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资产重组:南街分号的血色整合
南街的长街上,春风没带来半点开冻的暖意,反而裹挟着运河边积年累月的马粪味和陈年烂草药的苦涩。
“咣当”——
随着一声沉闷、厚重且透着腐朽气息的撞击,那块挂了三代人、边角已被岁月打磨得圆润如玉的张家金字招牌,被两根生锈的长铁钎生生撬了下来。这种百年老木落地的声音并不清脆,反而闷得像是一声被掐断在喉咙里的绝望叹息。原本在卯眼里塞着的、早已干缩成粉末的陈年棉絮和霉土,顺着裂缝扑簌簌地落,砸在两名西门府家丁满是汗渍的肩膀上。
西门庆负手站在檐下的阴影里,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盯着那块新牌匾——那是他昨晚连夜让人赶工漆好的,“西门药铺分号”六个金漆大字在早春刺眼的阳光下亮得扎眼,甚至还散发着一股子刚刷上去的、辛辣且刺鼻的生漆味。那味道太新,新得与这条古旧、粘稠的南街格格不入。
“手脚利索点,别耽误了申时的开市。”西门庆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在冷水底磨过的刀刃质感。
两个汉子嘿呦一声,粗壮的胳膊上青筋暴起,架起那块沉重的死木头,对准墙上那几个干涸、开裂的槽口,猛地一掼。随着几声沉闷的木槌敲击,那榫头就像硬钉子入肉一样,死死地呢卯进了这间老店的骨架里。
这一声响,不仅是物理上的契合,更是一次权力的暴力钉入。它震碎了南街空气中残留的最后一丝关于“张家”的幻觉。从这一刻起,这栋建筑不再是济世救人的百年医馆,而是西门集团在清河县核心地带钉下的一枚[资本锚点]。
“官人,里面的烂账清出来了。”
应伯爵斜着身子从门槛里蹭出来,手里攥着一叠发黄、卷边且沾满了污渍的纸页。由于翻动了太久陈年的旧账,他的指甲缝里还带着黑灰色的霉屑。他凑到西门庆耳边,喉咙里发出一阵刺耳的、偷鸡贼式的嘿嘿声。
“张老头子死得倒是干净,一了百了,可他留下的这间库房,简直是个发霉的死人坑。”应伯爵把那叠纸在西门庆面前抖了抖,一股陈腐的药粉味弥漫开来,“除了官人昨晚从钞关运来的那批川芎,底下全压着些长了白毛的熟地、被虫子蛀成筛子的人参。要是照单全收,咱这就是在替张家清偿那些烂在地里的死债。”
西门庆接过那叠纸,粗糙的指尖划过那些歪歪扭扭、带着某种绝望情绪的字迹。他的动作里没有半点传统儒商的怜悯,只有一种对“坏死资产”生理性的厌恶。
“谁说我要背债?”西门庆冷笑一声,大拇指的一片指甲在“熟地三担”的一行记录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带有侵略性的白印,“应二,你去告诉外头那帮等药的。这些烂肉,现在全拿西门府的朱红印泥给封了。对外不叫陈货,叫‘西门府密制引子’。想要川芎救命的,每买一两,必须配三两这种‘引子’。不单卖,不拆分,更不许这帮穷鬼还价。”
应伯爵愣了半晌,喉结上下用力滚了滚,随即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官人这手……简直是拿烂泥当金子卖啊。川芎是那帮散户的命门,不吞这烂泥,他们就拿不到命。这叫……这叫什么来着?”
“这叫资产并表后的[溢价套利]。”
西门庆迈步进屋。屋里的光线很暗,老药柜那种经年的苦味还没散尽,但在那些阴影里,原本张家的老伙计们正缩着脖子,像是一群在暴雨中受惊的家畜。他们手里死死攥着几张发毛、发潮的欠薪条,那是张老掌柜生前留给他们的、唯一能换口饭吃的废纸。
“应二,”西门庆没看他们的脸,他只盯着柜台上那个被张家三代人磨得凹陷下去的算盘位,“这帮人,想吃饭的,把手里的欠条当众撕了,签一张三年的死契,月钱按原来的标准降三成发;想拿钱走的,现在去后院领两块生饼子,滚出南街。”
这是一场最下作、也最有效的[人力资源债转股]。西门庆不需要他们的忠诚,那种东西在财务报表上一文不值。他只需要这些像零件一样的、带有多年行业经验的“熟练工”,把西门府那套收割市场的指令,精准地传达到每一个求药者的药碗里。
他坐到那张漆面斑驳、扶手生凉的掌柜椅上。椅子咯吱响了一声,似乎在用这种细微的抵抗来排斥这位新主人的重量。
西门庆摊开那张被揉得皱巴巴、满是油垢的清河县城图,用沾了唾沫的朱笔,在南街中心这个红点上狠狠戳了一下。力道之大,竟将纸背戳透。
“从这儿起,我要让清河县的药价,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上窜。”西门庆盯着那个鲜红的破洞,声音低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掩盖,“那些手里没货、只靠拆借头寸过日子的散户,要是接不住这一波,就只能把命典当给我。”
窗外,一阵旋风卷起街面上的陈年药屑。西门庆坐在黑暗中,感觉自己正握着整个县城的喉咙。这种指尖传来的压迫感,比任何女人的皮肤都更让他感到一种病态的亢奋。
【财务附件:西门府南街分号整合审计报告】
资产重整手段: 针对并购所得陈年呆滞库存,通过[强制搭售策略]实现价值转移。将“历史性坏账”直接变现为西门集团的经营性现金流。
人力资产清算: 实施“生存压力定价”。通过剥离原有薪资债权,强制降低企业人力运营成本 35%,并利用“死契”锁定了核心劳动力资产,完成了对[无形资产]的无偿占有。
垄断溢价预测: 随着南街分号的正式更名,区域内川芎供应的集中度突破 6500 点。西门府已获得清河县生药市场的单边定价权。
商誉计提风险: 彻底废除“百年张氏”的商誉价值,改用“县衙行政特许”作为隐性信用担保。此举虽然缩短了资产变现周期,但显著推高了外部政治监管风险。
审计结语: 此次重组本质上是[掠夺性并购]后的残值收割。
1.2 价格屠杀:散户药商的清零时刻
午后,申时一刻。
南街的空气仿佛被某种巨大的无形泵机抽干了水分,变得干燥、紧绷且易燃。唯有西门药铺檐下那两盏新糊的红纱灯笼,在穿堂风里神经质地打着旋,发出枯涩的沙沙声——那是丝绸与霉变空气摩擦的声响。
西门庆换了一件玄色暗花的湖绸直身。那料子经过压光处理,在冷日头下泛着一种铅灰色的死光。他腰间系着一条压得极实的白玉带,每走一步,玉块撞击,发出清脆而决绝的响动。他端坐于二楼那扇正对集市的漏窗后,指尖摩挲着一盏温热的雪茶。
他的眼神隔着木棂,像两枚被精准抛出的铁骰子,冷冷地砸在楼下那群正陷入[流动性陷阱]的散户药商身上。
“起牌。”
西门庆吐出这两个字时,甚至没有看一眼楼下那张由于极度焦虑而渗出油汗的众生相。对他而言,那群人已经从“竞争对手”降格为“等待被清算的头寸”。
应伯爵猫着腰退了出去。片刻后,他出现在楼下。在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中,他那张带着市侩精明的脸显得格外扎眼。他拎着一把沉重的铁锤,将一张崭新的、墨汁尚未干透的[报价牌],死死地钉在了西门药铺大门的右侧。
随着锤头落地那几声带着回音的钝响,整个南街的喧嚣瞬间被一种恐怖的静默所吞噬。所有的目光都像见到了瘟疫一样,死死锁在那块牌子上。
牌子上只有一行字,笔锋尖锐,透着一股子冰冷的杀气:
“西门府特供川芎:每担三十五两。须配‘密制引子’三份,不拆售。”
三十五两。
相比于三日前的十八两,这是一个近乎 100% 的跳空高开。
楼下,几十名散户药商的脸色在瞬间完成了从焦黄到惨白、再到死灰的颜色演变。这种报价不是为了成交,它是为了[强制熔断]——它熔断了所有小药商的资金链,也熔断了他们最后的生存侥幸。
一个缩在角落里的瘦弱药商,颤抖着拨动算盘,指尖由于用力过度而剧烈抖动,算珠磕碰出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像极了骨头在互相磨削。他手里死死捏着几家大医馆的预供合同,那是他在半月前签下的。按照那个合同,现在他每交付一担药,就要亏掉全家人十年的积蓄。
这就是[空头踩踏]。西门庆锁死了现货,让他们这些没货的“空头”在必须履约的死线前,只能向他这个唯一的庄家买入高价“赎命钱”。
西门庆俯瞰着下方。他看到原本张家铺子的那个老伙计,此时正机械地拨动着算盘,为那些绝望的买家计算着他们根本付不起的账单。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写满了木然,仿佛他计算的不是银两,而是这整条街的死亡日期。
“官人,成了。”应伯爵退回二楼,气喘吁吁,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兴奋过度的嘶哑,“那帮散户已经疯了。你看南边那个姓李的,他刚把自家的婆娘头上的金簪子都拔下来当了。还有那个姓赵的,已经在打听咱们解典铺的利息了。”
西门庆抿了一口茶,茶香清冷,却无法冲淡他由于绝对掌控而产生的、那种病态的燥热。
“我要的不是他们的金簪子。”西门庆的眼神里闪烁着审计师般的冷光,“我要的是他们手里那最后一点[市场份额]。应二,告诉解典铺那边,只要是这几家药商来当东西,质押率再往下压两成。我要让他们在这一场涨价里,把祖产、铺子、乃至这清河县的立足之地,全部‘物理性归零’,连渣子都不剩。”
这时,楼下突然爆发出一阵绝望的、近乎野兽般的哭嚎。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商贩,因为无法在死线前补足头寸,被债主当街扭住了衣领。他那只装满了废纸账单的褡裢被粗暴撕烂,白色的纸片在雨后的泥泞中漫天飞舞,在那铅灰色的天幕下,像极了出殡时撒下的纸钱。
西门庆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的涟漪。这种场景在他眼里,不过是[资产出清]过程中,旧系统必然产生的热量损耗。
“在这条街上,叫喊是最廉价的负债。”西门庆放下茶盏,瓷盖与瓷杯的撞击声清脆而决绝,“而价格,是这世间唯一的实相。”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的褶皱,看着那张崭新的报价牌。在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商贾,他成了清河县的经济主宰。他用一个数字,就完成了一场不需要刀剑的、极其高效的屠杀。
【财务附件:清河药市价格屠杀审计报告】
策略定性: 掠夺性定价。通过极端价格拉抬,强迫竞争对手触发债务违约,实现全行业低价收割。
市场表现: 川芎价格指数单日涨幅 94.4%。通过捆绑销售“密制引子”,实际获利毛利率已突破 450%。
风险传导效应: 此次提价成功将前期支付给钞关和县衙的“行政规费”完全转嫁给了下游散户和终端病患。
影子金融联动: 西门解典铺同步下调质押率,形成了对受害商户的“二次收割”。
审计结语: 此次“价格屠杀”标志着清河县生药行业原有生态的彻底瓦解。西门庆成功建立了[单边垄断体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