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李望舒像只受伤的野兽,蛰伏在廉价旅馆的房间里。
他让周正帮忙弄来了新的药物:强效镇静剂(咪达唑仑注射液)、肾上腺素、还有一套简易的静脉注射用具。周正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东西放在指定地点,李望舒自己去取。
他托周正的朋友(那个王老师)又搞来一台二手但更精密的四通道便携式示波器,一个可以监测血氧和心率变异性的穿戴式监测仪,还有几个不同频段的、灵敏度更高的电磁场探头。这些东西花光了他剩下的积蓄。
他自己去买了更结实的尼龙约束带、几个大号登山锁扣、一把锋利的战术折刀、还有一大卷电工胶布。
左手手背的烧伤在强效药膏作用下开始结痂,但下面的印记依然存在,焦痂边缘的皮肤下,偶尔还能看到暗红色的微光脉动。刺痛感变成了持续的、深层的闷痛和麻木,范围似乎还扩大了一点,蔓延到了手腕。
他每天花大量时间做三件事:处理伤口、研究设备、以及用近乎自虐的方式,进行精神集中和抗干扰训练。他反复观看从“幽灵机”和监控里保存的那些诡异画面,强迫自己适应那种不适感;他尝试在头痛和耳鸣中保持专注,背诵复杂的医学公式或回想解剖细节;他甚至尝试用那台新示波器捕捉自己思考时可能产生的、微弱的脑电信号变化(当然没什么结果)。
他在为一次极其危险的“主动连接”做准备。他要像做一场高风险的外科手术一样,规划每一个步骤,预备每一种可能。
第四天下午,周正来了消息。
“吴志远找到了。”周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费了不少劲。他现在不在省城,在邻市下面一个小县城,开了家私人诊所,主要看失眠和焦虑,生意清淡。我通过卫生系统的朋友侧面打听,这人风评有点怪,技术上据说不错,但性格孤僻,很少和同行来往,诊所里总拉着厚厚的窗帘。最重要的是,”周正压低声音,“我调阅了他当年的执业登记资料,发现他2002年从落霞镇疗养院离职后,有大概两年的空白期,没有在任何医疗机构注册。2004年才出现在省城那家私立医院,干了不到三年又走了。背景不干净。”
“地址和电话能给我吗?”李望舒问。
“可以,但……”周正犹豫了一下,“望舒,这个人可能很危险。你自己去见他,我不放心。要不我找当地派出所的朋友,以回访的名义……”
“不要。”李望舒打断他,“官方介入会吓跑他,或者让他闭嘴。我必须私下见他。放心,我有准备。”
周正沉默了几秒,把地址和诊所电话发了过来。“保持联系。如果感觉不对,立刻离开,或者给我信号。”
拿到地址,李望舒没有立刻出发。那个小县城距离禹都大概两小时车程。他需要计划一下见面方式。
直接上门询问陆博士?太唐突,对方很可能否认或戒备。
也许……可以伪装成病人?以“失眠、噩梦、幻觉”为由就诊,在交谈中试探?
他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手背上丑陋的焦痂和下面隐约的脉动。这倒是个现成的、令人信服的“症状”。
他决定明天一早出发。
傍晚,他最后一次检查了要带的东西:新买的装备包(比之前那个更轻便但容量足够)、药物、约束工具、监测仪器、记录本、还有那把战术折刀。他穿上那件缝着GPS定位器的外套。
然后,他坐下来,给周正和林晓各写了一封邮件,设置了延时发送(触发时间是明天晚上十点)。邮件里简要说明了自己要去见吴志远的目的和地点,并附上了吴志远的资料。如果明天晚上十点前他没有取消发送,邮件会自动发出。这是他的保险。
做完这一切,他早早躺下,强迫自己入睡。虽然脑子里思绪纷乱,手背的闷痛和持续的轻微耳鸣折磨着他,但几天的高强度准备带来的疲惫还是让他渐渐陷入了不安稳的睡眠。
夜里,他又做梦了。
不再是之前那些破碎恐怖的画面。这次的梦……很“平静”。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的“水面”上。水不深,刚没脚踝,冰冷刺骨。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同样灰色的、没有日月星辰的天空。四周空无一物,没有声音,没有风。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倒影。但倒影的脸,不是他的。那是一张模糊的、不断变化的脸孔,有时像赵小川,有时像刘建国,有时像老魏,有时又像那个南城区昏迷的年轻人……无数张痛苦、麻木或扭曲的面孔,在他的倒影中飞速切换、融合。
然后,他看到自己左手手背的倒影。那里的水面下,不是焦痂,而是一个“漩涡”。一个缓慢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漩涡中心,两点暗红色的光,正冷冷地“注视”着水面上的他。
倒影中的“他”,缓缓抬起了右手,指向水面下的漩涡。
一个意念,不是声音,直接在水面(或者说在他的意识)上荡开:
“入口……在这里……”
李望舒猛地惊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透进来。他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左手手背传来强烈的灼痛和麻痹感,他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膨胀,仿佛那个梦里的漩涡正在试图突破焦痂的束缚,钻出来。
他打开床头灯,颤抖着拆开纱布。
眼前的景象让他头皮发麻。
手背上,那片焦黑结痂的中央,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不是伤口开裂,而是焦痂本身像干燥的土地一样龟裂了。裂缝里,没有血,也没有组织液,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将光线都吸进去的黑暗。而在黑暗深处,两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正一闪,一闪。
和他梦里看到的漩涡中心,一模一样。
“入口……”李望舒喃喃重复着梦中的那个词。
难道……这个印记,不仅仅是一个连接端口,在某种条件下,它本身就能成为一个微型的、通往“它”那个世界的“入口”?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如果“入口”就在自己身上,那所谓的“主动连接”,岂不是等于自己打开门,邀请“它”更直接地进来?
他盯着那道诡异的裂缝和其中的红点,看了很久。最终,他咬咬牙,拿出新的消毒纱布和药膏,小心地将裂缝周围清理了一下(没有任何渗出物),然后涂上厚厚一层药膏,再用纱布紧紧包裹起来,最后用电工胶布缠了几圈,确保完全遮光密封。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
没有退路了。梦和印记的异变,都说明“它”的耐心在减少,或者连接在自发加强。他必须尽快行动,在“入口”彻底打开之前。
上午八点,他背上装备包,退掉房间,在路边拦了一辆长途黑车,前往那个小县城。
路上,他闭目养神,但精神高度警惕。左手被严密包裹,但那种深层的脉动和偶尔传来的尖锐刺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危机的临近。他通过藏在袖口下的穿戴式监测仪,默默观察着自己的心率变异性——指标显示他处于持续的高应激状态。
两小时后,车在一个看起来有些萧条的小县城边缘停下。按照地址,吴志远的“心安诊所”在一条老街的尽头,门面很不起眼,招牌褪色严重。
李望舒付了车钱,没有立刻过去。他在街对面的小吃店坐了半个小时,要了碗面,慢慢吃着,观察诊所的情况。
一上午,只有两个老太太进出,看起来是常客。诊所门窗紧闭,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周围店铺也都生意冷清,没什么人注意这边。
十一点左右,他吃完面,抹了抹嘴,背上包,穿过街道,走到诊所门前。
门是普通的玻璃门,里面挂着深蓝色的布帘。他敲了敲门。
等了大概一分钟,布帘掀开一角,一张苍老、瘦削、戴着老花镜的脸探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看病?”
“嗯,听说吴医生看失眠和焦虑看得好。”李望舒尽量让声音显得疲惫。
男人又看了他一眼,尤其是他缠着厚厚纱布的左手,然后拉开一点门。“进来吧。”
诊所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狭小陈旧。一股消毒水混合着陈旧书籍和某种淡淡草药的味道。靠墙是两排旧沙发,一个药柜,一张斑驳的办公桌。光线很暗,只有桌上一盏旧台灯亮着。
吴志远看起来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稀疏,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身形干瘦,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眼神有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坐。”吴志远自己坐回办公桌后面,“哪里不舒服?”
李望舒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失眠,严重的失眠。快一个月了,每天睡不到两三个小时,还老是做噩梦。”他顿了顿,抬起缠着纱布的左手,“还有,手上这个伤,一直不好,又痛又麻,看了几家医院都说没什么大问题,但就是难受。”
吴志远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医生看伤口要长一些。“怎么伤的?”
“不小心烫的。”李望舒随口说,同时观察着吴志远的反应。
吴志远没说什么,示意他把手放到桌面的垫枕上。李望舒照做。吴志远戴上一次性手套,轻轻解开纱布边缘(李望舒事先留了活结),当看到下面焦黑的痂和隐约的暗红色脉动时,他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个伤……有点特别。”吴志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李望舒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还是别的什么?“除了痛和麻,还有什么感觉?比如……有没有觉得伤口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或者,在特定的时间,比如晚上,感觉更强烈?”
李望舒心中一动。这问法,不像普通医生。
“有。”他直接承认,“晚上特别难受,感觉像有蚂蚁在里面钻,有时候还……发冷,或者发热。而且,做噩梦的时候,经常梦到和这个伤口有关的东西。”
吴志远慢慢缩回手,摘掉手套,扔进垃圾桶。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透过老花镜,审视着李望舒。
“你做的噩梦,具体是什么?能说说吗?”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李望舒感觉到,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些。
李望舒决定冒一点险。“我梦见……很长的走廊,绿色的墙,一扇门……还有,很多小孩的声音。有时候,还会梦见一些……奇怪的符号,看不懂,但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他一边说,一边紧盯着吴志远的眼睛。
当他说到“绿色走廊”和“奇怪符号”时,吴志远交叉的双手,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当他说到“小孩的声音”时,吴志远的眼皮微微跳了跳。
“还有吗?”吴志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还有……”李望舒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通过这个伤口,或者通过我的梦,在看着我。吴医生,你说……我这到底是怎么了?真的只是精神压力太大吗?”
长时间的沉默。
吴志远缓缓摘下了老花镜,用一块旧绒布擦拭着镜片。他的眼神失去了镜片的遮挡,显得更加锐利,也更加疲惫,深处似乎藏着某种沉重的、挥之不去的东西。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不是本地人吧?从禹都来的?”
李望舒心头一凛,但脸上不动声色:“是,从禹都来。吴医生怎么知道?”
“口音,还有……”吴志远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李望舒的左手,“你手上的这个东西……我在别处见过。不是烫伤。”
果然!他知道!
“在哪里见过?”李望舒追问。
吴志远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深蓝色窗帘的一角,警惕地看了看外面,然后拉严实。走回桌边,他没有坐下,而是俯身,凑近李望舒,声音压得极低:
“年轻人,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怎么惹上这个的。但我劝你,立刻离开这里,回禹都,找个香火旺的寺庙或道观,多待几天,试试看。你这个……不是病,医院治不了。”
“那这是什么?”李望舒也压低声音,直视着他,“吴医生,你见过,你知道对吧?在落霞镇疗养院?还是……在别的地方?跟一个叫陆明的人有关?”
听到“陆明”两个字,吴志远脸色骤变,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椅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惊恐和戒备,还有一丝……愤怒?
“你……你到底是谁?!”他声音颤抖,“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李望舒也站起身,但尽量让姿态显得没有攻击性,“我自己找来的。吴医生,我需要知道真相。陆明博士当年到底做了什么?这个东西,”他指了指自己的左手,“到底是什么?怎么才能摆脱它?还有……陆明现在在哪里?”
吴志远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李望舒,似乎在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也在评估危险。诊所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
“叮铃铃——”
办公桌上那台老式电话机,突然毫无征兆地、刺耳地响了起来!
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惊得一跳。
吴志远看了一眼电话,又警惕地看了一眼李望舒,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起了听筒。
“喂?……我是。……什么?!”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听筒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眼神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不……不可能……我……我知道了……我马上……马上处理……”
他哆哆嗦嗦地挂断电话,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李望舒,又看看他缠着纱布的左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怎么了?谁的电话?”李望舒预感不妙。
“你……你身上……”吴志远指着他的左手,又指了指他的背包,声音破碎,“带着……带着不该带的东西!它……它找过来了!刚才……刚才卫生局的人打电话,说接到匿名举报,我诊所使用违禁药品和非法医疗器械,要马上过来查封!这……这根本不是卫生局!是‘它们’!是‘它们’在警告我!因为你在这里!因为你带着那个‘标记’!”
李望舒心头剧震。“它们”?是指“它”,还是别的什么?举报电话……是为了逼走自己,还是警告吴志远闭嘴?
“吴医生,冷静点!”李望舒上前一步,“告诉我陆明在哪!怎么对付这个标记!没时间了!”
“我不知道陆明在哪!他早就疯了!消失了!”吴志远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冲到药柜前,手忙脚乱地打开一个锁着的抽屉,从里面抓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给李望舒,“拿上这个!快走!离开这里!永远别回来!也别再找我!”
李望舒接住信封,很薄。“这里面是什么?”
“陆明最后留下的……一些笔记碎片!我偷藏起来的!关于‘频率’和‘阻断’的!但我看不懂!也没敢试!”吴志远一边说,一边慌乱地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一些纸张和零碎物品,“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它们’真的会来!”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诊所门外,突然传来刺耳的、越来越多的汽车急刹车声!还有杂乱沉重的脚步声,快速向门口逼近!不像是卫生局来查封的阵仗!
李望舒不再犹豫,将信封塞进外套内袋,一把抓起地上的背包,冲向诊所后门(进来时他观察过)。吴志远也跌跌撞撞地跟过来,颤抖着手打开后门的锁。
后门通向一条狭窄肮脏的后巷。李望舒刚冲出去,就听到前面诊所正门传来巨大的撞门声和玻璃碎裂的声响!还有几个粗野的呵斥声:“卫生局检查!开门!”
但那些声音,听起来毫无公务人员的规范,反而带着一股暴戾。
李望舒头也不回,沿着后巷发足狂奔!他能听到身后吴志远惊恐的喊叫和更多混乱的声音,但他不能停。
跑出后巷,穿过两条凌乱的小街,他拦下了一辆刚好路过的三轮摩的。“去长途汽车站!快!”
摩的突突地开动,混入县城的车流。李望舒回头望去,隐约还能看到“心安诊所”方向围了一些人,似乎还有穿制服的身影,但看不清具体情况。
他靠在颠簸的车厢里,剧烈喘息,左手手背的伤口在奔跑和紧张下传来钻心的疼痛。他摸了摸内袋里那个薄薄的信封。
拿到了。陆明最后的笔记碎片。
但代价是……吴志远很可能暴露了,甚至可能陷入危险。而“它们”的反应速度和组织性,超出了他的预期。不仅限于超自然影响,还能动用现实层面的干扰和压迫?
他感到一张更大的、更复杂的网,正在收紧。
而他自己,带着这个越来越不稳定的“入口”和刚到手可能至关重要的线索,必须尽快赶回禹都,消化信息,准备最后的行动。
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