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血痂下的低语
战后的营地,弥漫着血腥、汗臭和草药苦涩混合的气息,压过了春日山林的清新。胜利的代价是惨烈的。七名战士永远倒在了墙下或墙头,尸体被小心地抬回,用干净的兽皮包裹。重伤者超过二十人,藤婆带着所有懂得处理伤口的女人忙得脚不沾地,烧红的石刀灼烫伤口止血,捣碎的草药敷上溃烂的皮肉,山洞里充斥着压抑的呻吟和呓语。轻伤者更多,几乎人人带彩,默默包扎着伤口,眼神疲惫而空洞。
磐靠在洞口一块石头上,手臂缠着厚厚的麻布(用植物纤维和兽皮混合捶打而成,已是部落里能找到的最好包扎材料),脸色苍白,看着族人们处理同伴的遗体,眼神复杂。黑石窖陷落的惨状,与眼前景象重叠,只是这一次,墙还在。
林河的左臂被粗糙但有效地固定了起来——骨头没断,但筋肉严重挫伤,肿得发亮。藤婆用冷水浸过的草药泥给他敷上,带来阵阵刺痛后的清凉。他拒绝了去休息的建议,固执地坐在篝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被捆得像粽子、扔在角落里的那个怪物俘虏。
怪物还活着,但气息微弱。阿石那一掷几乎要了它的命,钩趾深深嵌入了它的肩胛骨与脖颈之间,虽然藤婆用止血草药和某种带有麻痹效果的糊状物勉强封住了伤口,但失血过多和可能的脏器损伤,让它命悬一线。它的眼睛半睁半闭,浑浊的黄色眼珠偶尔转动一下,扫过周围的人类时,依旧带着刻骨的怨毒,但更多的是一种濒死的灰败。
它脖子上那串兽牙骨链,已经被取下,放在林河脚边。骨杖也被放在一旁。林河仔细检查过,骨杖的材质非金非木,沉重异常,触手冰凉,上面的纹路歪歪扭扭,不像是雕刻,倒像是天然形成,又或者是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生长”出来的。顶端绑缚的彩色羽毛和干枯爪子,散发着淡淡的、类似腐败植物和某种矿物混合的怪异气味,令人隐隐作呕。
夜幕降临,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山洞里一张张疲惫而警惕的脸。食物的香气(炖煮的熊罴肉,混合着野菜和块茎)暂时驱散了部分血腥味,但气氛依旧凝重。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火苗舔舐木柴的噼啪声,以及重伤者偶尔发出的痛苦闷哼。
林河拿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柴,拨弄了一下篝火,火星飞舞。他开口,声音因为失血和疲惫而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天我们赢了,”他顿了顿,“用七条命,换了二十多头熊罴,还有它。”他用木柴指了指角落里的怪物。
“墙还在,”他继续说,“但我们死了人,伤了更多人。下一次,来的可能不止这些熊罴,可能比它更狡猾。”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阿石、山猫、磐、岩……脸上逐一停留,“赢了一次,不代表永远能赢。今天我们能杀了它们的头领,抓住这个……东西,是因为我们敢拼命,也因为运气。”
他拿起那根冰冷的骨杖,举到火光前。“可如果我们不知道它们为什么来,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不知道它怎么让那些熊罴发疯一样听话……下一次,运气不一定还在我们这边。”
角落里,那怪物似乎听懂了林河的话,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眼睛睁开一条缝,黄浊的眼珠转向林河,里面没有丝毫屈服,只有冰冷的嘲讽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味,仿佛在说:你们赢了这场,却不知已踏入更深的泥沼。
林河不为所动,将骨杖放下,又拿起那串兽牙骨链。借着跳动的火光,他仔细分辨着。兽牙大小不一,有的粗钝,有的尖锐,但都被仔细打磨过,串在一起的细绳是一种坚韧的、暗红色的筋络。骨链的坠子,是一小块被钻了孔的、温润的白色骨头,形状不规则,但隐约能看出……像是指骨?人类的指骨?
这个发现让林河的心猛地一沉。他不动声色地将骨链握在掌心,感受着那冰冷滑腻的触感。
“岩老,”他看向闭目养神、却一直竖着耳朵的老者,“部落里,最老的传说里,有没有提到过……能像人一样思考,甚至能指挥野兽的东西?不是兽王,是……更邪门的。”
岩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篝火都快燃尽一层柴,才用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慢慢说道:“很久以前,我爷爷的爷爷说过……在野兽横行的年代之前,更早的时候,这片大地上,有些东西……非人非兽。它们长得像猴子,瘦小,秃皮,住在最深最黑的山洞里,或者最污秽的沼泽深处。它们不吃肉,也不吃草……吃‘灵’。”
“吃‘灵’?”阿石忍不住低声重复,脸上露出困惑和一丝惧意。
“就是吃活的、会动的东西的……魂儿,或者精气。”岩的声音更低,仿佛怕惊动什么,“老人说,它们会用古怪的声音,还有骨头做的玩意儿,迷惑野兽,让野兽发狂,替它们捕猎,或者……攻打别的活物。它们自己没什么力气,但靠着那些被迷了心窍的野兽,也能活得很好,甚至……统治一片地方。”
山洞里一片死寂,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岩的描述,与眼前这个怪物,何其相似!
“它们怕什么?”林河追问。
岩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传说太久,记不清了。好像……怕很响的雷声?怕烧得很旺的、特别干净的火?也有人说,它们离不开自己住的那片‘脏地方’,离得远了,力量就会变弱……都是老话了,谁知道真假。”
怕响雷?怕净火?离不开特定环境?林河默默记下。目光再次投向角落里的怪物。如果岩的传说有一分真,那么这东西,很可能就是那种“吃灵”的怪物。它能指挥熊罴,靠的是那骨杖和嘶鸣?这是一种天赋,还是一种……被传授的“法术”?黑石窖的陷落,是否也与这种东西有关?
就在这时,那怪物似乎缓过了一口气,喉咙里的嗬嗬声又响了一些,带着一种怪异的、断断续续的节奏。它勉强抬起头,黄色的眼珠死死盯着林河,张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黑色尖牙,发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
那不是野兽的嚎叫,也不是人类已知的任何语言。音节古怪,扭曲,带着浓重的喉音和气声,听起来就像毒蛇在沙地上爬行,又像是枯骨在摩擦。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警惕地盯着它。
怪物又重复了一遍那几个音节,目光扫过林河手中的骨链,又扫过那根骨杖,最后定格在林河脸上,那眼神中的怨毒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贪婪、垂涎和某种急切的……渴望?
它在说话?虽然听不懂,但它显然在试图交流!而且,它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集中在那串骨链和骨杖上,尤其是骨链末端那块疑似指骨的白色坠子。
林河心中一动。他缓缓站起身,忍着左臂的疼痛,走到怪物面前,蹲下。他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安全距离,将手中的骨链和骨杖,在它眼前晃了晃。
怪物的眼珠立刻跟着转动,喉咙里的嗬嗬声变得更加急促,甚至试图抬起被捆住的手(如果那能称之为手的话)去够,但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痛苦的抽搐。
“想要?”林河用通用语(人类部落间交流的简单语言)慢慢问道,同时指了指骨链,又指了指怪物。
怪物显然听不懂,但它似乎理解了林河的动作。它停止了挣扎,黄色的眼珠死死盯着林河,又看了看骨链,然后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接着,它喉咙里再次发出那种怪异的音节,这一次,似乎带着一丝……哀求?
“它在讨要它的东西。”磐在旁边低声道,声音凝重,“或者说……它需要这些东西。”
“为什么需要?”山猫皱眉,“没了这些东西,它就指挥不了野兽了?”
林河没有回答。他拿起那根骨杖,仔细感受着。杖身冰凉依旧,但当他尝试着将丹田内那微薄得几乎感应不到的“气”(激战之后,几乎耗尽)缓缓注入时,异变陡生!
那骨杖,竟似微微震颤了一下!虽然极其轻微,但林河清晰地感觉到了!紧接着,一股冰冷、滑腻、带着强烈排斥和恶意的气息,顺着他注入的“气”,反向侵蚀而来,如同毒蛇吐信,瞬间刺入他的手臂经脉!
“哼!”林河闷哼一声,脸色一白,立刻切断了“气”的输送,将骨杖猛地丢开。那股冰冷恶意的气息也随之消失,但手臂残留的麻痹感和隐隐的刺痛,让他心头发寒。
这骨杖,果然有古怪!它能吸收,或者至少能感应到“气”的存在?而且反馈回来的,是充满负面和恶意的能量!
那怪物看到林河的动作和脸色,黄色的眼珠里竟然闪过一丝类似“果然如此”的嘲讽,随即又被贪婪和急切掩盖。它再次发出那种怪异的音节,目光在林河和骨杖之间逡巡。
林河压下心头的惊悸,目光落回那串兽牙骨链,尤其是那块白色指骨坠子。他没有再尝试注入“气”,而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指骨温润,触感与其他兽牙截然不同,甚至……隐隐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亲和”感?仿佛与他体内某种本源的东西,有着微弱的共鸣。
这感觉转瞬即逝,却让林河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人类的指骨?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再次看向怪物,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你,从哪里来?”他用最慢的语速,一字一顿地问,同时用手指了指怪物,又指了指北方黑石窖的方向。
怪物茫然地看着他,似乎无法理解这么复杂的问题。它只是焦急地、反复地发出那几个音节,目光死死锁住骨链。
沟通失败了。或者说,双方的语言和认知,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林河站起身,走回篝火边,将骨链和骨杖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不再看那怪物,而是对着围拢过来的核心成员们——岩、磐、阿石、山猫、阿木、藤婆——沉声道:
“这东西,很邪门。骨杖能吸‘气’,反馈回来的不是好东西。骨链……特别是这块骨头,”他指了指那白色指骨,“感觉不一样。它很想要回去,甚至愿意为此……交流。”
“它想要,就更不能给它。”磐立刻道,语气斩钉截铁,“这东西是祸害。黑石窖的陷落,恐怕就是这些东西在背后搞鬼!应该杀了它,烧了这些骨头!”
“杀了它容易。”林河摇头,“但杀了它,我们就永远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有多少,从哪里来,想干什么。下一次,可能就不止是熊罴了。”
“那怎么办?留着它?它这副样子,活不了多久了。”山猫看着气息奄奄的怪物。
“吊着它的命。”林河看向藤婆,“藤婆,用你最猛的药,只要它不死就行。我们要从它嘴里撬出点东西。”
藤婆默默点头,走到怪物身边,检查了一下伤口,又拿出一些气味刺鼻的草药粉末和捣碎的糊状物,开始重新处理。怪物似乎知道这是在救它(或者说延缓它的死亡),虽然依旧充满敌意,但稍微配合了一些。
“然后呢?”阿石问,“它说的话我们根本听不懂。”
“我们听不懂,也许……有‘人’能听懂。”林河的目光,缓缓转向洞外深沉的夜色,望向更南边的、他们未曾深入过的、传说中更加蛮荒和危险的山林,“黑石窖的传说里,有没有提到过,这些‘吃灵’的怪物,有没有天敌?或者……和它们打过交道,还活下来的‘人’?”
岩和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和一丝茫然。岩缓缓摇头:“太久了,传说都碎了……只模糊记得,好像南边更深的山里,有些老林子,连兽王都不敢轻易进去,里面……有更古老的东西。是好是坏,是人是鬼,说不清。”
南边……更深的未知。
林河沉默着,用木柴轻轻拨弄着篝火。火焰跳动着,将他棱角分明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左臂的疼痛,丹田的空虚,战友牺牲的悲恸,以及这怪物带来的诡异和威胁,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在他的肩上。
但他没有低头。火光在他眼中跃动,如同他那颗在绝境中始终未曾熄灭的心。
俘虏抓到了,谜题却更多了。血痂之下,低语响起,指向更加深邃的黑暗和未知的前路。
但路,总是要走的。无论是为了活下去,还是为了弄明白,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而人族,又该站在怎样的位置。
他收起骨链和骨杖,对磐说:“磐大哥,黑石窖的仇,不止是你的,也是我们的。这些怪物,以后还会来。在它们再来之前,我们得变得更强,知道得更多。”
他顿了顿,看向山洞里每一个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人。
“养好伤,加固墙,训练新人。然后……我们需要派出一支小队,往南走。去找找看,那些‘更古老的东西’,或者……能听懂这怪物话的‘人’。”
篝火噼啪,映照着沉默而坚毅的面庞。洞外,夜色如墨,山林深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嚎叫,仿佛在回应着洞内这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属于人类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