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10:31:19

下午的体育馆像一口逐渐煮沸的锅。

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在油亮的木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汗水、防滑镁粉和隐约的碘伏气味。看台上的人比上午多了近一倍,嗡嗡的议论声织成一片低沉的背景音。

张晓月的比赛安排在两点整,三号擂台。

候场区角落,她安静地坐着,深青色的改良峨眉练功服在周遭五颜六色的运动服中显得格外素净。袖口收窄,衣摆利落,左胸处那枝淡银丝绣的兰花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当她微微侧身时,光线掠过,才会泛起一丝极含蓄的银光。

杨婕蹲在她面前,最后一次检查护具。手指划过张晓月的手腕护套时顿了顿:“你的手怎么样?昨天练‘雨打芭蕉’,我看你指关节有点红。”

“没事,热敷过了。”张晓月活动了一下手指,纤细的指节发出轻微的、近乎玉碎的脆响,“打周伟这种,用点绛唇和拂柳手够了。雨打芭蕉……”她顿了顿,“留着以后。”

她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杨婕抬头看她,看见她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这不是紧张,是一种沉入水底的专注——杨婕熟悉这种状态,每次张晓月真正认真起来,都会这样。

两点差五分,工作人员来通知。

张晓月起身,随他走向通道。深青色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水潭深处漾开的涟漪。经过选手休息区时,她余光瞥见周伟已经在那边热身——中等身材,肌肉线条结实得像用斧子劈出来的,正做着标准的散打空击。直拳、摆拳、低扫,动作规范,但关节转动间有种不易察觉的滞涩,像磨合未顺的新机器。

她收回目光。

三号擂台比主擂台略小,围绳是深蓝色的,在聚光灯下泛着冷冽的光。张晓月跨过边绳时,帆布台面微微下陷,又弹起。一种熟悉的、带着对抗意味的柔软。

聚光灯打在背上,温度明显升高。汗腺尚未激活,皮肤先感知到光的重量。

她做了个深呼吸,目光缓缓扫过观众席。眼神里有恰到好处的茫然,带着新手应有的、对陌生环境的不安——这是她对着镜子练习过很多次的表情。要让人轻视,先要看起来可欺。

“张晓月选手,请到中央。”

裁判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脸颊瘦削,法令纹很深,看人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像在评估什么。张晓月走过去,与周伟相对而立。距离拉近到一米内,她能清楚看见周伟眼神里的东西:七分自信,两分审视,还有一分不易察觉的放松——面对一个看起来文静纤细的女对手,放松是本能。

“双方选手准备。”裁判左右看了看,声音平板,“规则清楚?保护自己,保护对手。”

两人点头。

“开始!”

钟响。

周伟立刻动了。启动标准得像教科书:前滑步逼近,前手刺拳试探,紧接一记低扫踢向张晓月左腿外侧。动作连贯,速度不慢,破风声清晰可闻。

张晓月没有硬挡。在周伟肩膀微沉、重心后移那瞬间,她已经预判到了低扫的线路。身体向左微转,不是大幅闪避,是精确到厘米的偏移。右腿同时轻轻抬起,不是格挡,是用小腿外侧斜着迎上。

“啪。”

一声轻响,像竹竿轻轻相击。两腿相触的刹那,张晓月的腿顺势向外一拨——峨眉腿法·风拂柳。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如柳枝拂水。周伟的低扫被带偏方向,整个人重心微晃,前冲的势头像撞上一道柔软的墙。

周伟心中一凛,连忙收腿后撤,重新调整步伐。他重新打量张晓月,眼神里的放松消失了,换上警惕。这女孩刚才那一下化解……太轻巧了,轻巧得不像是慌乱中的反应。

但他没多想。散打选手的思维是直线的:一次不行,就再来,用更重的力量。

这次他换了组合:前手刺拳虚晃,紧接后手直拳,然后又是低扫。标准的“一二低”连击,练过千百次,肌肉记忆深深刻在身体里。

张晓月依然不硬接。

她的步法开始变了——不是直线后退,而是踩着细碎的弧线移动,脚掌落地无声,像猫走过绒毯。周伟的刺拳,她微微后仰,让拳锋擦着鼻尖过去;后手直拳,她侧身,肋骨与拳风之间留出的缝隙不足一寸;低扫再来时,她已经换到了另一侧,位置刚好在周伟发力最别扭的角度。

所有动作幅度都不大,甚至有些“小气”。但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攻击,同时始终保持在周伟攻击范围的边缘——那种感觉像伸手去抓眼前飘飞的柳絮,明明就在眼前,可指缝合拢时,它总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滑走。

“张晓月选手的移动很灵巧!”解说员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带着职业性的热情,“周伟选手的进攻很主动,但总是打不实!这种游走战术对体力消耗很大啊!”

观众席开始有议论声。前排几个穿着散打队服的年轻人交头接耳,表情有些不满——他们想看的是硬碰硬的对攻,是拳拳到肉的闷响,不是这种“你追我赶”的躲猫猫。

第一回合进行到一分半,周伟有些烦躁了。他的低扫踢了四五次,每次都被化解;组合拳打了三套,全落空。体力在持续消耗,呼吸开始变重,却连一次有效打击都没打出来。擂台边,他的教练用力拍着围绳,喊了声什么,被淹没在嘈杂里。

周伟咬了咬牙,决定改变节奏。

一次佯攻后,他突然加速前冲,不是用拳,而是直接近身抱摔——这是散打选手对付游走型对手的常见战术。只要进入缠斗,距离拉近,节奏就能拽回自己熟悉的领域。力量、体重、爆发力,这些才是他的优势。

扑抱很快,很猛,像一头压低重心冲撞的牛。

但张晓月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周伟肩膀沉下、双脚蹬地发力的瞬间,她没有后退,反而迎了上去。两人的距离急剧缩短,空气被压缩,能闻到对方汗水蒸腾的气味。就在即将接触的刹那,张晓月的身体如灵蛇般向右侧滑开半步——不是跳,是“滑”,脚底仿佛抹了油。同时左手抬起,不是推,不是抓,是“拂”。

峨眉手·拂柳手。

五指轻轻拂过周伟扑来的右肩,顺着前冲的力道一带。动作轻得像拂去肩头落叶。周伟本就全力前扑,被这一带,整个人向前踉跄冲去。而张晓月的右脚在这时轻轻一勾,脚尖精准地绊在他支撑腿的脚踝后侧。

不是大力扫踢,是微妙的一绊,像走路时不小心踢到凸起的砖缝。

噗通。

周伟结结实实地摔在擂台上,面朝下,护齿差点喷出来。撞击声闷重,帆布台面震颤。

观众席响起一片惊呼,夹杂着几声没忍住的笑。

裁判迅速介入,单膝跪地,开始读秒。

周伟趴在地上,脑子有点懵。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贴着帆布,能闻到帆布浸透汗水的咸腥味。他怎么摔的?只记得扑上去,然后被轻轻带了一下,脚下一绊,世界就翻倒了。

“一、二、三……”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手臂撑地,肌肉贲张。但张晓月的手已经轻轻按在了他的后背上——不是重压,只是指尖轻触,位置正好是他脊柱中段、发力时核心收紧的节点。

周伟尝试起身,腰腹发力,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劲。那种感觉很怪——不是被重量压制,是被“引导”。只要他试图向某个方向用力,背上那几根手指就会微微调整角度,像拨弄琴弦般改变他力量的流向。他的劲总在即将爆发的瞬间,莫名其妙地泄掉。

“……四、五、六……”

周伟咬着牙,额角青筋凸起,用尽全力猛地一拱!这次他站起来了,但就在身体即将挺直的瞬间,张晓月按在他后背的手掌轻轻一推——不是向前,是向侧面,带着一股旋转的巧劲。

周伟再次失去平衡,单膝跪地,双手撑住台面才没彻底趴下。

“……七、八……”

裁判紧盯着两人,眼神锐利。周伟的脸色已经变了——不是疼痛,是憋屈,是那种用尽全力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汗水从下颌滴落,在帆布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剧烈滚动,这次学乖了,不急着猛冲,而是缓慢地、控制着重心一点点站起来。脚步还有些踉跄,但总算稳住了。

第一回合结束的钟声在这时响起,像救赎。

两人各自回到角落。

周伟的教练几乎是跳上擂台的,语速快得像打点计时器:“别跟她玩技巧!她就是在拖你体力!第二回合强攻!用重拳!别管什么低扫组合了,压上去打!”

周伟大口灌着功能饮料,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她太滑了……抓不住。”

“那就别抓!”教练用力拍他肩膀,“直接压上去拼拳!她体重比你轻多少?至少十公斤!力量肯定不如你,硬拼她拼不过!记住,散打拼的是硬度!”

周伟用毛巾狠狠抹了把脸,看向对面。张晓月正安静地坐着,杨婕在给她放松肩膀,手指按在斜方肌上,缓慢打圈。两人表情平静,偶尔低声交流一句,仿佛刚才那一下漂亮的摔倒只是热身时的顺手练习。

那种平静,比任何挑衅都更让人胸闷。

第二回合开始。

周伟彻底改变了打法。他不再追求精妙的组合和距离控制,而是用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压上去,重拳轰击。左右摆拳轮番轰炸,像两台交替挥舞的夯锤,不时穿插后手重拳,完全放弃了低扫和缠抱,就是纯粹的拼拳、拼硬度、拼谁先扛不住。

这是一种“以力破巧”的思路——既然你技巧比我高,那我就用绝对的力量碾压。简单,粗暴,但往往有效。

他的攻势一下子变得凶猛而持续,像突然掀起的浪头。张晓月被逼得不断后退,好几次重拳擦着耳边过去,拳风刮得脸颊生疼,耳膜嗡嗡作响。有一记右摆拳几乎蹭到她的颧骨,皮肤能感觉到拳套粗糙面料掠过的灼热。

但她依然没有慌乱。

峨眉功夫讲究“以巧破力”,但并非不能硬接。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一味闪避终会被逼入死角。在周伟一记势大力沉的右摆拳轰来时,张晓月没有完全避开,而是抬起左臂格挡。

“砰!”

闷响如重物坠地。力量很大,震得她左臂发麻,骨头里传来轻微的酸颤。但她格挡的角度很讲究——不是垂直硬挡,而是小臂斜着四十五度迎上,让拳力顺着小臂桡骨滑开大半,像雨水顺着倾斜的瓦片流走。

同时,她的右手动了。不是拳,是指——食指与中指并拢如锥,在格挡的瞬间从自己左臂下方穿出,快如毒蛇吐信,精准地点在周伟的右肋下。

峨眉指法·点绛唇。

这一下极快,极轻,点在肋间缝隙。周伟甚至没感觉到疼痛,只觉得肋下一麻,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随即呼吸微微一窒,那股正要爆发后续左摆拳的气,突然就断了。

就是这细微的停滞,让他的连击出现了裂缝。

张晓月已经借着格挡的反作用力后撤,重新拉开半步距离,呼吸依旧平稳。

周伟继续强攻。但他的呼吸节奏开始乱了——不是体力不支的乱,是某种生理性的不畅。每次吸气时,右肋下都隐隐发胀,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气脉,让肺叶无法完全扩张。他不得不加大呼吸力度,胸口起伏更明显,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他不知道,刚才那一下“点绛唇”看似轻柔,实则精准地点在了肋间神经丛的节点上。张晓月控制了力道,不会造成实质性损伤,但指尖那一点穿透性的劲,足以让那片区域的肌肉产生轻微痉挛,持续干扰呼吸和发力。这是峨眉指法里“打穴”的浅显应用,不伤人,但扰人。

第二回合进行到两分钟时,周伟的攻势明显慢了。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出拳的力量和速度都在下降,摆拳的弧度变大,破绽也随之增多。更难受的是心理——他感觉自己像在和一团雾打架,你用力挥拳,雾气散开;你喘息时,雾气又聚拢过来,粘稠地裹住四肢,让每一个动作都变得费力。

张晓月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那双一直平静如湖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只有她自己明白的亮光。

是时候了。

在一次周伟后手直拳全力轰来时,张晓月不再后退。她突然进步前冲,身体如柳絮被风吹起般向左侧飘开半步,让重拳擦着肩膀过去,拳套边缘刮过练功服布料,发出嘶啦轻响。同时,她的右手抬起,不是指,是掌——手掌如刀,掌缘薄而硬,精准地切在周伟的颈部侧面,胸锁乳突肌的边缘。

峨眉掌法·切云手。

这一下力量依然不大,但位置刁钻得让人头皮发麻。周伟只觉得颈部侧面一麻,像被低压电流瞬间掠过,眼前猛地一黑,视野里炸开无数金色光点。平衡感瞬间丧失,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右侧踉跄,脚底拌蒜,差点再次摔倒。

裁判猛地贴近,手臂抬起,随时准备插入两人之间终止比赛。

张晓月没有追击。她后退一步,彻底拉开距离,静静看着周伟挣扎稳住身形。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额角细微的汗珠,在聚光灯下闪着光。

周伟勉强站定,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眼前的黑雾和耳鸣。但颈部那一下切击似乎影响到了颈动脉窦的供血反射,视线像蒙了层毛玻璃,看什么都有重影。他甩了甩头,汗水飞溅。

裁判盯着他的眼睛,语速很快:“能继续吗?看着我,能看清吗?”

周伟咬牙,模糊地点头,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能。”

比赛继续。但周伟的状态已经断崖式下滑。他的步伐变得沉重拖沓,出拳失去了准头,像喝醉的人试图打中晃动的目标。防御姿势也散了,双手垂得有些低,腹部空门大开。

张晓月没给他调整的时间。

一次轻盈如狸猫的切入,双手齐出——不是重击,是快速密集的点击。食指中指并拢如锥,在周伟的上腹部胸腹隔膜、左右肋下、心窝上方等部位连点七八下。动作快得让人眼花,指尖落点却极准,每一下都打在呼吸肌群和神经密集处。

峨眉手·雨打芭蕉。

这次她收了力,只用了三成力道,指尖微微发红。但即便是三成,密集的点击打在已经呼吸紊乱、肌肉僵硬的周伟身上,效果立竿见影。

周伟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弓起,像是腹部突然挨了一记无形重拳。他连连后退,步伐凌乱,最后背脊重重撞上围绳才勉强站稳。脸色瞬间白了,嘴唇抿紧,呼吸变得短促而吃力,双手下意识地护住腹部——那里又酸又麻又胀,仿佛被无数细针同时刺中,又像有一只手在肚子里胡乱搅动,膈肌抽搐着,让他几乎想干呕。

裁判再次迅速介入,这次他没有读秒,而是直接贴近,仔细观察周伟的脸色和眼神,又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腹部。周伟身体一颤,倒抽一口冷气。

裁判不再犹豫,举起右手,横在两人之间。

“比赛结束!TKO!胜者——张晓月!”

终场钟声敲响,盖过了观众席骤然爆发的掌声和喧哗。

“这就结束了?”

“周伟怎么突然就不行了?明明之前还在猛攻……”

“那女孩最后那套点来点去,看着没什么力量啊?”

解说员的声音透过喇叭,带着清晰的疑惑:“一场出人意料的胜利!张晓月选手用她独特的指法掌法,似乎击中了周伟选手的某些要害,导致他完全失去了继续比赛的能力!不过从场面上看,周伟选手在第二回合后半段似乎体能出现了严重问题……”

擂台上,张晓月走向瘫靠在围绳上的周伟,伸手想扶他。周伟摆了摆手,自己咬着牙,一点点站直身体,汗水已经浸透了背心。两人碰了碰拳套,周伟的手有些抖。

“你这是什么……功夫?”他喘着粗气问,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

“就是些传统手法,打巧不打力。”张晓月轻声说,声音平静,“你打得很硬朗,力量很足。”

周伟苦笑,汗水顺着鼻尖滴落:“硬朗……有什么用。根本打不到你。”

两人各自转身下台。裁判看着张晓月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碰过周伟腹部的手,眉头微微皱起,眼里有不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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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后台休息区,队友们围上来。这里比擂台边安静许多,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比赛喧哗。

杨婕递过温毛巾和电解质饮料。杨枫兴奋地虚挥了一拳:“太漂亮了!最后那套点击,时机抓得正好!他当时呼吸已经乱了,你点的那些位置——”

“都是呼吸肌群和神经节点。”张晓月接过毛巾,敷在微微发烫的脸颊上,声音有些闷,“他第二回合强攻消耗太大,第三回合本来就没体力了。我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她坐下来,开始慢慢活动手指。指尖关节明显泛红,尤其是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微微肿胀。即使收了力,“雨打芭蕉”这种高频率、高精度的点击对指关节和韧带的负担依然不小。这是峨眉指法的代价——伤敌之前,先伤己手。

杨婕在她身边坐下,拉过她的手,熟练地按摩起来。从指根到指尖,顺着筋络慢慢推压,力道恰到好处。张晓月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任由那份专业手法化解着指尖的酸胀。

“裁判和观众不会想那么多。”吴天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他靠着墙,看着墙上悬挂的电视屏幕,上面正在回放张晓月最后那套点击的慢动作。“他们会觉得,你是用‘取巧’的方式,打了周伟的体能空窗期。正好,这符合我们示弱藏拙的策略。”

确实,在随后的大屏幕慢镜头回放和解说分析中,评论员和嘉宾更多地将胜利归因于周伟的体能分配问题、急躁冒进,以及张晓月“敏锐地抓住了对手疲劳期的弱点,施以精准的干扰打击”。那些精妙的指法落点、对呼吸节奏的破坏,被笼统地解读为“针对弱点的战术”——听起来像是聪明的临场应变,而非深植于一个完整武术体系的、经过千锤百炼的技术。

张晓月闭着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示弱,本就是峨眉功夫的哲学之一。兰花藏于深谷,不代表它没有锋芒。

“下一场是王俊。”杨婕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三点开始,对手陈涛,巴柔棕带。吴天你的在四点,压轴。”

王俊从椅子上弹起来,活动着脖颈和肩膀,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看我的。”

他的眼神很亮,像擦亮的刀锋,那是战意被点燃的光。上午杨枫赢得沉稳,下午张晓月赢得巧妙,现在轮到他了。这种团队接连获胜的氛围,像不断添柴的火堆,烧得他血液发烫,那股属于武者的、最原始的好斗心性,在血管里蠢蠢欲动。

上场前,吴天拉过他,最后叮嘱,声音压得很低:“记住策略。陈涛地面技术危险,但站立技术一般。打满三回合,用步法和点数赢。保持距离,用八卦掌的游走,别让他近身。一旦被他抓住衣服或手臂,立刻挣脱,不要纠缠。”

“明白。”王俊点头,戴上分指拳套,勒紧腕带。眼神依然明亮,但吴天没注意到的是,那光亮深处,除了专注,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近乎亢奋的躁动——他想赢得更干脆,像杨枫那样,甚至……更响亮些。

吴天拍了拍他的肩:“去吧。”

王俊踏上四号擂台时,陈涛已经在对面等待。他比资料照片上看起来更精壮,脖子粗短,斜方肌发达得像小山包,手臂异常粗壮——这是长期进行缠斗和力量训练的特征。他的眼神很稳,不凶悍,没有咄咄逼人的杀气,反而像深潭的水,平静,但水面下藏着能把人拖进去的漩涡。

裁判简短重申规则后,比赛开始。

第一回合,王俊严格执行战术。

八卦掌的步法在这一刻展现出近乎艺术性的优势。他不走直线,脚踩弧线、圆形、螺旋线,在擂台方寸之地游走。每一步都轻盈迅捷,落地时前脚掌先着地,悄无声息,像掠过水面的燕子。身体重心随着步伐不断微妙转换,始终保持一种动态的平衡,让对手难以捕捉他的真实重心。

陈涛几次尝试逼近,都被王俊以精妙的步法闪开。王俊的攻击也很克制,他没用八卦掌标志性的螺旋穿掌、挑掌和翻掌,而是用看起来更像散打的直拳、摆拳配合低扫。攻击不追求重创,只求清晰命中,在裁判和电子记分器上留下有效打击的记录。

陈涛打得很郁闷。他感觉自己像在抓一条涂了油的泥鳅,明明对手就在眼前,可每次扑过去,对方总能在最后一刻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滑开。那种滑溜的、违反直觉的移动方式,让他想起了水里的鱼,想起了童年试图空手抓住溪流的徒劳。

“王俊选手的移动非常灵活,节奏难以捉摸!”解说员评论道,“陈涛选手完全跟不上他的步法!不过王俊选手的攻击似乎缺乏决定性,更像是在打点得分,控制局面。”

第一回合结束的钟声响起,王俊点数明显占优。他回到角落,气息平稳,只是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吴天递上水,语气平静:“很好,就这么打。陈涛已经开始急了,他摸不到你的节奏。第二回合他会更冒险,可能会尝试不顾一切地扑抱。你要特别小心,别被抓住衣服。”

王俊大口喝水,点点头,喉结滚动。他擦了下嘴,眼神里的光更盛了,那簇火苗在跳动。他看了一眼对面角落,陈涛正听着教练急促的指示,脸色有些阴沉。

第二回合开始。

陈涛果然改变了策略。他不再试图跟上王俊那令人烦躁的步法,而是开始压缩擂台空间——他不追着王俊跑,而是步步为营,像推土机一样向前压迫,逼着王俊不断后退,向绳角移动。

这是对付游走型选手最经典也最有效的战术之一。擂台就那么大,你再能跑,再有空间感,总有被逼到角落无路可退的时候。

王俊察觉到了对方的意图,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但并没有慌。八卦掌的步法最精髓的部分,恰恰就是在小空间内的腾挪和转折。他被陈涛一步步逼向绳角,呼吸节奏不变,眼神冷静地观察着陈涛重心的每一次细微转移。

终于,后背感觉到了围绳的弹性。

陈涛眼中精光一闪,机会!他猛地踏前一步,双臂张开,像一张大网罩向王俊——没有特定的抓取目标,就是要把王俊整个抱住,拖入地面。

就在陈涛合拢双臂的瞬间,王俊动了。他没有试图从正面硬闯,那等于投入罗网。他的身体突然向左侧倾斜,右脚为轴,左脚划出一个极小的半圆,整个人像泥鳅一样,贴着陈涛右侧肋部滑了出去!八卦步法·青龙摆尾。

陈涛反应极快,丰富的缠斗经验让他几乎在王俊滑过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他右手猛地向后一捞!不是抓手臂,而是抓向了王俊练功服的左袖!布料被抓实的触感传来。成了!陈涛心中一喜,五指收紧,巨大的拉力瞬间爆发,要把王俊拽回来,拽入自己最擅长的贴身缠斗领域!

按照既定战术,此刻王俊应该立刻沉肩旋臂,用八卦掌的脱袍让位之类的技巧挣脱,重新拉开距离。吴天的叮嘱在耳边响起。

但就在这一瞬间,王俊心里那股压抑了整整一回合、甚至从上午就开始积攒的躁动,混合着被抓住衣袖的微微恼怒,以及某种“凭什么我要一直躲”的逆反心理,轰然涌了上来!

上午杨枫赢得沉稳大气,下午张晓月赢得轻巧聪明,难道他王俊就只能满场跑,靠点数磨赢?八卦掌就没有更……痛快一点的赢法吗?

在陈涛拉力传来的电光石火间,王俊做出了一个完全违背战术安排、却出自武者本能的决定。

他没有挣脱。

他顺着那股拉力,腰胯猛地一旋,整个人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借着陈涛的拉力,如陀螺般向内急转!不是挣脱,是切入!八卦掌·游龙转身!

这一转不仅巧妙化掉了陈涛大部分的拉力,更让王俊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从被拉扯的状态变成了切入了陈涛的内围!两人的距离从一臂陡然缩短到半臂以内,胸口几乎相贴——这原本是陈涛最想要的距离,但此刻,主动权却诡异地握在了王俊手里!

陈涛心中大惊!但多年巴柔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更快!他的双手几乎在王俊贴近的瞬间就本能地缠了上去,右手搂向王俊后颈,左手扣向王俊右臂,标准的断头台起手式!只要形成控制,比赛就可能瞬间结束!

可王俊的动作,比他的本能更快!

在陈涛双手尚未完全合拢、旧力已发新力未生的那个微小间隙,王俊的右手动了。不是向上格挡,也不是向下拍打,而是从两人身体之间、从陈涛双臂内侧的空隙,如毒龙出洞般猛地向上“钻”出!八卦掌·青龙探爪!这一掌避开了陈涛所有的防御线路,掌心含空,五指微扣,带着一股短促尖锐的螺旋劲,精准地印在陈涛胸口正中——膻中穴!

不是开碑裂石的重击,是一股凝聚的、穿透的、带着剧烈旋转的劲力,像一根高速旋转的钻头,透体而入!

“呃!”

陈涛闷哼一声,双眼骤然圆睁!胸口仿佛被高压电流狠狠窜过,又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瞬间捅入!缠抱的动作瞬间僵直,所有力量都在那一点被轰散!呼吸为之断绝,眼前发黑!

而王俊的左手,在这不到零点五秒的僵直里,已经如铁钳般扣住了陈涛的右肘关节。同时,他的右脚向前迅捷一步,别在陈涛支撑腿的脚踝后侧。腰胯再次发力,以扣住的肘部为支点,身体如巨蟒翻身般猛然旋转、下沉、发力!

八卦摔法·大蟒翻身!

这一系列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借力、切入、击打、控制、发力,一气呵成!

陈涛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颠倒过来。他超过八十公斤的身体被一股巧妙而暴烈的力量抡起,在空中转了半圈,然后背部结结实实地砸在擂台帆布上!

“咚!!!”

沉闷的巨响甚至压过了现场的喧哗。帆布台面剧烈震颤,灰尘从台面缝隙中扬起。陈涛躺在台上,身体蜷缩,脸因痛苦而扭曲,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嗬嗬的吸气声。他的手臂无力地摊开,尝试翻身,但脊椎传来的剧痛和麻痹让他只能轻微抽搐。

裁判几乎是扑过来的,单膝跪地,迅速查看陈涛的状态,同时举起右手开始读秒:“一!二!三!……”

陈涛的教练在场边疯狂拍打围绳,大喊着什么。但陈涛只是挣扎着动了动头,眼神涣散,显然无法立刻起身。

裁判读秒速度很快,毫不犹豫:“……七!八!九!十!”

他挥手,斩钉截铁:“比赛结束!KO!胜者——王俊!”

终场钟声铛铛敲响,混着观众席骤然爆发的、几乎掀翻屋顶的欢呼和惊呼!

王俊站在擂台中央,微微喘息,看着被医护人员围住的陈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股沸腾的战意和亢奋如潮水般退去,理智猛然回归。

他……刚才做了什么?

说好的藏拙呢?说好的打满三回合、用点数赢呢?他不仅用了八卦掌真正的发劲技巧,还用了近身摔法,而且在第二回合、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一个如此干净利落、如此具有视觉冲击力的KO终结了比赛!

“难以置信的一击!”解说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王俊选手在看似被逼入绝境的瞬间,完成了一次教科书级别的反击和摔法!直接KO了对手!我们看慢镜头回放——哦!我的天!这一下摔得真重!陈涛选手完全失去了比赛能力!”

观众席沸腾了。比起张晓月那种需要细细品味、甚至有些“不明所以”的胜利,王俊这种力量、技巧与胆魄兼具的干脆KO,显然更直接,更刺激,更符合大多数人对“武术”和“胜利”的想象。掌声、口哨声、叫好声汇成声浪。

王俊走下擂台,脚步有些发飘。回到后台通道,喧闹被隔绝在外,安静骤然降临。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毛巾和水,表情有些复杂,有胜利的喜悦,也有违背战术的歉疚,还有一丝淡淡的茫然。

回到休息区,吴天看着他,没说话。杨婕递上干爽的毛巾,张晓月递过拧开的功能饮料。杨枫则直接一拳轻捶在他肩上:“俊哥牛逼!第二回合就KO!那一下转身摔,太帅了!”

王俊喝了口水,冰凉液体滑过喉咙,让他冷静了些。他看向吴天,挠了挠头:“我……没控制住。看到机会,就……”

吴天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对王俊来说有点漫长。然后,吴天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打得漂亮。”

王俊一愣。

“策略是死的,临场是活的。”吴天接过他手里的空瓶,“你确实暴露了比原计划更多的东西,但也不全是坏事。至少现在……”他扫了一眼休息区内其他时不时看向他们这边的选手和教练,“没有人会觉得,我们长风队能走到现在,全靠运气和取巧了。”

王俊心里那点忐忑顿时散了,嘿嘿笑起来,露出白牙:“下次……下次我一定注意。”

“不过你要做好准备。”吴天目光转向墙上电视,屏幕正在反复多角度慢放王俊那一摔的每一个细节,“下一轮,所有潜在的对手,都会重点研究你这一下。他们会想尽办法不让你近身,或者在地面缠斗中准备好克制你的技术。你等于把自己放在了明处。”

王俊收敛笑容,认真点头:“我明白。”

张晓月走过来,仔细看着他,认真地说:“你刚才那个转身切入的动作,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陈涛抓你衣袖的瞬间,他整个人的重心都在前倾,你顺势旋转切入,不仅化掉了他的力,还借了他的势。这是八卦掌‘借力打力’的上乘用法。”

“就是……”王俊有些不好意思,“用得太明显了。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那不是散打,不是任何现代搏击的技术。”

“那就让他们看。”杨枫搂住他脖子,“看明白了,也得有本事破才行。”

正说着,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走来:“王俊选手,请跟我去一下医务室,配合赛后的例行药检和身体状况检查。”

王俊应了一声,跟着去了。剩下的四人坐回休息区的长椅。比赛还在继续,其他擂台的声响隐隐传来,但这一角暂时安静。

杨枫靠坐在椅子上,揉着有些酸胀的右肩——上午比赛时硬挡刘洪那几下,到底留下了痕迹。张晓月继续做着手指的恢复按摩,指尖的红色慢慢消退。杨婕在随身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笔尖沙沙。吴天则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某种复杂而规律的节奏,像在模拟步法,又像在计算什么。

休息区里的气氛,已然不同。

上午杨枫赢刘洪,还可以被看作传统武术流派之间的“内部对决”,胜负有待商榷。下午张晓月赢周伟,很多人归结于“取巧”和对手体能问题。但王俊这一场,是实打实的、碾压式的、极具观赏性的胜利——第二回合KO一个经验丰富的巴柔棕带,这实力已经明确超出了“业余爱好者”或“民间高手”的范畴,进入了需要被认真对待的领域。

目光像无形的蛛网,从四面八方悄然笼罩过来。打量、评估、警惕、好奇……各种情绪混杂在那些目光里。

“我们被盯上了。”吴天依旧闭着眼,声音低得只有身边三人能听清。

“意料之中。”张晓月平静地给手指缠上透气胶布,“王俊那一摔,藏不住了。不过也好……”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亮:“总要有人先站出来,把真正的分量摆到台面上。否则,所有人都会觉得,我们是一群可以随便拿捏的软柿子。”

杨枫停下揉肩的手,笑了笑:“柿子挺甜,但硌牙。”

杨婕合上笔记本,看向吴天:“最后一场了。你的对手孙磊,资料显示是纯拳击背景,业余比赛成绩不错,但应变可能差点。按计划来?”

吴天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头顶惨白的日光灯,深不见底。

“嗯。”他站起身,开始活动手腕脚踝,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按计划来。”

墙上的电子钟,数字跳动,指向下午三点四十分。

距离吴天的比赛,还有二十分钟。

长风队的首日征程,还剩最后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