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河在散发着腐烂菜叶和动物内脏臭气的杂物堆后蜷缩了很久。
直到双腿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开始刺痛,直到狂跳的心脏终于从喉咙口慢慢沉回胸腔,直到堡垒深处那场吞噬了小花的喧嚣,渐渐被更加深沉、更加真实的荒野夜色所吞没——兽吼声、夜枭的啼鸣、远处风吹过林梢的呜咽,还有近处,某种小兽在瓦砾间窸窸窣窣穿行的细响。
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手心,那枚磨得尖利的骨刺,深深嵌入肉里,留下几个发白的凹痕,边缘沁出血珠,混着之前小花的血,早已冰凉粘腻。骨刺本身,尖端已经在刺入坚硬颈椎时崩裂了小半,此刻黯淡无光,像一截普通的、肮脏的废物。
他把它丢进污泥里,连同那段被圈养的、作为“阿土”的过去。
自由的第一口空气,夹杂着腐臭和血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让那冰冷刺肺的感觉贯穿全身,然后缓缓吐出。活着。逃出来了。暂时。
下一步。
他不能留在这里。天亮之前,野猪们一定会发现小花和那个空了的项圈。追捕会立刻开始。他需要远离这个堡垒,远离野猪嗅觉和蹄印所能追踪的范围。
他借着微弱的星光,打量四周。这是堡垒石墙和厨房后墙夹角形成的一个凹陷,堆满了破损的陶罐、发黑的骨头、腐烂的植物根茎和一些辨不出原貌的垃圾。气味令人作呕,但暂时安全。石墙很高,表面粗糙,布满风化的坑洼。墙上端,是参差不齐的垛口。翻过去,外面就是未知的荒野。
他没有工具,没有绳索。徒手攀爬几乎不可能,尤其对于这具长期营养不良、刚刚耗尽爆发力的身体。他需要垫脚,或者……
目光落在杂物堆里几根粗大的、被丢弃的房梁木上。木头半朽,沾满污泥,但还算结实。他试着搬动其中一根,沉重得让他眼前发黑。不能硬来。他找到一根稍细些的木棍,撬,推,用肩膀顶,一点点挪动那根最长的房梁。每一下,都牵动着刚刚用力过度的肌肉,带来撕裂般的疼痛。汗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流下,滴进眼睛里,辣得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房梁的一端,终于斜斜地搭在了石墙一个较低的凹陷处。角度很陡,木头湿滑。他试了试,勉强能承重。
没有犹豫的时间。他脱下身上那件破烂不堪、浸透血污的“衣服”——这曾是某种粗糙的麻袋布,染着屈辱的标记。他用衣服撕扯成的布条,草草缠住赤裸身体上被栅栏木刺刮破的伤口,尤其是手臂和肋侧几处较深的。动作迅速,近乎粗暴。疼,但能让他保持清醒,也能尽量减少血迹遗留。
然后,他抓住粗糙的梁木,开始攀爬。指尖很快磨破,手臂肌肉剧烈颤抖。他不敢往下看,只能死死盯着上方越来越近的墙头,每一次移动,都依靠着石墙上那些风化的凸起和裂缝,寻找微小的支撑点。冰冷的石头摩擦着胸腹和腿部的皮肤,留下更多细小的血痕。
终于,手指触碰到了墙头冰凉的边缘。他咬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向上一窜,胸口重重撞在垛口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松手掉下去。他死死扒住边缘,粗糙的石块几乎要嵌进指甲缝里,一点一点,把身体挪了上去。
趴在垛口上,他剧烈地喘息,冰冷的夜风灌满口腔。眼前,是堡垒外无边无际的黑暗。稀疏的星光勾勒出远处山峦起伏的剪影,近处是黑黢黢的树林和灌木丛。一条泥泞的道路,从堡垒大门延伸出去,消失在黑暗中。风带来草木的气息,湿润的泥土味,还有……更加危险、更加原始的、属于掠食者的气味。
他不能走大路。
翻身,滚下墙头。落地的瞬间,他蜷缩身体,就势一滚,卸去大部分力道,但还是摔得七荤八素,半边身子都麻了。他躺在冰冷的、长着湿滑苔藓的地面上,急促地呼吸,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堡垒方向的动静。
只有风声和遥远的兽鸣。宴会似乎还没散,或者醉倒的野猪们尚未察觉。
他强迫自己爬起来。赤裸的双脚踩在潮湿的泥地、碎石和枯枝上,传来尖锐的刺痛。他辨认了一下方向,选择背离大路,冲向那片看起来最茂密、最黑暗的树林。树木可以提供遮蔽,复杂的地形能干扰追踪。
刚一冲进树林边缘,一股更浓郁的、带着腐烂落叶和霉菌的气味扑面而来。脚下是厚厚的、松软的腐殖层,每一步都陷下去,发出“噗嗤”的轻响。黑暗中,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似乎正从四面八方凝视着他这个闯入者。头顶,枝叶遮蔽了本就微弱的星光,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他不敢停下,只能凭感觉,尽可能轻、尽可能快地向前移动,同时努力避开那些明显会留下痕迹的柔软泥地,选择踩在裸露的树根或石头上。身体各处传来报警般的疼痛——脖颈的勒痕,手脚的擦伤,胸口墙头的撞击,还有长时间奔跑带来的肺叶灼烧感。寒冷开始侵袭赤裸的身体,让他牙齿不由自主地打颤。
跑,不停地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树林似乎永无止境,黑暗也无穷无尽。直到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重若千钧,肺里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喉咙,他才不得不停下来,靠在一棵粗糙的树干上,剧烈地喘息,咳得撕心裂肺。
汗水早已湿透全身,此刻被冷风一吹,激起一片鸡皮疙瘩。他抱着双臂,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饥饿感,后知后觉地,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胃里。从“晚餐”到现在,剧烈消耗了太多能量。
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休息,更需要隐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四周。这里似乎是一片相对古老的林地,树木高大,藤蔓缠绕。他摸索着,找到一处地势稍高、被几块巨大岩石和密集灌木半包围的小小凹地。看起来暂时安全。
他趴下来,像野兽一样,用耳朵贴紧冰冷的地面倾听。除了自己的心跳和风声,没有大规模的蹄声或奔跑声。追兵……或许还没来,或许被引向了错误的方向。暂时。
他缩进岩石和灌木形成的天然屏障里,蜷成一团,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试图留住一点点体温。寒冷无孔不入,像无数细针扎进皮肤。疲惫如同沉重的黑幕,拉扯着他的意识。
不能睡。睡着了,可能就再也醒不来,或者成为某个夜间猎食者的点心。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黑暗。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画面:小花圆睁的、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宴会厅里晃动的火光和咀嚼的獠牙;项圈冰冷的触感;还有那些消失的面孔——阿黄、小雀、石头……
他猛地甩了甩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驱散那些影像。
活下来。不只是今晚。
要活下去,需要力量,需要工具,需要……同类。
野猪堡垒里,还有更多像他一样被圈养的人类。麻木的,恐惧的,等待被宰割的。他们能成为力量吗?还是早已被驯化成只会低头吃食的牲畜?
他不知道。
远处,似乎传来了一声悠长的、带着愤怒和某种召唤意味的野猪嚎叫。声音穿透层层林木,隐隐约约,却让林河瞬间绷紧了身体。
它们发现了。
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阴影里,屏住呼吸。黑暗中,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映不出星光,只有冰冷的、燃烧的火焰。
天边,泛起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
长夜未尽,逃亡才刚刚开始。而他喉咙上那一圈深色的烙印,在渐起的晨光中,仿佛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