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06:21:43

第十二章:远窖来客

“窖?”

林河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字眼,从对方的语气里听出了并非恶意,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混杂着确认和难以置信的探询。他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用沾着血污和泥土的手指,指了指自己脖颈上那道永远无法消除的、深褐色的狰狞疤痕。

这个动作,胜过任何言语。

高大汉子和他两个同伴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道疤痕上,瞳孔齐齐收缩。那是“圈栏”牲畜的烙印,是他们这些挣扎在蛮荒中的流亡者曾经共同的噩梦标识,却几乎从未在能手持武器、敢于深入鹰愁涧这种绝地、并且战斗力如此强悍的人类身上看到过。

尤其是,对方还手持着明显由强大凶兽材料制成的盾牌和短刃,队伍配合默契,行动果决。

短暂的死寂后,高大汉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像是叹息又像是感慨的声响。他眼中的戒备并未完全消失,但那种源于同类和类似悲惨出身的认同感,明显冲淡了最初的震惊与疏离。

“我叫‘磐’。”他主动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平缓了一些,指了指自己,“用石头和泥土的‘磐’。”又指了指身旁的矮壮汉子和矫健女子,“这是‘石’,这是‘藤’。”名字简单到近乎代号,却透着一股与岩、阿石、藤婆相似的质朴气息。

林河点了点头:“林河。”没有过多介绍自己,也没有立刻介绍身后的同伴。在这种陌生、危险且双方都筋疲力尽的环境下,保持一定的距离和神秘感是必要的。

“你们……怎么会在鹰愁涧深处?”林河问出了关键。这些人显然不是附近的部落成员,他们的武器、战斗方式,尤其是对“气”的运用,都透着不同的路数。

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疲惫而苦涩的笑容:“逃命,找路,然后……迷路了。”他简单讲述,原来他们来自北方更遥远的一个被称作“黑石窖”的人类聚集地,规模比林河的部落大不少,但也同样在兽族的挤压下艰难求生。不久前,他们的“窖”遭到了一群名为“裂爪熊罴”的凶兽大规模袭击,损失惨重,被迫分散突围。磐、石、藤三人所在的这一支小队,在逃亡途中与大部队失散,慌不择路,误入了鹰愁涧的外围,本想借着复杂地形躲避追捕,却不慎跌入一处塌陷的地缝,顺着地下暗河漂流,最终阴差阳错来到了这片巨大的溶洞空间,随即就遭遇了掘地蜥的围攻。

“裂爪熊罴?”林河记下了这个名字,这显然是一种比野猪、刃齿虎更危险的陆地群居凶兽。“你们对‘气’的运用……”他斟酌着词句,“似乎和我们摸索的不太一样。”

磐和石、藤交换了一个眼神。藤,那个使短叉的女子,喘息稍定,此刻抬起头,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审视和探究。“你们……也能感觉到‘大地之息’?”

“大地之息?”林河心中一动,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的、带有明确指向性的称谓。他回忆着磐挥刀时那淡薄的土黄微光,石闪避时灵动的残影,藤格挡时冰蓝的寒意。“我们只是模糊地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热流,可以爆发力量,但很粗糙,难以控制。你们……好像能引导它表现出不同的特性?”

磐点了点头,神色变得郑重了些:“看来你们是自己摸索出来的路……了不起。”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在我们的‘窖’,流传着一些更古老的碎片知识。‘大地之息’——我们这么称呼那种潜藏在生命和万物之中的力量——并非单一。它就像……就像矿石,埋在地下,但有的地方出产铁,有的出产铜,有的带着火,有的含着冰。不同的人,不同的方法,唤醒和运用的‘息’,特性也会不同。”

他握了握拳,一层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土黄色光泽在他拳锋皮肤下隐约流转,旋即散去。“我唤醒的,是‘坚岩之息’,更侧重防御和力量爆发,但沉重迟缓。”他指了指石,“他的是‘迅影之息’,偏向速度和灵巧。”又看向藤,“藤的是‘寒泉之息’,能迟滞敌人,但也最耗费精神,难以持久。”

林河、阿石、山猫等人听得心神震动。他们如同在黑暗中独自摸索的盲人,突然听到另一群盲人描述出了世界的轮廓和色彩,虽然依旧模糊,却瞬间将他们零碎的感知串联了起来!属性!不同的修炼路径!这完全超出了他们闭门造车的想象!

“如何唤醒?如何区分?如何修炼?”林河的问题脱口而出,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这可能是缩短人族崛起之路的关键!

磐却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们知道的不多,而且……未必适合你们。每个‘窖’,甚至每个人,唤醒‘大地之息’的方式和契机都可能不同。我们的方法很粗糙,大多是在生死搏杀中偶然触及,然后靠着一点点流传下来的残缺口诀和彼此摸索,进展缓慢,而且……很危险。强行引导不适合自己的‘息’,或者过度使用,会损伤身体,甚至神智错乱。”他撩起破烂的衣袖,露出手臂上几道狰狞的、仿佛被自身力量撕裂后又愈合的扭曲疤痕,“这就是代价。”

藤也低声道:“我们‘窖’里,真正能稳定运用‘息’的人,不到一成。能像磐哥这样略微展现属性特征的,更少。大多数人都只是力气大些,跑得快些。”

希望的光芒刚刚燃起,又被现实的冷水泼了一盆。但林河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更加灼热。有路径,总比没有强!有风险,那就去克服!他们连铠背兽和铁羽凶鹫都杀了,还怕修炼的风险?

“那些口诀,能告诉我们吗?”林河直视着磐的眼睛,语气诚恳,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作为交换,我们可以分享猎杀凶兽、利用材料、以及基础的配合战术。还有……带你们离开鹰愁涧,去我们的营地。”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磐三人身处绝境,筋疲力尽,伤痕累累,急需安全的落脚点和补给。而林河他们展现出的生存能力、战斗素养,尤其是对凶兽材料的利用(那面骨盾和“虎牙”短刃就是最好的证明),对他们而言价值巨大。

磐再次和同伴眼神交流,片刻后,他重重点头:“可以。但我们知道的真的不多,而且需要时间慢慢说,需要验证是否对你们有用。”

“足够了。”林河站起身,“此地不宜久留。凶鹫可能还在搜寻我们,掘地蜥也可能卷土重来。先回我们的营地。”

队伍重新集结,林河的尖刀队和辅助队员在前方探路和警戒,磐三人被保护在中间。有了明确的目标和相对安全的后方,返程虽然依旧艰难(需要避开凶鹫的主要巡逻区,再次穿越危险的乱石滩),但比起之前盲目逃窜,多了几分底气。

一路上,双方开始了初步的、谨慎的交流。林河简单介绍了他们部落的情况(隐去了具体位置和人数),讲述了猎杀铠背兽和铁羽凶鹫的经过。磐三人听得惊叹不已,尤其是听到他们竟然主动设计猎杀空中霸主时,眼中的震惊无以复加。作为回报,磐也断断续续,背诵了几句他们“窖”里流传的、关于感应和引导“大地之息”的残缺口诀,大多晦涩难懂,夹杂着古老的名词和比喻,但林河如获至宝,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

当一行人终于有惊无险地穿过鹰愁涧外围的险恶地带,远远看到熟悉的山峦轮廓和隐蔽的营地入口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一片壮烈的金红。

负责警戒的族人早已发现了他们,岩带着阿木等留守的精壮,手持武器迎了出来。当看到林河他们不仅全员归来(虽然人人带伤,疲惫不堪),还带回了三个陌生的、同样伤痕累累但眼神精悍的同类时,岩的眼中露出了讶异,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简单的介绍和安置后,磐三人被藤婆带去处理伤口,喂食热汤。林河则和岩、阿木等人聚在首领的窝棚里,快速而低声地汇报了此次鹰愁涧之行的全部经过,尤其是关于“大地之息”属性分化和“黑石窖”来客带来的信息。

岩久久沉默,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骨制拐杖。“属性……不同的路……”他喃喃道,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困惑,有向往,也有一丝深沉的忧虑,“这是好事,也是祸事。路多了,力量可能更强,但也更容易……走岔,起纷争。”

林河明白岩的担忧。统一而弱小的力量,或许能凝聚;分化而可能更强的力量,却需要更成熟的制度和信念来统合。但现在,他们没得选。

“先学,先试。”林河斩钉截铁,“不管什么属性的‘息’,首先得是‘我们’的‘息’。磐他们的口诀,我们可以一起参详,结合我们自己的体验。猎杀凶兽获取‘精华’的方法不能停,那是基础的燃料。至于以后的路……等我们有了足够的力量站稳脚跟,再说不迟。”

岩看着他年轻却布满风霜与决绝的脸,最终点了点头。“你是对的。明天开始,让磐他们好好养伤,然后,请他们详细说说。部落里所有对‘气’有感应的人,都来听。”

夜深了,营地的篝火依旧跳动。伤员们的呻吟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沉入梦乡的均匀呼吸。林河独自坐在自己常待的那块岩石上,没有立刻休息。他手中摩挲着那根冰冷的铁羽,耳边回响着磐背诵的那些晦涩口诀,丹田处那团“火种”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脉动。

来自远方的客人,带来了远方的知识和危险的火种。

人族崛起之路,在点燃了自身的微光后,终于触碰到了这个世界力量法则更加复杂而深邃的轮廓。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强敌环伺。

但手中的刀,似乎比昨夜,更沉了一分,也……更亮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