。
是啊！他之前一直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下意识地认为这两个线索都是凶手留下的。
可如果……不是呢？
“你的意思是……”陆正的声音有些干涩，“留下记号的人，和杀人的人，不是一伙的？或者说，留下记号的人，有别的目的？”
“不是有别的目的。”姜晚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更加惊人的结论。
“留下记号的人，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们找到这个记号。”
“而他留下这个记号的时间，很可能，是在你们已经开始怀疑冯涛失踪有蹊跷，并且开始进行大范围搜查之后。”
陆正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想干什么？故意把我们的调查方向引向走私？可冯涛确实和走私犯有牵连……”
“不，他不是想把你们引向走私。”姜晚一针见血地指出，“他是想把你们的调查方向，引向一个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
“防空洞的记号，暗示着‘事情已经结束’。如果你们相信了这个记号，你们就会认为，凶手在留下记号之后，已经远走高飞，你们会把主要的精力，放在追查那些早已消失的外部走私犯身上。”
“而水库呢？”姜晚的目光变得深沉，“水库才是真正的第一案发现场。凶手在水库杀了人，然后，又跑到防空洞，留下一个假线索，一个烟雾弹。他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
姜晚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了最后的结论：
“——拖延时间，并且，保护那个还留在军区内部，没有来得及撤离的，真正的同伙。”
“军区内部，有内鬼！”
这七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陆正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