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五十。
李望舒站在青藤公寓3单元楼下,抬头望向四楼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没有灯光,连月光都避开了那扇窗户。空气湿冷,但比起昨夜,多了一种黏腻的、仿佛电流过载后的焦糊味,若有若无。
他摸了摸胸口。运动相机已经换了个新的,更小巧,藏在外套内袋的暗格里,只露出镜头。录音笔别在另一侧。强光手电握在右手,左手则握着一支改造过的战术笔——笔身是实心航空铝,笔尾有破窗锥,这是他能在合法范围内找到的最具攻击性的工具。腰包里还有备用电池、一小瓶高度白酒(消毒和引燃用)、以及用密封袋装着的盐——一些民俗传说里提及的东西,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带上能稍微缓解一点心理上的无助。
最关键的,是那部“幽灵机”。它此刻安静地躺在外套最深的内袋里,像一颗定时炸弹。
他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分析了第一次的录音和视频残影,虽然技术手段没能剥离出更多清晰信息,但确认了那些重叠的哭喊声至少有三个不同的音色。
查阅了林晓发来的、关于1999年那个实验项目的零碎资料,试图理解“信号源”和“认知锚定”可能意味着什么。他甚至重新梳理了“铁西河浮尸案”中那个无法解释的生理矛盾点,隐隐感到两者之间可能存在某种相似的“规则扭曲”感,但线索太少,无法连接。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没有退路。
“叮。”
“幽灵机”在他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屏幕自动亮起的光芒透过布料,在昏暗的楼道口映出一小片惨绿。他掏出来。依旧是那个简陋的倒计时界面,但数字已经变成了:
00:09:47
下方是一行新的小字:
「观众请就位。演员已候场。」
“演员……”李望舒低声重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单元门。
熟悉的霉味和尘土味涌来,但今夜,其中掺杂了一丝更明显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像是劣质香水混合着腐败水果。楼梯间的黑暗比昨夜更浓,手电光柱刺进去,仿佛被吞噬了一部分,只能照亮身前不到两米的范围。
他一步步向上走。脚步声在死寂中回荡,但很快,他察觉到另一种声音。
很轻,很细碎。
像是有很多双脚,穿着软底鞋,在楼上轻轻地、来回地走动。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很多孩子。
声音从四楼传来,隐约还有压抑的、嬉笑般的低语,但听不清内容。
李望舒停在三楼半的拐角,握紧了手电。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这不是残影回放,这是……正在发生?
他看了一眼“幽灵机”。倒计时:00:05:22。
继续向上。
踏上四楼平台的那一刻,所有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戛然而止。
走廊呈现在眼前。
和昨夜不同。
两侧剥落的绿漆墙壁上,此刻布满了鲜红的、歪歪扭扭的粉笔字迹。不是幻觉,是真切地画在墙皮上。字迹稚嫩,内容却令人头皮发麻:
“陪我玩”
“猜猜我在哪”
“门后有好吃的”
“来呀,来抓我呀”
“哥哥说新朋友来了”
手电光扫过,那些字迹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在微微蠕动。空气里的甜腻腐臭味达到了顶点,几乎令人窒息。温度比楼下低了至少五度,呵气成雾。
404的房门,敞开着。
不是开一条缝,而是完全洞开。门内的黑暗浓稠如墨,手电光竟然无法穿透,只能照见门口那一小片区域。从里面,正传来清晰的、有节奏的声响。
“啪……啪……啪……”
是拍皮球的声音。
一个孩童的、带着笑意的哼歌声,若有若无地飘出来,调子很怪,不成旋律,却透着一种天真的诡异。
李望舒站在走廊入口,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冻住。他能感觉到,走廊两侧那些紧闭的房门后,有什么东西正贴着门板,无声地“注视”着他。而404洞开的黑暗里,那拍球声和哼唱声,像诱饵,又像挑衅。
倒计时:00:01:15。
他必须进去。
他检查了一下胸前的运动相机指示灯,确认它在录制。打开录音笔。然后,他迈步,踏进了404的门槛。
就在他双脚都踏入房间的瞬间——
“砰!”
身后的门,猛地自动关上了!巨响在狭小空间内炸开,震得他耳膜生疼。
几乎同时,房间里的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了一部分。不是光线变亮,而是黑暗“浓缩”了,凝聚在了房间的四个角落,使得中间区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蒙蒙的“可视”状态。
拍球声停了。
哼唱声也停了。
李望舒迅速用手电扫视。房间布局没变,依旧空荡。但正对着他的那面墙——那面曾经渗出血泪、留有撞击痕迹的墙——此刻,墙面正在发生变化。
墙皮像融化的蜡一样,大块大块地剥落、流淌下来,露出后面暗红色的、仿佛血肉般微微搏动的“基底”。而在那“基底”的表面,渐渐凸起了几个人形的轮廓。
不是影子,是清晰的三维浮雕般的轮廓。三个。都很矮小,是孩子的体型。
它们挣扎着,似乎想从墙里挣脱出来,但腰部以下仍与墙壁融为一体。它们的面部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三个不断扭曲、变化的黑暗凹陷,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而在房间中央,那个昨夜影子站立的地方,此刻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完全的人。
它看起来像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穿着八十年代常见的、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背对着李望舒,低着头。它的身体轮廓清晰,甚至能看见衣服的纹理,但整体透着一种不真实的半透明感,像是质量极差的全息投影。然而,那种存在的“质感”和压迫感,却远比昨夜模糊的影子强烈百倍。
李望舒的呼吸几乎停滞。他认出了这身衣服。林晓发来的老照片复印件里,赵小川站在青藤公寓楼下,穿的就是类似的款式。
“赵……小川?”他声音干涩地吐出这个名字。
男孩的背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它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李望舒看到了它的脸。
那是一张属于孩子的、清秀却毫无血色的脸。眼睛很大,但瞳孔是纯粹的漆黑,没有高光,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它的嘴角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标准到诡异的微笑弧度,但眼神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空洞的、冰冷的死寂。
它“看”着李望舒,漆黑的瞳孔锁定了他。
“你来了。”一个清晰的、稚嫩的童音,直接响起在李望舒的脑海, 并没有通过他的耳朵。声音很“干净”,甚至有点甜,但正是这种与可怖外表的反差,让人毛骨悚然。“哥哥说,你是最好的观众。”
李望舒强迫自己稳住声音,握紧了手电和战术笔:“你……是赵小川?”
男孩偏了偏头,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但脑袋转动的角度有些非人。“名字……好久没人叫了。”它“说”,“不过,你可以叫我‘演员一号’。今晚,我们为你准备了新节目。”
它抬起半透明的手,指向那面墙上三个挣扎的人形轮廓。
“他们是‘演员二号’、‘三号’、‘四号’。”男孩的声音依旧直接响在脑海,带着一种介绍玩具般的欢快,“他们不太听话,总想跑。所以,哥哥把他们暂时‘挂’在那里了。”
哥哥。墙里的哥哥。
李望舒感到脊椎发凉。他看向那面墙,那三个挣扎的轮廓,是否就是……1985年摔伤的孩子,或者其他失踪的受害者?他们被以某种方式,“困”在了这里?
“节目是什么?”李望舒问,同时用眼角余光瞥向房门。门紧闭着,毫无缝隙。
“捉迷藏。”男孩“说”,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些,露出过于整齐的牙齿。“你来找我们。找到了,就算你赢。找不到……”它的笑容瞬间消失,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望舒,“你就留下来,代替他们,‘挂’在那里。”
话音刚落,墙上的三个挣扎轮廓突然发出了尖锐的、重叠的哭喊和哀求,声音直接穿透耳膜,刺得李望舒头痛欲裂!与此同时,房间四个角落浓缩的黑暗开始向外蔓延,像活物一样贴着地面和墙壁蠕动,迅速吞噬着灰蒙蒙的光亮。
男孩“赵小川”的身影开始变淡、消散,只留下最后一句脑内低语:“游戏开始。数到一百哦。一……”
李望舒根本没有选择。
他猛地冲向房门,用力拧动门把手——纹丝不动,像焊死了一样。撞击、踢踹,除了发出闷响,毫无作用。
“……二……三……”
计数在脑海中继续,不紧不慢,带着孩童特有的节奏感,却冰冷如铁。
房间在缩小。墙壁上的血肉基底蠕动加快,那三个挣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哭喊声越来越凄厉。角落的黑暗已经蔓延到房间中央,所过之处,地面变得湿滑黏腻,散发出浓烈的铁锈和腐败气味。
李望舒背靠房门,冷汗浸透了内衣。捉迷藏?在这个不到三十平米、几乎空无一物、且正在活过来的房间里?藏哪里?
他的目光迅速扫视。卫生间!那是唯一的隔间!
他冲向卫生间黑洞洞的入口。就在他踏入卫生间的刹那,身后的黑暗如同有生命般涌来,堵住了门口,将卫生间变成了一个更加狭小、封闭的囚笼。
“……四十七……四十八……”
计数还在继续。
卫生间里比外面更冷。手电光下,墙壁上那些深深的指甲刮痕仿佛在渗血。蹲坑里漆黑一片,仿佛深不见底。那面刻着“墙里的哥哥说,很快就轮到我了”的瓷砖,在手电光下反射着幽微的光。
无处可藏。
李望舒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剧烈喘息。运动相机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微弱地红着,录音笔也在工作。但这一切,在绝对的非理性和恐怖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七十九……八十……”
突然,他感觉脚踝一凉。
低头看去,只见从蹲坑的黑洞里,缓缓探出一只惨白的、肿胀的小手,正一点一点地抓住他的裤脚,向下拉扯!力量大得惊人!
李望舒低吼一声,猛力挣脱,战术笔狠狠砸向那只手!笔尖划过,却如同砸中幻影,直接穿透过去,但拉扯的力量确实一松。那只手缩回了黑洞。
“……九十三……九十四……”
时间快到了。
就在绝望升腾的瞬间,李望舒的目光定格在那面刻字的瓷砖上。
“墙里的哥哥说,很快就轮到我了。”
墙里的……哥哥。
“演员一号”赵小川称呼的“哥哥”。那个真正的、隐藏在一切背后的……
念头如同闪电划过!
这不是捉迷藏!这是献祭!是“它”在引导他恐惧、奔跑、绝望,将这些激烈的情绪作为“数据”或“养料”!第一次是“观看”,第二次是“参与体验”恐惧!
他猛地抬头,不再试图躲藏,而是将手电光死死对准卫生间门口那片浓缩的、正在涌入的黑暗。
“……九十七……九十八……”
他对着黑暗,用尽力气嘶喊,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压抑着颤抖的、尽可能清晰的话语:
“我知道你想看什么!你想看恐惧,想看挣扎,想看数据!但你搞错了对象!”
他一把扯出内袋里滚烫的“幽灵机”,屏幕上的倒计时正好归零:00:00:00。
“我不是你的‘观众’!”李望舒将“幽灵机”的屏幕对准黑暗,屏幕瞬间亮起刺目的红光,上面疯狂跳动着乱码。“我是法医!我的工作是解剖真相,哪怕是你的真相!”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或许是极致的恐惧催生出的疯狂。他继续吼道:“赵小川是第一个受害者,对吧?1985年的孩子是第二个?墙里那些……还有更多?那个1999年的实验,那个想接收‘信号’的傻瓜程序,把你们‘钓’上来了,对不对?!”
涌入的黑暗,似乎微微停滞了一瞬。
脑海中,那个稚嫩的计数声,停在了“九十九”。
一片死寂。
只有墙上刮痕渗血的细微声响,和“幽灵机”屏幕乱码跳动的滋滋声。
然后,一个与赵小川截然不同的、低沉的、仿佛由无数嘈杂电子音和痛苦呻吟混合而成的“声音”,直接在李望舒意识的最深处轰然响起:
【……解……剖……】
这声音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信息重量,压得李望舒眼前一黑,几乎跪倒。
【很好……观察者……升级……】
【数据收集度:68%……】
【第三幕……预告……】
【下次……带来……‘它’的……容器……】
声音消失。
堵住卫生间门口的黑暗潮水般退去。房间内蠕动的墙壁、挣扎的轮廓、甜腻腐臭的气息、刺骨的寒意……所有异象在几秒内消散得无影无踪。
404房间恢复了它“正常”的空荡、破败、积满灰尘的模样。
只有李望舒背靠墙壁滑坐在地,浑身被冷汗湿透,剧烈地喘息着,手里紧紧攥着那部屏幕已经暗下去的“幽灵机”。
他看了一眼运动相机和录音笔。指示灯都还亮着。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房门前。这一次,门把手轻轻一拧就开了。
走廊里,墙上的那些鲜红粉笔字迹,也消失不见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他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走进外面冰冷的夜风中。
抬头看天,乌云遮月。
他抬起颤抖的手,看了一眼时间。从进入房间到出来,正好过去了六十一分钟。
他设定的延时邮件,在一分钟前,已经自动发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