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开市:被锁死的流动性
三月的一天,辰时一刻。
清河县生药集市的排门在一片令人牙酸的木石摩擦声中次第开启。雨虽停了,但天空依旧压着一层铅色的厚云,积水在青石板缝隙里泛着黑绿色的油光。
西门庆站在自家生药铺二楼的朱漆围栏后,手里端着一盏冒着热气的浓茶。他眼底带着纵欲与宿醉后的淡青色,但眼神却冷硬得像是一支正在校准刻度的游标卡尺。
楼下的街道上,原本喧闹的药材掮客和零售商们此时正陷入一种诡异的、如冰封般的死寂。
“官人,成了。”应伯爵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西门庆身后,他那张枯黄的脸上由于极度亢奋而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像是一只嗅到了腐肉气息的秃鹫,“钞关那边,鲁主事把闸口锁得死死的。那三条载着清河县生药命脉的货船,现在正大模大样地停在咱们后码头。放眼全县,除了咱们这儿,连一两新鲜的川芎也找不见。”
西门庆抿了一口茶,苦涩的茶汁划过喉咙,让他感到一种掌控万物的快意。他低头看向集市中心的“药市行情牌”。
在那个写满药材名称的木牌下,聚集着清河县大大小小数十家药商的掌柜。他们中间有像张家这样传承百年的老字号,也有像李家、赵家这样靠拆借资金维系的投机客。此时,他们的脸都呈现出一种在停尸房里才能见到的惨白色。
按照清河县的行规,由于西门庆锁死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现货头寸,且钞关封港阻断了后续供应,市场已经彻底失去了对该品种的价格发现功能。
这就是金融战争中最残暴的一幕:[流动性黑洞]。
“去,”西门庆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红木栏杆,“挂出咱们的牌子。川芎现货,每担二十二两白银,仅限内库官铸雪花银结算。不接受任何票据,不接受任何远期合约。只要现银,立刻交货。”
应伯爵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微微发颤:“官人,昨儿零售价才十八两,产地价才四两三。你这一下跳空高开到二十二两……那是成倍的涨幅啊!那些散户手里哪有那么多现银?”
“我要的就是他们没有现银。”西门庆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是资本对生存权最直接的剥夺,“没有现银,他们就得动用自己的‘资产底本’。他们得变卖房产,典当首饰,甚至把自己的尊严折价卖进解典铺。我要的不仅仅是利润,我要的是对整个清河县生药供应链的[强制性出清]。”
楼下的集市突然爆发出一阵骚乱。
张家药铺的老掌柜——那个原本指望今天能有新船入港平仓的老头,此时正死死抓着行情牌的边缘,像是抓着一根正在断裂的救命稻草。
他看到了西门药铺挂出的那个“二十二两”的价格。
在张老掌柜眼里,那不是数字,那是他的百年基业在一瞬间崩塌的声音。由于他之前为了锁定低成本货源,签署了大量的卖出期权合约,承诺在这个月向几家大医馆交付现货。如果他不能在今天回补这笔头寸,他将面临高达三倍的违约偿付。
“[空头踩踏]开始了。”
西门庆看着张掌柜瘫软在地,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海明威式的、对死亡景观的专业审视。
“应二哥,准备好解典铺的账本。这些求生不得的蝼蚁,一会儿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跪在我的脚边,把他们的尊严和家底,一分一毫地贴在我的资产负债表上。”
【财务附件:清河生药集市宏观风险报告】
市场形态分析: 市场已从买方市场强制转变为极端的[卖方垄断]。西门庆通过对核心存货的物理控制,实现了对区域性物价指数的单边操控。
流动性参数: 封港操作导致市场供应曲线垂直化。由于西门庆拒绝接受非现金资产结算,导致了严重的[通货紧缩式踩踏]。
违约风险预警: 以张氏药铺为代表的中小微企业,其财务杠杆由于原材料价格暴涨而发生穿仓。
影子金融介入: 西门庆下调解典铺质押率的行为,将作为此次“资本风暴”的第二波打击。当药商们由于现银短缺而不得不进行不动产典当时,西门府将通过[掠夺性定价]完成对清河县核心地产的二次收割。
3.2 资产折旧与强制收割
药市的嘈杂声像是一锅煮开了的浑汤,隔着厚重的红木地板,闷声闷气地往二楼钻。
西门庆坐在交椅上,透过密匝的竹帘向下俯瞰。楼下,张家药铺的掌柜张老官正被一群激进的债主围在中心。那些债主——有的是供货的牙行,有的是借出短拆的利钱商——正挥舞着手里发黄的借据,唾沫星子溅在张老官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上。
“姓张的,当初说好十五交货,现在钞关封了,你的船在哪儿?”
“没货就赔钱!按当初按的指模,迟一日扣三成利!”
咒骂声、推搡声、铜钱落地的叮当声,构成了一种极其原始且低效率的[场外暴力出清]。
而在二楼的静谧中,西门庆正盯着应伯爵递上来的一张纸条。那是张家药铺去年一整年的财报摘要,由应伯爵通过内部线人秘密获取。
“官人,你看这儿。”应伯爵指着纸上的一个数字,笑得像只偷了油的耗子,“张家去年为了扩建后仓,在周守备那儿抵押了房产。这笔贷款下周就要到期。他现在不仅没货给医馆,连还债的现银也凑不齐。他现在不是缺药,他是[资产负债表自毁]。”
西门庆冷冷地看着那个数字。在楼下的一片哀嚎声中,他看到的是一条优美的、正在向下俯冲的估值曲线。
“请张掌柜上楼。”西门庆放下茶盏,瓷盖撞击的声音在这一刻压过了楼下的所有喧嚣。
片刻后,张老官被两名家丁半拖半架地带进了二楼。他浑身湿透,泥水顺着裤腿滴在西门庆昂贵的波斯地毯上。他一进门,就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那堆数字面前。
“西门大官人,救命……救命啊!”张老官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由于绝望而产生的、濒临崩溃的哭腔,“求您借我三十担川芎!只要能过了今晚这一关,老朽下辈子做牛做马……”
西门庆俯视着这位曾经在清河县德高望重的老字号传人。他看到的不是一个老人,而是一个[资不抵债的法律主体]。
“张老官,”西门庆的声音出奇地温和,却冷得让人寒毛直竖,“在这集市上,叫卖声解决不了差价,眼泪也冲不抵账单。你缺的不是药,是活下去的[流动性]。”
“是,是……求官人放点流动性给老朽……”
“但我凭什么救你?”西门庆站起身,官靴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动,最后停在张老官面前,“你的张家铺子,地处南街核心,那是清河县的黄金分销终端。但现在的你,由于信用穿仓,已经失去了经营这笔资产的资格。救你的唯一方式,不是借药,而是[资产重组]。”
张老官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满是惊恐:“官人的意思是……”
“把你南街那处铺子的地契,连同你手里的‘百年张家’这个招牌,作价八百两白银,打包转让给西门集团。”西门庆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张老官的额头上,“作为回报,我会立刻替你偿还周守备的债务,并拨给你三十担川芎,让你平掉医馆的违约金。”
“八百两?”张老官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那铺子起码值两千两!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那是持续经营价值。”西门庆打断了他,语气像是在宣读一份最终审计结论,“现在的你,只有清算价值 (Liquidation Value)。在这一刻的清河县,除了我,没人能给你这八百两的现金。你可以带着这八百两走人,保住你那条老命;或者,你可以继续抱着你的招牌,在楼下那群债主的乱棍中被[物理出清]。”
张老官瘫倒在地上。他看着西门庆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应伯爵手里拟好的转让协议。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某种比死亡更剧烈的痛苦——那是他的尊严和历史,正在资本的绞肉机里被快速折现的破碎感。
他颤抖着伸出手,在协议上按下了那个血红的指模。
“很好。”西门庆接过协议,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个委顿在地的老人,转手扔给应伯爵,“应二,去,把楼下那群要债的打发了。告诉他们,张家药铺现在是西门府的分支机构。谁有意见,让他来跟我谈。”
西门庆重新坐回交椅。楼下的喧嚣并没有停止,但在他的感官里,那种声音已经彻底变成了[背景杂音]。
第一笔并购完成了。
【财务附件:西门集团首次兼并与收购审计简报】
并购标的: 清河县张氏生药铺(南街核心店面及品牌所有权)。
交易性质: 掠夺性并购。利用目标企业的财务困境进行低价收割。
对价安排: 现金支付 800两 + 债务代偿 + 实物库存(30担川芎)。
账面盈余: 此次并购产生的账面溢价预估为 1200两。西门府通过垂直整合,控制了南街的分销终端。
审计意见: 张掌柜的“清零”标志着旧式小微企业的终结。西门庆展示了作为“最后贷款人”的残暴,初步构建了地方金融霸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