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冰冷、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黑暗。
林晚的意识在这片黑暗里浮沉,如同暴风雨后海面上的碎木。剧烈的疼痛从灵魂深处一波波传来,那是被高阶存在强行“注视”后留下的灼伤与震荡。但在这无边痛苦与混沌中,一些更加尖锐、更加清晰的“碎片”,却如同黑夜中的冰晶,闪烁着寒冷而刺目的光芒,不断切割着她的意识。
那些是晏晨希意念碎片中蕴含的信息,以及最后那一瞥带来的、难以言喻的恐怖感知。
“……‘欺界’……覆盖……感知……”
(欺诈的帷幕蒙蔽了真实的视野,所见所闻,皆是精心编织的幻象。)
“……‘钥匙’……虚……假……”
(通往奇迹或深渊的阶梯,基石从一开始就是谎言堆砌。)
“……‘墟’……非……彼……墟……”
(所追寻的归宿,或许并非真正的归宿;所恐惧的绝地,或许隐藏着另一重面目。)
“……‘我’……即……‘锚’……也是……‘锁’……”
(凝固的时光,执念的结晶,既是牵引向某个目标的坐标,也是禁锢着某种存在的封印。)
每一段信息都像一把冰冷的钥匙,试图打开一扇扇通往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窒息真相的大门。而最后那反向的“注视”,则如同在门后阴影中无声冷笑的庞然巨物,仅仅一瞥,就让她如坠冰窟,灵魂都仿佛要被那冰冷的计算与评估所同化。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将林晚从黑暗的深渊勉强拉回现实边缘。她感到喉咙里满是腥甜,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但比起身体的痛苦,精神上的创伤和那些强行烙印下的信息碎片更让她感到混乱与恐惧。
“林晚?林晚!能听到我说话吗?”赵乾焦急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嗡嗡的回响。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安全屋昏黄的灯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正躺在简易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毯子,嘴里还残留着药剂的苦涩味道。赵乾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脸庞凑在近前,眼中布满血丝,写满了担忧。
“主……任……”她发出嘶哑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腔和头部的剧痛。
“别说话,先喝水。”赵乾小心地扶起她一点,将吸管凑到她嘴边。清凉的水润泽了干涸灼痛的喉咙,让她稍微好受了一些。
“数据……发出去了吗?”她最关心的是这个。用半条命换来的信息,不能白费。
“发出去了。按照设定,现在应该已经完成加密,存储在匿名节点,七十二小时后如果没有正确密钥接触,就会启动不可逆的物理销毁程序。”赵乾点头,脸色却并未放松,“但是,在你昏迷的这六个小时里,情况有些变化。”
他拿起一个平板电脑,调出一些监控数据和图表。“你看,这是安全屋外围的灵能被动监测记录。在你进行追溯,尤其是最后遭遇反向冲击的时候,附近出现了三次极其微弱、但频率特征一致的异常灵能扫描波动。波动源不明,距离我们大约一点五到三公里,移动轨迹显示,它们似乎在……定位?”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被发现了?是顾同尘的人?还是混沌俱乐部?或者是研究所内部的追踪手段?
“安全屋的隐蔽性可能已经暴露,至少引起了怀疑。”赵乾沉声道,“我们必须准备转移。你的身体……”
“我能动。”林晚咬着牙,试图撑起身体,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头痛让她又跌了回去,冷汗瞬间湿透了衣服。
“动个屁!”赵乾难得爆了粗口,按住她,“你灵能脉络紊乱,精神严重受创,现在强行移动,别说战斗,走不出三里地就得昏死过去!我们需要时间,至少让你初步稳定下来。”
他走到通讯器前,手指敲击着控制台,脸色阴晴不定。“‘玄字七号’警告我们停止主动联系,等待指示。但现在,我们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待了。外围出现不明扫描,意味着这里不再绝对安全。我们必须主动做点什么,或者……寻找新的、可靠的庇护点。”
他看向林晚:“墨老笔记里提到,在城西老城区,有一个他早年布设的、连‘玄字七号’都不知道的应急联络点,名义上是一个经营古籍修复和旧物买卖的铺子,店主是他早年救过的一个‘手艺人’,欠他天大的人情,绝对可靠。那里或许能提供暂时的藏身之处,甚至一些……‘特别’的帮助。”
“手艺人?”林晚虚弱地问。
“嗯,不是普通手艺人。”赵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人叫‘老鬼’,没有注册能力,但……极其擅长制作和破解一些‘不上台面’但非常实用的灵能小道具,尤其是涉及信息隐匿、痕迹消除和反追踪方面的。墨老说,他是这行当里真正的‘大匠’,只是因为一些旧事,隐姓埋名。我们去那里,一来躲避风头,二来,或许能请他看看你从青铜简里‘读’到的那些信息,有没有更安全的解析或验证方法,甚至……帮你处理一下精神创伤。”
这听起来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林晚点了点头。
“但在这之前,”赵乾目光锐利起来,“我们得先处理掉那个‘漂流瓶’。不能让它就这么飘着。我担心,顾同尘或者混沌俱乐部,有能力在它自我销毁前截获甚至破解。我们必须掌握主动权。”
“您的意思是?”
“我们设定一个‘密钥’,一个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但又能让‘玄字七号’在必要时识别并取用的‘密钥’。”赵乾迅速道,“然后,我们用一次性的方式,将这个密钥的‘线索’传递给他。这样,数据包既不在我们手里(减少风险),又在我们信任的人可控范围内。同时,我们也要留一份‘后门’——万一‘玄字七号’也出了问题,或者情况危急到我们需要立刻使用里面的信息,我们得有办法自己取回。”
这是一个精细而危险的平衡。既要信任内应,又要提防万一。
“密钥……可以用墨老笔记里提到的、关于‘赤阳诛邪阵’能量节点排列的一个变种公式,结合今天日期和我们进入安全屋的精确时间,进行哈希加密生成。”林晚忍着头痛建议道,“这个公式墨老只可能告诉过您和他绝对信任的人。‘玄字七号’如果是墨老安排的,应该知道验证方法。”
赵乾眼睛一亮:“好主意。至于传递线索……不能用电子信号,太容易被拦截和追溯。老城区那种地方,有些最原始的方式反而最安全。”
他走到一个角落,从一个箱子里翻出几样东西:一小块特殊的、遇水才会显影的油布,一支成分复杂的药水笔,还有……一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灰扑扑的鸽子。
“信鸽?”林晚愕然。
“不是普通的信鸽。”赵乾小心地抚摸了一下那只鸽子略显稀疏的羽毛,鸽子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指,“它的祖辈被墨老用特殊方法培育过,对极微弱的、特定的‘精神印记’有归巢本能,而且飞行轨迹难以被常规手段追踪。墨老以前和‘玄字七号’用这种方式传递过最紧急的密信。我们只需要把密钥线索写在油布上,绑在它腿上,然后激发它对我记忆中‘玄字七号’精神印记的感应,它就会飞向对方预设的接收点。”
他将密钥公式和日期时间加密后,用药水笔在油布上写下几组看似毫无意义的数字和符号,晾干后,油布上空空如也。然后将油布卷成极小的一卷,用特制的细线绑在鸽子腿上。
“接下来,就是激发它的感应了。”赵乾闭上眼,集中精神,指尖泛起极其微弱的、带着特定韵律的精神波动,轻轻点向鸽子的额头。鸽子身体微微一颤,眼睛似乎亮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赵乾走到安全屋一个隐蔽的通风口,小心地打开外罩,将鸽子放飞。鸽子在黑暗中盘旋了一圈,似乎确认了一下方向,然后便如一道灰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之中。
“接下来,就是等你的状态稍微稳定,然后我们转移。”赵乾走回来,看着依旧虚弱的林晚,“我会给你注射一支强效的灵能稳定剂和神经修复剂,能暂时压制伤势,让你有行动能力,但副作用是之后会有更长的虚弱期。我们必须赌一把,在天亮前赶到老城区。”
林晚没有选择,只能点头。
就在赵乾准备药剂时,林晚的意识中,那些冰冷的碎片再次翻腾起来。尤其是“我即锚也是锁”这句话,如同魔咒般回荡。晏晨希……她到底“锚定”了什么?“锁定”了什么?这个“锁”,锁住的是顾听澜想要的东西吗?还是……锁住了她自己,或者晏庭辰?
她模糊地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比“钥匙真假”更加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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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间。
灵能拓扑研究所,地下某处不为人知的、灵能屏蔽等级极高的私人分析室内。
灯光被调成柔和的乳白色,照在光洁的金属台面上。顾同尘——或者说,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穿着研究所高级顾问常服,气质儒雅温和,眼神却深邃如古井的男人——正负手而立,看着面前悬浮的光屏。
光屏上分割成数个画面:有零号样本收容室的实时监控(画面中那具躯壳依旧沉静),有医疗部苏雨病房的监测数据流,有研究所各主要通道的安防状态图,还有……一副正在缓慢加载、但已经显现出部分轮廓的、极其复杂的多维星图与能量流模型。
他的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欣赏一件寻常的艺术品。
房间内并非只有他一人。一个穿着白色研究员制服、戴着眼镜、气质冷静干练的年轻女性,正站在一旁的操作台前,手指飞快地在虚拟键盘上敲击,调取着数据。
“顾问,‘塔耳塔洛斯’第三层扫描已完成,在预设的七个监测扇区内,发现十九处异常能量扰动痕迹,其中三处具有高度关联性,疑似与‘印记’目标‘林晚’的‘信息感知’活动特征吻合。最后一次扰动强度超出阈值,伴随强烈的外来高维信息干涉特征,符合‘反向注视’触发条件。”女性研究员声音清晰平稳地汇报,“扰动中心定位已大致锁定,位于西郊废弃工业区B7扇形区,误差半径五百米。”
顾同尘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星图上某个缓缓变亮的节点:“‘渔夫’的反应呢?”
“已按计划做出反应,传递了初步预警信息,并尝试接触目标‘苏雨’的意识场,引导其释放预设关键词片段,效果符合预期。目标‘陈博远’已产生警觉,开始对‘渔夫’进行试探。”女性调出另一份报告,“另外,‘渡鸦’在医疗部外围监测到,在‘反向注视’触发时刻,目标‘苏雨’的意识波动出现同步异常峰值,疑似与‘印记’目标‘林晚’的遭遇产生了某种……低概率的跨介质共鸣。”
“共鸣……”顾同尘轻声重复,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她们现在所接触的,是同一段‘历史’的余烬,指向同一个‘焦点’。灵魂的波长,在某些极端条件下,是会彼此吸引的。”
他顿了顿,问道:“‘漂流瓶’呢?”
“目标‘赵乾’在事件发生后约十五分钟,通过非标准加密信道,向外发送了一段高压缩数据包,接收端为一次性匿名云节点,已启动定时销毁协议。数据包采用了多层动态混淆和灵能印记加密,常规破解成功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三。但其发送前后,监测到微弱的、未经注册的原始生物载体通信信号,疑似信鸽,指向性不明。”女性回答。
“生物载体……赵乾和墨玄的风格。”顾同尘不置可否,“数据包的内容,能推测吗?”
“结合‘反向注视’截获的微量逸散信息碎片,以及‘印记’目标‘林晚’的能力特性,推测数据包核心内容有百分之八十七的可能性,包含目标‘晏晨希’残留意识回响的关键信息碎片,以及可能包含‘印记’目标自身的精神印记样本。信息价值极高,风险等级:红色。”
“红色……”顾同尘目光微微闪动,仿佛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看来,小鱼儿不仅咬了钩,还带起了一些有趣的泥沙。‘锚与锁’的秘密,藏不了多久了。”
他转过身,看向光屏上零号样本的画面,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数百年前的某些景象。
“既然如此,计划进入第三阶段准备。‘钥匙’的赝品该动一动了,‘舞台’也需要提前布置。通知‘摆渡人’,可以开始引导‘混沌’的视线了。另外,‘渔夫’的任务调整为:在确保自身隐蔽的前提下,尽可能获取目标‘苏雨’意识场中关于‘锚点’感知的详细信息。‘渡鸦’继续监控,如有必要,可以适当……制造一些‘意外’,加速进程。”
“是,顾问。”女性研究员利落地记录下指令。
“还有,”顾同尘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盯紧那个‘漂流瓶’的接收端。不必强行破解,但要确保……当我们需要它的时候,它能‘恰好’出现在合适的地方,被合适的人‘偶然’发现。”
女性研究员心领神会:“明白。”
顾同尘不再言语,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副缓缓旋转的星图。星图之上,代表“无尽渊海”区域的暗色涡旋,正随着时间的推移,与周围代表特定星辰和地脉的线条,逐渐靠近一个预定的交汇点。
时间,如同看不见的流沙,正在悄然滑向那个早已标注好的刻度。
而在老城区深处,一间门脸狭小、招牌都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的“故纸斋”内,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旧式工装、正就着台灯小心修补一本虫蛀古籍的干瘦老头,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透过厚厚的眼镜片,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低声嘟囔了一句:
“不安分的夜鸟……又要起风咯。”
他放下手中的镊子和浆糊,起身,蹒跚着走到里间,从一个落满灰尘的架子上,取下了一个蒙着黑布、巴掌大小的方形木盒。拂去灰尘,黑布下,木盒表面刻着极其古拙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纹路。
老鬼——或者说,老匠人——轻轻抚摸着木盒,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凝重。
“墨老头……你惹上的麻烦,看来真不小。连‘镇魂龛’都得提前请出来了……”他叹了口气,将木盒小心地放在工作台最顺手的位置,然后转身,开始检查房间里几个不起眼角落的、伪装成旧物摆设的灵能装置。
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场,悄然弥漫开来,将这座小小的铺子,与外面喧嚣又寂静的老城夜色,隔离开来。
仿佛暴风雨前,最后一个宁静而脆弱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