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线索又断了？！”
侦察营的临时专案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二连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他满脸的络腮胡子都在抖动，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个叫赵卫东的‘倒爷’，查了半个月，就差把全国的火车站翻个底朝天了，结果人没抓到，现在倒好，你们说水壶上的线索也没用，这不等于又回到了原点？冯涛他娘的就白死了？！”
办公室里，几个参与案件的侦察排长和参谋，一个个都垂头丧气，脸色难看得像是死了爹娘。
这正是陆正想要看到的效果。
他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手里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却没有抽。他任由烟雾缭绕，将自己的表情隐藏在后面。
“行了，都别嚷嚷了！”陆正把烟头狠狠地摁进烟灰缸里，声音沙哑地说道，“法医那边已经尽力了。水壶在水里泡了那么久，能提取到的皮屑组织有限，加上现在的技术条件，确实无法进行有效的DNA比对。这怪不了任何人。”
他这番话，算是给案件的“僵局”，下了一个官方的定论。
“那现在怎么办？营长，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警卫员小张急得满头大汗，“冯涛哥的仇还没报呢！”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陆正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几个外省的大城市上，重重地画了几个圈。
“赵卫东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他既然能人间蒸发，就说明背后有团伙在接应他。他一个‘倒爷’，不可能永远躲着。他要销赃，要联系下家，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陆正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从今天起，专案组的工作重心，全面转移！二队、三队，立刻成立追逃小组，分赴广州、上海、天津，给我死死盯住所有可能的销赃渠道！我就不信，挖地三尺，还找不出这条泥鳅！”
这番部署，有理有据，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办公室里的气氛，也从刚才的颓丧，转为了一丝悲壮的激昂。
“是！保证完成任务！”几个队长立刻挺直了胸膛，大声应道。
一场轰轰烈烈的“千里大追逃”计划，就这样在专案组内部，被定了下来。
没有人怀疑这个决定的真实性，因为这完全符合一个急于为战友报仇的指挥官，在所有本地线索都断绝后，最可能做出的选择。
只有陆正自己知道，这一切，都只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一场演给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内鬼”看的戏。
会议开完后，整个侦察营都动了起来。车辆调动，人员集结，装备申领，一片风风火火的景象，似乎真的要立刻开赴外省，大干一场。
而就在这片喧嚣之中，一个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却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陆正的办公室。
姜晚。
她今天依然是一身朴素的打扮，但脸上却没有了之前的局促和紧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从容与冷静。
“陆营长，戏演得不错。”她关上门，开门见山地说道。
陆正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姜顾问，你就别拿我开涮了。这几天，我感觉自己不去文工团演话剧都屈才了。怎么样，外面的动静，够逼真吗？”
“很逼真。”姜晚点点头，“消息应该已经传出去了。现在，就看那条鱼，会不会上钩了。”
“可我们怎么知道谁是鱼？”小张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问道，“营里这么多人，每天进进出出的，谁都有可能把消息传出去啊。”
这也是陆正最头疼的问题。他虽然按照姜晚的计划，布下了天罗地网，暗中监视着所有可能与外界联系的渠道，比如公用电话、信件收发室，甚至是与地方人员的接触。但范围太大了，排查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我们需要再加一把火。”姜晚的目光，落在陆正的办公桌上。那里，放着一沓厚厚的案情分析报告。
“陆营长，明天，你再召开一次案情分析会。”姜晚缓缓说道，“但是，这次会议的参加人员，要扩大范围。”
“扩大范围？”陆正不解。
“对。”姜晚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不仅要让专案组的核心成员参加，还要把一些负责后勤、文书、通讯等辅助工作的人员，都叫上。美其名曰，集思广益，让大家都了解一下案情进展，看看有没有被我们忽略的细节。”
陆正的眼睛一亮，他瞬间明白了姜晚的用意。
内鬼为了传递情报，必然会想方设法地接近情报源。一个扩大范围的案情分析会，就是最好的机会！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听到最新的“内部消息”。
“好主意！”陆正一拍大腿，“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把怀疑的范围，缩小到明天参会的那一小部分人身上！”
“不，还不够。”姜晚摇了摇头，“光缩小范围，还是无法精准定位。我们还需要一个‘标识’，一个能让内鬼在人群中，自己跳出来的标识。”
“标识？”陆正和小张都愣住了，完全跟不上姜晚的思路。
姜晚没有直接解释，她只是看着陆正，用一种半开玩笑，又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笃定的语气，轻声说道：
“陆营长，你信不信，我这个人，有时候说话会特别‘准’？”
陆正想起了那个“下山水”的黑话，想起了“沾了不干净的水”，想起了那瓶效果神奇的“提神汤”，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我信。”
“那就好。”姜晚的笑容更深了，“明天的会议上，当你们讨论到‘追逃计划’的时候，我会‘不经意’地，说一句话。”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会说，‘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那个内鬼，狡猾得很。谁要是急着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心里一慌，脚下不稳，出门的时候，怕不是要平地摔个大跟头，磕掉两颗门牙，满嘴流血。’”
她说完，整个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陆正和小张，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姜晚。
这……这是什么操作？
乌鸦嘴？诅咒？
这已经不是分析案情了，这简直就是在……下咒啊！
“姜……姜顾问……”小张的嘴唇都在哆嗦，“你……你这是开玩笑的吧？”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姜晚反问。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掌控一切的自信。
陆正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不知道姜晚为什么有这样的自信，但他知道，这个女人，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她说的每一句看似荒诞的话，最后都变成了现实。
这就像一个圈套，一个利用了人最深层的恐惧和心理暗示的，完美圈套。
一个急于传递消息的内鬼，在听到这句如同“魔咒”般的预言后，心里会产生怎样的波澜？他会紧张，会恐惧，会下意识地去想“千万不能摔倒”。而心理学上有一种现象，叫做“墨菲定律”，你越是担心什么，就越是会发生什么。
当一个人在高度紧张和强烈的心理暗示下，他的身体协调性，会大大降低。
平地摔一跤，并非不可能。
“好！”陆正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猛地一拍桌子，做出了决定，“就按你说的办！我倒要看看，明天，是哪个倒霉蛋，会自己撞到枪口上来！”
他已经无法用常理去理解姜晚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百分之百地，相信她！
一场针对“内鬼”的，前所未有的“玄学”抓捕计划，就此敲定。
而那个即将落入陷阱的猎物，对此，还一无所知。他或许还在为自己即将再次成功传递情报，而沾沾自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