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铁项圈紧锁着喉咙,每一次吞咽都带来粗糙的摩擦感。喉咙里残留着某种粘稠、发馊的糊状物,带着烂菜叶和不明肉类的腥气。他蜷在角落,石板地面渗着夜里的湿寒,透过单薄的、破麻袋似的“衣服”,一点点吸走体温。空气浑浊,混杂着牲畜栏特有的臊臭,还有……更深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焦糊甜腻味。那是宴会厅的方向。
耳边,是木栅栏外永不停歇的喧嚣。粗嘎的野猪哼叫,带着醉意的狂笑,碗盘撞击的叮当巨响,还有……讨论。
“要我说,大腿内侧那块活肉,烤到滋滋冒油,撒点粗盐,啧……”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唾沫星子似乎能隔着空气喷到脸上。
“老黑你还是没见识!前胸,贴着骨头那儿,薄薄一片,涮着滚汤一过,嫩得能咬出汁水!上次獠牙大人家的厨子……”另一个更尖利的声音反驳。
“得了得了,今天这批货色一般,也就肋排能看,炖汤吧,骨髓也别浪费。”
他闭着眼,眼皮下的眼球却在不受控制地颤动。不是梦。这些声音,这些气味,这具虚弱却异常清晰感知着饥饿、寒冷和恐惧的身体,都在嘶吼着一个事实——这不是他熟悉的世界。现代都市的灯红酒绿,电脑屏幕的蓝光,便利的外卖,安全的公寓……像是上辈子看过的褪色电影,遥远得不真实。
他叫林河。至少曾经是。现在,他是“东西”,是“宠物”,是野猪家族最年幼女儿,被称作“小花”的那头半大野猪的专属玩物。
“阿土!阿土!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沉重的、带着泥泞的蹄声“咚咚”靠近,栅栏门被粗暴地拉开。光线涌入,刺得他眯起眼。一个庞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热烘烘的、混杂着泥巴、草屑和某种廉价香料的体味。是小花。她约莫相当于人类十来岁的年纪,但体型已有小牛犊大小,粗糙的深棕色皮毛,沾着泥块,一对小獠牙才冒尖,圆溜溜的黑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天真又残忍的兴奋。
一只沾着口水和泥土的半生野果,“噗”地一声丢在他面前的地上,滚了两圈,沾满灰尘。
“吃呀!可甜了!”小花用鼻子拱了拱他,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喉咙上的项圈猛地勒紧,一阵窒息般的咳嗽。“快吃!吃完陪我玩!”
玩。意味着被粗糙的猪鼻到处乱拱,被沉重的身躯半压着“搂抱”,或者被一根粗糙的藤绳拴着项圈,在泥泞的庭院里踉跄奔跑,周围是其他野猪幼崽兴奋的尖叫和成年野猪漠然或戏谑的目光。他身上的淤青,多半来源于此。
林河低下头,伸出手,捡起那枚野果。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污垢,手指细瘦,手腕骨节突出。这身体的原主大概也就十四五岁,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惊恐,让这躯壳孱弱不堪。他没有立刻吃,只是紧紧攥着冰凉的果子,指节发白。
小花等得不耐烦,又用头拱了他一下,哼唧道:“真没劲!还是阿黄好玩!”
阿黄。那个比他大几岁,被养在隔壁栏的瘦高少年。三天前,因为试图在喂食时,推开一头过于粗暴的猪崽,被负责管理的野猪守卫一鼻子甩在石墙上,当场折了胳膊,哀嚎声持续了半夜。第二天,他就被拖走了。宴会厅飘出的肉香里,林河总觉得能分辨出那一丝不同的、绝望的味道。
还有更早的,小雀,一个总是缩在角落发抖的女孩;石头,试图逃跑被咬断脚筋的男孩……他们都消失了,在野兽们杯盘狼藉的盛宴话题里,偶尔作为“上次那个柴了点”或“哭得太吵”的注脚。
不能这样下去。会死。不是作为“林河”病死、老死或意外死,而是作为“食物”,在极致的羞辱和痛苦中被分解、烹饪、吞咽、消化、排泄。
求生的本能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穿了他浑噩的恐惧。他必须记住,必须思考,必须利用一切。
他开始观察。野猪的作息,守卫换岗的间隙,栅栏木头的纹理和接合处,庭院通往外界那条泥路的走向,甚至它们醉酒后蹒跚的脚步和含糊的哼叫。他观察这个“家”——一个用粗糙原木和巨石垒成的堡垒,墙壁高处有窄小的窗口,能看到一线灰蒙蒙的天空。堡垒深处,宴会厅的喧嚣彻夜不休,而他们这些“两脚兽”被圈养在靠近外侧牲畜棚的这片低矮石栏里,方便取用。
夜里,当其他侥幸活过一天的同类在疲惫和饥饿中蜷缩昏睡,发出压抑的抽泣或梦呓时,林河睁着眼。他开始尝试。先是轻轻地、反复地扭动手腕,拉伸这具僵硬麻木的身体。然后,在身下冰凉的石头地面上,用手指摸索。他找到一小块边缘相对锋利的石片,只有指甲盖大,藏进破烂衣服的夹层。
食物永远是糊状的发馊混合物,偶尔有骨头——细小的、被嚼碎吮吸过的禽类骨头。他悄悄留下那些稍硬些的碎片,用石片的刃口,在更深露重的后半夜,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在另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磨。
“嗤…嗤…”
声音细不可闻,淹没在牲畜的响鼻和远方的兽吼中。他的手指很快被粗糙的石头和骨茬磨破,渗出血,混着石粉,黏腻不堪。疼。但这点疼,比起被活生生撕咬咀嚼,算什么?
磨尖的骨刺,藏进墙壁一道不起眼的裂缝。他开始更有针对性地“训练”。趁小花玩累跑开,趁守卫打盹,他会在狭窄的栏内,模仿记忆里模糊的健身动作,深蹲,俯卧撑,靠墙静立,拉伸腿部。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肺叶火烧般的疼痛和肌肉的酸软颤抖,以及随时可能被发现的巨大恐惧。但他咬着牙,汗水混着泥灰流进眼睛,刺痛。
他需要更多。骨头太脆,石片太钝。他注意到厨房那边,偶尔会有被丢弃的破损陶罐碎片,或者锈蚀的、不知道原来是用来固定什么的薄铁片。他开始留意任何可能被当作垃圾扔到附近的东西。
机会在一次暴雨后到来。泥泞不堪的庭院边缘,被雨水冲出了一小片亮闪闪的东西——半片生锈的镰刀头,可能曾是某个不幸人类农夫的工具。它被泥土半掩着,距离栅栏只有几步。但那里是开阔地,白天总有猪崽打闹。
他等了三天。在一个午后,大部分野猪都在阴凉处打鼾,连小花也趴在自己窝里呼呼大睡时,他假装被项圈勒得难受,一点点蹭到栅栏边,伸长手臂,指尖艰难地勾动泥土。一次,两次……铁片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指尖,但他终于将它拨到够得着的位置,迅速抓起,塞进怀里。冰冷、粗糙、带着铁锈的腥气,却让他心脏狂跳,第一次感到一丝微弱的力量。
有了铁片,磨砺骨刺和石片效率大增。他甚至在栅栏底部一根有些松动的木头上,用铁片和石头耐心地、一点点地锯出一道浅槽。很慢,但这是一个开始,一条可能的、通向栏外的缝隙。
变化在悄然发生。他的眼神不再总是低垂,偶尔抬起,快速扫视时,里面有一种让偶然瞥见的守卫感到莫名不适的东西,不是驯服,也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某种冰冷的估量。他的动作也不再总是畏缩迟缓,有时在被迫“玩耍”时,会下意识地调整重心,避开最重的撞击。小花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不同,有些疑惑,但更多是觉得自己的“宠物”好像“机灵”了点,这让她更乐意来找他,逗弄他。
林河忍受着。他将所有翻涌的仇恨、恶心、恐惧,都死死压在那日益坚硬的躯壳之下,锤炼成更专注的观察,更耐心的等待,更隐秘的准备。骨刺磨得足够尖锐,藏在最顺手的破布夹层。那根被锯过的栅栏木头,虽然还没断,但用力踢踹,或许能制造机会。
他需要一个真正的时机。一个混乱的、能掩盖细微声响和短暂消失的时机。
这天,堡垒里喧闹异常。似乎是什么重要的狩猎大丰收,或者是某个野猪头领的庆典。浓烈的酒气从宴会厅弥漫出来,混合着烤肉的焦香和野兽们兴奋的嗥叫。连平日警惕的守卫,也分到了大杯浑浊的烈酒,靠在岗哨边,醉眼惺忪地哼着不成调的猪哼。
送来的“晚餐”居然比平日多了些油星,甚至有几块带肉的骨头——虽然是它们啃剩的。栏里的其他人类麻木地抢食着,林河也默默吃下自己那份,咀嚼得异常仔细,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夜色渐深,喧嚣达到顶峰。唱猪嚎般的歌声,碗碟摔碎的脆响,粗野的划拳吼叫,还有毫无顾忌的、讨论哪块“好肉”该配什么酒的喧哗,浪涛般一波波传来。连牲畜棚里的其他动物都显得有些躁动不安。
小花摇摇晃晃地过来了。她显然也偷喝了酒,圆眼睛里泛着血丝,喷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发酵味道,比平日更灼热难闻。
“阿土!来!跳舞!跟我跳舞!”她舌头有点大,用鼻子顶开栅栏门——醉得甚至忘了锁上,只是虚掩着。
林河顺从地走过去。项圈上的藤绳被小花抓在手里,她开始胡乱地绕着圈子,试图把他甩起来,像挥舞什么有趣的玩具。林河踉跄着,配合着她的动作,目光却迅速扫视。
栅栏外,最近的守卫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鼾声渐起。其他野猪,要么醉倒在宴会厅,要么在自己的窝里鼾声如雷。夜色浓重,只有宴会厅方向的火光,给这肮脏的角落投下摇晃不定、光怪陆离的影子。
就是现在。
小花转得有些头晕,脚步一绊,庞大的身躯向他这边歪倒,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酒臭和热气。她似乎想抱住他,像往常一样搂紧她的“宠物”。
就在那粗糙的、带着硬毛的前肢即将碰到他的瞬间,林河动了。不是退缩,而是迎着那令人窒息的怀抱,猛地向前踏出半步,左手看似无力地搭向小花拱过来的脖颈侧方——那里,厚厚的鬃毛下,是相对柔软的皮肉。
右手,则从破麻布片最隐蔽的夹层里,抽出了那根磨得乌黑发亮、在微弱光线下几乎看不见的尖锐骨刺。
没有呐喊,没有多余的动作。所有的力量,所有的仇恨,所有日夜折磨的恐惧和屈辱,都凝聚在这迅捷如毒蛇吐信的一刺之中。
“噗。”
一声极轻微、却令人牙酸的钝响。骨刺精准地从鬃毛的缝隙中没入,穿透皮肉,刺破气管,深深扎进颈椎的间隙。
小花那双醉意朦胧的圆眼,骤然瞪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被窒息的痛苦和生命急速流逝的茫然取代。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庞大的身躯僵硬了一瞬,然后开始剧烈抽搐,向后软倒。
林河死死握着骨刺,借着她的体重和倒下的势头,狠狠一拧,再用力拔出。温热的、带着浓烈铁锈和腥臊气的液体喷溅出来,糊了他一脸一手。
他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去看那具开始失温、抽动的躯体。沾满血和油腻的手,摸向自己脖子——那个禁锢了他不知多久、象征着牲畜身份的铁项圈。项圈的锁扣很简单,一个粗糙的铁栓,平日由守卫用钥匙锁上。但小花的“宠爱”,让他有时能暂时取下项圈“清洁”——虽然只是被拎到水槽边粗暴冲洗。他知道锁扣的结构。
用还在滴血的骨刺尖端,撬!手指因为激动和用力过度而颤抖,滑腻的血让触感变得模糊。一下,两下……铁栓发出令人焦躁的摩擦声。
“嗬……嗬……”身后,小花最后的痉挛渐渐微弱。
远处,醉醺醺的守卫似乎被什么动静惊动,含糊地哼了一声,脑袋动了动。
林河额角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将骨刺尖端卡进锁扣缝隙,猛地一别!
“咔哒。”
一声轻响。在震耳欲聋的宴会噪音和牲畜棚的杂音中,几乎微不可闻。但落在林河耳中,却如同惊雷。
冰冷的、带着他体温的铁环,松开了。
刹那间,喉咙处传来一阵奇异的空荡感,随后是长久束缚突然解除带来的、混合着刺痛和麻木的奇异轻松。他一把扯下那沉重的项圈,指尖拂过脖颈上那一圈深色的、被磨破又愈合、反复无数次形成的丑陋疤痕。
没有时间感慨。他将项圈轻轻放在小花逐渐冰冷的尸体旁——这个曾经主宰他生死悲欢的“主人”身旁。然后,他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滑向那扇虚掩的栅栏门。
经过那根被锯过的栅栏木时,他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踹在那道浅槽上!
“咔嚓!”木头断裂的声音在夜色中不算小,但混在一阵突然爆发的、宴会厅里野兽们狂笑的声浪中,被淹没了。
缺口出现了,不大,但足够他这样瘦削的身躯挤过。
他侧身,蜷缩,蹭过粗糙的木刺,皮肤被刮破,渗出血珠。但他毫无所觉。
出来了。
冰冷的、带着自由和未知危险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他赤着脚,踩在泥泞冰冷的地面上,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石栏里,其他人类依然蜷缩在黑暗角落,对近在咫尺的杀戮和逃亡毫无察觉,或是不敢察觉。小花的尸体静静躺在那摊迅速扩大的深色液体中。宴会厅的火光映照下,一切宛如一幅残酷而静默的油画。
林河转过头,不再回顾。他辨认了一下方向——不是通往宴会厅和大门的正路,而是记忆中,厨房后面堆满杂物、靠近堡垒石墙的那条肮脏小径。那里平时少有野兽走动,墙角可能有堆积的废弃物,或许能找到攀爬的支点。
他贴着阴影,像一道真正的幽灵,向那片更深沉的黑暗潜去。每一步,都轻得如同猫科动物,却又沉重地踏在自己的心跳上。脖颈上,那圈新鲜的空气不断涌入肺部,带着自由凛冽的刺痛,也带着无边无际的、黑暗荒野的气息。
夜还很长。堡垒的狂欢仍在继续,酒气和血腥气弥漫。谁也没有注意到,牲畜栏最深处,某个微不足道的“宠物”,已经解开了枷锁,消失在散发着腐烂气味的阴影尽头。
他喉咙上的疤痕,在冰冷的夜风拂过时,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