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子寥落。天云宗外门大比首日的喧嚣已然散去,只余下演武场上尚未完全平息的灵力余波,以及各峰隐约传来的、关于今日战况的议论声。其中,“吴云”这个名字,伴随着“幻身诀”、“越阶胜敌”等字眼,反复被提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吴云并未理会这些纷扰,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喧闹的弟子居所区域,如同一道青烟,融入了后山沉沉的夜色之中。白日里与赵虎一战,虽胜得漂亮,却也暴露了幻身诀的部分特性,必然会引起更多关注,尤其是任行和其背后叶无缺的警惕。与倪雨裳的碰面,需更加隐秘。
按照白日里倪雨裳以特殊手法留在他房门内侧的简短讯息所指,吴云来到后山一处人迹罕至的幽深竹林。月光被茂密的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四周寂静,唯有夜风吹拂竹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虫鸣。
他刚到不久,一道清冷的身影便如月下仙子般,悄然出现在竹林深处,白衣胜雪,正是倪雨裳。她依旧是一副拒人千里的冰冷模样,但那双清冽的眸子在触及吴云时,少了几分以往纯粹的不屑,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你来了。”吴云率先开口,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寻常会面。
倪雨裳微微蹙眉,对他这副似乎永远不着调的态度有些不适,但想到白日擂台上的那一幕,还是压下了训斥的话语,冷声道:“你今日太过招摇。幻身诀从何而来?你可知怀璧其罪的道理?”
吴云耸耸肩,倚靠在一根粗壮的翠竹上,笑道:“倪师姐这是在关心我?放心,一套残缺的身法罢了,来历干净,黑市淘来的。至于招摇嘛……”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有些人已经把刀架在脖子上了,再不露点獠牙,岂不是真要被当成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倪雨裳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任行和叶无缺的安排。她沉默片刻,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转而切入正题:“叶无缺那边,已有动作。他通过任执事,不仅在大比中为你设下重重阻碍,我收到消息,他可能还暗中调动了教中力量,意图在大比期间对你不利,甚至……可能波及天云宗。”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凝重。叶无缺的霸道与疯狂,她深有体会。
吴云闻言,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幽深:“天魔教的手,伸得确实长了点。不过,他若真敢在宗门内乱来,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得逞。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具体的应对方案,你的‘假死脱身’计划,细节还需完善,尤其是如何瞒过叶无缺和倪家的眼线。”
“嗯。”倪雨裳点头,“我设想是借助宗门禁地外围的一处上古残阵,制造一场意外。但启动残阵需要特定时机和大量灵石,而且必须确保消息能准确传到叶无缺耳中,却又不能让他产生怀疑……”
两人借着朦胧的月光,压低声音,仔细商讨着计划的每一个环节。吴云凭借现代人的思维,提出了几个倪雨裳未曾想到的细节漏洞和弥补方法,例如利用信息差制造时间错觉,通过黑市散播经过加工的“内幕消息”引导叶无缺的判断等等。倪雨裳听着,眼中的讶异之色不时闪过,她发现吴云在谋划算计方面,心思之缜密,角度之刁钻,远超她的预期。
就在他们商讨到关键处,关于如何获取启动残阵的核心材料“虚空石”时,异变陡生!
“唰!唰!唰!”
数道极其微弱、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破空声从竹林两侧骤然响起!
紧接着,七八道漆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激射而出,人未至,数道泛着幽蓝光泽、带着浓郁腥气的暗器已如同毒蛇般射向吴云与倪雨裳周身要害!
偷袭!而且时机拿捏得极其精准,正是在两人心神最为专注于商讨,警惕性相对最低的时刻!
“小心!”倪雨裳反应极快,清叱一声,腰间长剑瞬间出鞘,化作一道冰冷的剑幕,叮叮当当将射向她的淬毒暗器尽数挡下,剑身与暗器碰撞,溅起一溜火星。
而吴云的反应更是超出了偷袭者的预料。他仿佛背后长眼,在破空声响起的刹那,身体已如同没有骨头般诡异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道直取后心与脖颈的乌光。同时,他看也不看,反手一扬,一蓬灰白色的粉末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正是他改良后尚未命名的“断灵粉”雏形!
“噗噗!”两声闷响,两名从后方扑来的黑衣人一头撞入粉末范围,身形猛地一滞,前冲的势头骤然减缓,体内灵力运转出现了明显的晦涩感,虽然未被完全断绝,但动作瞬间慢了半拍。
“咦?”其中一人发出惊疑之声,显然没料到这看似不起眼的粉末竟有如此效果。
“杀!一个不留!”为首的黑衣人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冰冷,带着浓烈的杀意。剩余的五六人同时扑上,手中兵刃闪烁着各色灵光,显然都是修为不弱的修士,配合默契,攻势狠辣,直取两人要害。
倪雨裳面覆寒霜,长剑舞动,道道凌厉的剑气纵横交错,将她周身护得密不透风,同时剑光如虹,主动迎向两名黑衣人。她的修为已达筑基初期,剑法精妙,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反而将对方逼得连连后退。
但剩下的四人,则全部集中攻向了吴云!他们显然得到了重点“照顾”吴云的指令。
“小子,受死!”一名黑衣人狞笑着,手中鬼头刀带着凄厉的啸音,拦腰斩来!另一人手持一对分水刺,专攻下三路,阴毒无比。还有两人在外围游走,不断释放冷箭和干扰性的法术,限制吴云的闪避空间。
压力骤增!
吴云修为毕竟只是炼气期,面对四名至少炼气后期、配合默契的杀手围攻,形势岌岌可危。他脚下步伐连闪,幻身诀催动到极致,在原地留下两道略显仓促的幻影,真身则如同游鱼般在刀光剑影中穿梭。
“嘭!嘭!”
两道幻影瞬间被击碎。
鬼头刀擦着他的肋下掠过,带起一道血痕。分水刺更是险些刺中他的脚踝。
吴云额头渗出细密冷汗,若非系统提前零点几秒的危机预警和他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刚才那一下就可能重伤。他眼神冰冷,大脑飞速运转。
“系统,分析敌人弱点,寻找突围契机!”
【分析中……目标四人,修为炼气七层至八层,修炼功法偏向隐匿与袭杀,合击阵法不完整,存在微小配合间隙。】
【建议:利用速度优势,攻击左后方持短剑者,其为阵法衔接薄弱点。可配合断灵粉制造混乱。】
电光火石间,吴云做出了决断。他佯装不支,向左侧一个踉跄,似乎要躲避鬼头刀的追击,恰好将后背卖给了左后方那个使用短剑、身形相对瘦小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以为抓住了破绽,短剑如毒蛇吐信,疾刺吴云后心!
就在剑尖即将及体的瞬间,吴云仿佛背后长眼,身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不但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反而顺势贴近了这名黑衣人!同时,他一直扣在手中的另一把更为细腻的、近乎无色的粉末,猛地拍向了对方的面门!
这一次,是效果更强的蚀灵散改良版!
“呃!”
那黑衣人猝不及防,吸入不少粉末,顿时感觉灵力如同潮水般退去,手中短剑差点脱手,身形僵直。
吴云岂会放过这个机会,并指如剑,凝聚了全身灵力,一记蕴含着凌厉剑意(源自弑神剑诀的微弱感悟)的手刀,狠狠斩在了对方的脖颈侧方!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那黑衣人双眼暴突,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气息全无。
一击毙敌!
围攻之势瞬间被撕开一个缺口!
另外三名黑衣人又惊又怒,攻势不由得一缓。
而就在这时,解决了自己对手的倪雨裳,剑光如匹练般席卷而来,直接缠住了那名使鬼头刀的壮汉和一名外围的弓箭手。
压力大减的吴云,眼神锐利如鹰隼,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幻身诀再次发动!这一次,不再是仓促的闪避,而是主动进攻!
一道幻影佯攻右侧的敌人,他的本体则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最后那名使用分水刺的黑衣人侧翼,依旧是那精准狠辣的手刀,直取对方因攻击而露出的肋下空门!
那黑衣人慌忙格挡,但吴云的速度快得超出他的反应,手刀边缘蕴含的锋锐气劲直接划破了他的防御,重重击打在肋部。
“噗!”
黑衣人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撞断了好几根竹子,倒地不起。
转眼之间,四名围攻吴云的杀手,一死一重伤!
剩下的两名黑衣人与倪雨裳缠斗,见势不妙,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然同时虚晃一招,身形暴退,毫不犹豫地向着竹林深处遁去,速度极快,显然是使用了某种秘法。
倪雨裳并未深追,她持剑而立,微微喘息,白衣在月光下染上了几点殷红,不知是敌人的血,还是她自己的。她转头看向吴云,清冷的眸光落在他肋下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以及地上那名脖颈扭曲的尸体上,眼神复杂难明。
刚才那一连串的交手,兔起鹘落,凶险万分。她看得分明,吴云在绝境之下所展现出的那种冷静到可怕的战斗本能,对时机的精准把握,以及那诡异莫测、虚实相生的身法,还有那种能削弱甚至短暂断绝灵力的诡异粉末……这一切,都绝非一个普通外门弟子所能拥有。
尤其是他最后击杀那名短剑黑衣人时,手法干净利落,狠辣果决,没有半分犹豫,那瞬间流露出的气息,竟让她都感到一丝心悸。
“你……”倪雨裳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该说什么。问他那粉末是什么?问他那身法从何而来?还是问他为何杀人时如此熟练?似乎都不合适。他们之间,目前还只是基于契约的利用关系。
吴云撕下一条衣襟,随意地包扎了一下肋下的伤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他走到那名死去的黑衣人身边,蹲下身,仔细搜查起来。
“别费心了,天魔教的死士,身上不会留下任何线索。”倪雨裳提醒道,声音依旧清冷,但少了几分以往的漠然。
吴云没有回头,手下动作不停,果然,除了几件制式的兵器和一些普通的淬毒暗器,一无所获。他站起身,拍了拍手,看向倪雨裳,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略带痞气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在月光和血迹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森然。
“倪师姐,看来我们的会面,被人盯上了。”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叶无缺的动作,比我们想的还要快。这‘假死’计划,恐怕得提前了。”
倪雨裳默然,她看着吴云,这个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单薄,却又蕴含着惊人能量和秘密的少年。白日擂台上的惊艳,方才战斗中的狠辣果决,与此刻这副看似漫不经心的模样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极其矛盾而又充满吸引力的形象。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她原本视为棋子、甚至累赘的契约主人,或许……真的拥有打破她目前困境的能力。
“你的伤……”她最终还是问了出来,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小意思,死不了。”吴云摆摆手,浑不在意,“倒是师姐你,没受伤吧?”
倪雨裳轻轻摇头。
“那就好。”吴云抬头看了看天色,“此地不宜久留,恐怕还有后续手段。计划细节,我们另找机会再议。今晚之事,倒是给我们提了个醒……”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扫过漆黑的竹林深处,仿佛能穿透重重黑暗,看到那潜藏的危机。
“叶无缺这条疯狗,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咬人了。我们得做好准备,下次见面,或许就不是简单的偷袭了。”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在竹林中显得格外清晰。倪雨裳看着吴云那看似懒散实则挺拔的背影,冰封的心湖,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今夜,她对他的认知,彻底颠覆。这个契约主人,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危险,也更加……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