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个锚点完全融合的那天清晨,林溪在咖啡的香气中醒来。
不是闹钟,不是阳光,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血脉的鼓动,传承的低语,平衡的共振——三股力量在她体内完成最后的交织,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核心。她能清晰地“看见”它们:血脉之锚是温暖的金色,如心脏般搏动;传承之锚是清澈的银色,如呼吸般起伏;平衡之锚是柔和的翡翠色,如脉搏般流动。
她坐起身,发现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不是视力变好,是一种全息的感知。她能同时“看见”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能“听见”楼下咖啡机预热的声音,能“闻到”梧桐叶在晨露中舒展的气息,能“尝到”空气中昨夜残存的月光味道。
这是锚点完全融合的馈赠——感官的全面升华。
她走到窗边。街道还在沉睡,但林溪能“看见”更深层的东西:时间在梧桐树上留下的年轮,在青石板上刻下的磨损,在每扇窗户后沉淀的记忆。每一个走过这条街的人,都像画笔,在时空的画布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而那些痕迹中,有一些不对劲。
有几条痕迹特别深,特别新,像是刚画上去的。痕迹的颜色不是温暖的记忆色,是冰冷的、带着侵略性的深紫色。它们从街道的几个点延伸出来,最终都汇聚在一个地方——
时隙咖啡馆的正门。
永恒会的标记。他们虽然暂时无法定位节点,但已经锁定了物理位置。
林溪下楼,陈暮已经在吧台后。他今天没穿平时的深色外套,而是一身简练的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排奇特的工具:铜质的罗盘、水晶透镜、几卷泛黄的卷轴,还有一把造型古朴的短刀。
“感觉到了?”他没抬头,正在擦拭那把短刀。
“门外的痕迹。”林溪说,“他们知道我们在哪儿了。”
“知道位置和能进来是两回事。”陈暮将短刀插回刀鞘,“三个锚点完全融合后,咖啡馆的防御已经成型。他们想硬闯,至少要动用‘编织者’级别的成员。”
“编织者?”
“永恒会的战斗单位。”陈暮终于抬头,眼神里有林溪从未见过的凝重,“如果说猎手是侦察兵,编织者就是特种部队。他们专门负责攻坚时空节点,有直接修改局部现实的能力。”
林溪走到门边,透过玻璃看向外面。街道看似平静,但在她的新感知下,能看见那些深紫色痕迹像蛛网一样蔓延,试图寻找防御的薄弱点。
“他们在试探。”陈暮走到她身边,“寻找裂缝。但短期内找不到——你昨晚建立的平衡之锚,让整个节点的结构变得极其稳定。”
“短期是多久?”
“至少一周。”陈暮说,“一周后,如果他们派出更高级别的‘时之刃’,就不好说了。”
时之刃。又一个新名词。
林溪正要问,门铃响了。
不是客人推门的那种清脆铃声,是一种低沉的、仿佛从深井里传来的鸣响。门没有开,但门把手自己转动了半圈,停住,又转回去。
“他们在测试。”陈暮盯着门把手,“想看看防御的强度。”
话音刚落,门板上出现了变化。
木质的纹理开始流动、重组,像是被无形的手揉捏。纹路逐渐形成一个图案——倒五芒星,永恒会的标志。图案发出暗红色的光,试图向门内渗透。
但就在图案成型的瞬间,门板上浮现出另一个图案:林溪体内的三角锚点符号。金色的光芒从木头内部透出,覆盖了倒五芒星,将其消融、抹去。
门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到了吗?”陈暮的声音里有一丝自豪,“锚点的自动防御。只要你在咖啡馆内,任何对节点的攻击都会被反制。”
林溪把手放在门板上。木质温暖而坚实,她能感觉到锚点的力量在门板内流动,像血液在血管中循环。
“但他们不会放弃。”她说。
“当然不会。”陈暮走回吧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所以我们需要准备下一步。”
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张老照片,一个怀表,一本薄薄的册子,还有一把钥匙——不是黄铜的,是银色的,造型精致。
“你姑妈留给你的最后一批东西。”陈暮说,“她交代,当你三个锚点完全融合时,才能交给你。”
林溪拿起照片。是姑妈和一个人的合影,但不是陈暮。照片上,年轻的林月华穿着旗袍,笑得很灿烂。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戴圆框眼镜,温文儒雅。两人身后是一家书店的招牌——“时光书屋”。
“沈墨?”林溪认出来。
“对。”陈暮点头,“这是他们刚认识时拍的。那时候书店刚开张,你姑妈经常去,两人成了好友。”
“他们只是朋友?”
陈暮沉默了一下:“不只是朋友,但也不是恋人。是一种...更深的理解。沈墨知道林月华是守门人,林月华知道沈墨有能力吸收情感。他们互相守护着彼此的秘密,直到沈墨去世。”
林溪翻过照片,背面有字:
“给溪溪:
当你看到这张照片时,应该已经见过沈老了。
他是个温柔的人,把一生的温柔都给了那些书和书里的人。
如果他还有遗憾,请替我告诉他:那本书,我收到了。
——月华,2005年冬”
“那本书?”林溪问。
陈暮拿起那本薄薄的册子。不是印刷品,是手抄本,封面上只有两个字:《时隙》。
林溪翻开。第一页是姑妈的笔迹:
“守门人守则(补充版)
1. 时间如河,可渡不可逆。
2. 记忆如酒,愈陈愈醇,但不可贪杯。
3. 情感如刃,可护身亦可伤己,慎用。
4. 节点如灯,照亮他人时,勿忘自己也在暗处。
5. 锚点如根,扎得愈深,愈能看见天空。”
往后翻,是各种关于时空节点的笔记、草图、心得。最后一页,贴着一片干枯的桂花花瓣——正是昨晚在沈墨书店院子里闻到的那种香气。花瓣旁写着一行小字:
“若有难决之事,可持此册至书屋,于满月夜置花于《时间简史》扉页,沈老必现身相助。——虽他已逝,但情感不灭。”
林溪明白了。这是姑妈留给她的紧急联系方式,一个可以召唤沈墨残影的方法。
“怀表和钥匙呢?”她看向另外两件物品。
陈暮拿起怀表。不是他之前用的那个,是更老旧的款式,表壳是银的,已经氧化发黑。打开表盖,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张极小的照片——是林月华和沈墨的合影,两人都年轻,站在一棵桂花树下。
“这是‘时隙怀表’,”陈暮说,“守门人的传承之物之一。它不能带你穿越时间,但可以‘暂停’局部时间,最长十秒。关键时刻可以救命。”
他把怀表交给林溪。表很沉,握在手里有冰凉的质感,但很快变得温热,像是认主。
“钥匙呢?”
陈暮拿起银色钥匙。钥匙造型古朴,柄部刻着一朵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极为精细。
“这是‘记忆之钥’,”他说,“可以打开任何‘记忆之锁’。比如,一个人封锁的童年记忆,一段被刻意遗忘的过往,甚至...一个时代的集体无意识。”
“听起来很危险。”
“非常危险。”陈暮严肃地说,“记忆是人格的基石。随意打开他人的记忆之锁,可能会导致那个人精神崩溃。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
林溪将三样东西收好:照片夹在册子里,怀表放进口袋,钥匙挂在脖子上,贴身佩戴。
“现在,”陈暮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大亮,“我们等。”
“等什么?”
“等观测者的下一步。”陈暮说,“他们送了两次纸条,一次‘观察’,一次‘成长’。按照他们的习惯,第三次接触就该是正式沟通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墙上的挂钟突然停了。
不是坏了,是真正的停止——秒针、分针、时针,全部静止。窗外的梧桐叶停止摇曳,街道上飞过的鸽子凝固在半空,连光线都仿佛不再流动。
时间暂停了。
但林溪和陈暮还能动。
“他们来了。”陈暮的手按在短刀上。
咖啡馆里,空间开始扭曲。不是猎手出现时的那种暴烈扭曲,是温和的、几乎优雅的变形。墙壁变得透明,像融化的冰,露出后面...什么都没有。不是黑暗,不是虚空,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无”。
然后,从“无”中,走出一个人。
二
来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他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皮革公文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银行职员或律师。
但林溪的感官在尖叫。
这个人没有“气味”。不是没有体味,是完全没有任何气息——时间的、空间的、情感的,什么都没有。他像一个完美的空白,一个存在于世界上的空洞。
“观测者七号,”来人微微鞠躬,声音平稳无波,“奉理事会之命,前来进行第三次接触。”
陈暮的刀已经出鞘一寸:“时间暂停是严重的违规操作。”
“请原谅我们的粗鲁。”观测者七号说,“但接下来的对话,不适合被时间流中的其他存在监听。暂停是必要的安全措施。”
他在一张桌子前坐下,将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个复杂的仪器:多个水晶球悬浮在金属框架中,每个球体内都有星云般的光点在旋转。
“这是什么?”林溪问,手已经按住了怀表。
“时空稳定性监测仪。”七号开始操作仪器,水晶球中的光点加速旋转,“我们在观察这个节点——时隙咖啡馆——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的变化。数据显示,节点稳定性提升了437%,防御强度提升了892%。恭喜你,林溪小姐,你完成了一次教科书级别的节点升级。”
他的语气像在评价一份财务报表。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陈暮的刀完全出鞘,刀身泛着冷光。
“观察,记录,评估。”七号抬头,眼镜后的眼睛是纯粹的灰色,没有瞳孔,“这是观测者的使命。我们观察所有重要的时空节点,记录它们的变化,评估它们对时间线的影响。”
“然后呢?”林溪问。
“然后,根据评估结果,决定是否进行干预。”七号说,“通常情况下,我们不干预。但当时空节点出现‘异常波动’,可能引发时间线分裂时,我们会介入。”
他按下一个按钮,最大的水晶球投射出一幅三维星图。星图上,时隙咖啡馆的位置是一个明亮的白点,周围有许多细线延伸出去,连接到其他光点——其他时空节点。
但林溪注意到,从咖啡馆延伸出的线中,有三条特别粗,颜色也不同:金色线连接到1947年的茶馆,银色线连接到时光书屋,翡翠色线连接到...一个模糊的、不断变化位置的点。
“这是你的三个锚点形成的时空连接。”七号指着三条线,“金线是血脉锚点,银线是传承锚点,翡翠线是平衡锚点。前两个很正常,但第三个...”
他放大翡翠线连接的那个模糊点。点不断闪烁、移动,像是在多个位置之间跳跃。
“平衡锚点的连接对象,处于量子叠加态。”七号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简单说,它同时连接着多个可能性,多个平行时间线。这在理论上是不可能的,但它发生了。”
林溪想起昨晚在书店的感觉。她建立的平衡之锚,连接的不仅是苏晓和沈墨,还有书店里四万六千多份情感,还有那些情感背后的人,还有那些人的人生可能性...
“这意味着什么?”她问。
“意味着时间线开始分裂。”七号调出另一幅图。图上原本是一条主干时间线,但现在从咖啡馆的位置,分出了数十条细小的分支,像树杈一样蔓延。
“每一个被你帮助过的人,每一个你建立连接的对象,他们的命运都发生了改变。”七号说,“苏静云放下了四十年的执念,陆景明找回了创作初心,李国强从循环中解脱,苏晓即将苏醒...这些改变看似微小,但像蝴蝶效应,会在时间流中引发连锁反应。”
陈暮的脸色变得难看:“你们要清除这些分支?”
“不。”七号说,“分支是时间自然的产物。但问题在于...”
他又按了一个按钮。星图上,那些分支开始扭曲、纠缠,有的甚至相互冲突。
“你的锚点连接了太多可能性,导致这些分支无法自然演化,开始相互干扰。照此发展,三个月内,这个区域的时间线将彻底混乱。过去、现在、未来将交织在一起,形成时空乱流。”
三维图像上出现了一个可怕的场景:咖啡馆的位置变成了一个漩涡,无数时间线像被卷入黑洞般扭曲、断裂。街道上同时出现民国黄包车和未来飞行器,梧桐树瞬间经历春夏秋冬,行人上一秒是老人下一秒是婴儿...
“时空崩溃。”陈暮低声说,“最糟糕的情况。”
“是的。”七号关掉投影,“所以理事会决定介入。我们有三个方案供你选择。”
“方案?”林溪握紧了拳头。
“方案一:我们帮你‘修剪’分支。”七号的语气像是在讨论修剪花草,“消除那些可能导致冲突的可能性。比如,让苏晓不要醒来,让李国强继续循环,让陆景明失去天赋...这样时间线会恢复稳定。”
“不行。”林溪毫不犹豫。
“预料之中。”七号点头,“那么方案二:我们隔离这个节点。切断咖啡馆与外界的所有时空连接,让它成为一个孤岛。你可以继续经营咖啡馆,但再也不能帮助任何人,再也不能建立新的连接。时间线会逐渐自我修复。”
林溪看向陈暮。陈暮摇头:“隔离等于慢性死亡。节点需要连接来维持活力,完全隔离会逐渐枯萎,最后崩溃。”
“那么,方案三。”七号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不是纸质的,是光构成的,悬浮在空中,“你主动降级。我们帮你剥离平衡之锚,甚至传承之锚,让你回到只有一个血脉锚点的状态。连接减少,分支自然减少,时间线恢复稳定。”
文件上列出了详细的步骤:如何剥离锚点,需要什么设备,成功率多少,后遗症是什么...
林溪看着那些冰冷的文字,感到一阵寒意。剥离锚点,等于剥离她这几个月来建立的一切,等于让那些被她帮助过的人重新陷入困境。
“还有其他选择吗?”她问。
七号沉默了。这是他第一次表现出犹豫。
“理论上...有。”他终于说,“方案四:你自己修复时间线。找到那些相互冲突的分支,亲自去调解,让它们和谐共存。就像园丁修剪盆景,不是砍掉枝条,而是引导它们朝正确的方向生长。”
“怎么做?”
“进入分支时间线,找到冲突点,解决它。”七号说,“但这非常危险。分支时间线是不稳定的,你可能被困在里面。而且,你每进入一次,都会对时间线造成新的扰动,可能引发更多分支。”
“就像在薄冰上跳舞。”陈暮总结。
“比那更糟。”七号说,“像在蜘蛛网上跳踢踏舞,还要保证不弄破蛛网。”
林溪看着星图上那些纠缠的分支。每一条分支背后,都是一个人的命运,一段被她改变的人生。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呢?”她问。
“时空崩溃。”七号简洁地说,“这个街区,可能整个城市,都会卷入时间乱流。过去和未来交织,记忆和现实混淆,最终...一切归于混沌。”
墙上的挂钟突然开始走动。
时间恢复流动。
窗外的梧桐叶继续摇曳,鸽子飞过,晨光移动。
七号合上公文包,站起身:“理事会给你的考虑时间是72小时。72小时后,如果你没有选择,我们会强制执行方案一——修剪分支。”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个人建议,林溪小姐。我观察过许多守门人,你是少数几个能在短时间内建立三个锚点的。你有潜力成为伟大的守护者。但伟大的另一面是巨大的责任,以及...巨大的代价。”
他推门离开,没有脚步声,就像他从未存在过。
时间继续流淌,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场梦。
但林溪知道不是梦。她能感觉到,咖啡馆外的时空结构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像即将破碎的玻璃。
“他说的都是真的吗?”她问陈暮。
陈暮走到窗边,看着恢复正常的街道:“观测者从不说谎。他们只陈述事实,冰冷的事实。”
“那我该怎么办?”
陈暮转身,眼神复杂:“三个方案都不能选。修剪分支违背你的本心,隔离节点等于自杀,剥离锚点...那会让你变回普通人,甚至更糟——失去锚点的保护,永恒会会立刻找上门。”
“所以只剩下方案四。”
“最危险的方案。”陈暮走到吧台后,开始磨咖啡豆,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进入分支时间线,调解冲突。但你要知道,每一个分支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有它自己的逻辑和规则。你在里面不是全能的守门人,只是一个外来者,一个变量。”
林溪也走到吧台前:“你陪我一起去?”
“我不能。”陈暮摇头,“观测者说的时间线冲突,主要是因你而起。只有你能调解。外人进入,只会增加变量,让情况更糟。”
他把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滤杯,注入热水。咖啡的香气弥漫开来,但今天这香气里有一丝苦涩。
“而且,”他继续说,“我也有我的问题要处理。观测者提到了‘时之刃’,那是永恒会的精英杀手。如果他们要来,应该就在这几天。我得准备。”
“你会死吗?”林溪突然问。
陈暮倒咖啡的手停了一下:“可能。但更可能的是被他们抓回去。永恒会对叛徒的处理方式...不太友好。”
咖啡冲好了。陈暮倒了两杯,递给林溪一杯。
两人沉默地喝着咖啡。这是第一次,林溪觉得咖啡这么苦,苦到心里。
“从哪个开始?”她终于问。
“从最简单的分支开始。”陈暮放下杯子,“苏静云那条线。她放下了四十年的执念,这是好事。但她放下得太突然,可能导致她的人生轨迹出现断层。你需要去看看,确保她平稳过渡。”
“怎么看?”
“用怀表。”陈暮指着她口袋,“十秒的时间暂停,足够你进入分支时间线。但记住,你在里面能停留的时间有限——不超过那个时间线里的24小时。超过的话,你会被排斥出来,而且可能对时间线造成永久损伤。”
“怎么回来?”
“怀表会提醒你。”陈暮说,“当你在分支时间线里,怀表的表盖内侧会出现倒计时。时间到之前,你必须回到进入的地点,启动怀表,就能返回。”
林溪拿出怀表,打开表盖。原本空白的表盘上,现在出现了极小的文字:“待命状态。选择坐标后启动。”
“坐标怎么选?”
“想着你要去的时间线,想着那个人的脸。”陈暮说,“锚点会引导你。”
林溪闭上眼,想着苏静云。那个等了四十年,最终在时隙咖啡馆放下执念的老妇人。
怀表开始震动,表盘上浮现出一个坐标:“2026年10月28日,上午9点,静安公园长椅”。
还有一行小字:“警告:此分支稳定性67%。进入风险:中等。”
“67%的稳定性,意味着这个分支已经出现了一些小问题,但还没到崩溃的程度。”陈暮解释,“你需要找到问题所在,解决它,把稳定性提升到85%以上。”
“如果低于50%呢?”
“分支会自我湮灭。”陈暮说,“连同里面的一切。”
林溪握紧怀表。表壳冰冷却坚定,像她的决心。
“我现在就去。”
“等等。”陈暮按住她的手,“先准备。进入分支时间线不是儿戏,你需要...”
他的话被门铃声打断。
这次是正常的门铃声,清脆响亮。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穿着职业套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看起来很疲惫,眼下的黑眼圈很明显。
“抱歉这么早。”女人说,“我听说...这里能帮助人解决一些...特殊的问题?”
林溪和陈暮对视一眼。
永恒会?观测者?还是普通的客人?
林溪用新觉醒的感知去“看”这个女人。情绪场是正常的焦虑和疲惫,没有永恒会的冰冷,也没有观测者的空洞。就是普通人,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那种。
“请坐。”林溪说,给了陈暮一个“我来处理”的眼神,“喝点什么?”
“黑咖啡,越浓越好。”女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可能疯了,或者工作压力太大了,但是...”
她打开文件夹,里面不是文件,是一叠画。
素描,水彩,油画,各种媒介,各种风格。但画的都是同一个场景:一个咖啡馆的角落,靠窗的位置,一个模糊的人影。
“我从一个月前开始做同一个梦。”女人揉着太阳穴,“梦里我坐在这个咖啡馆里,等人。但等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很重要,非常重要。我等啊等,从年轻等到年老,从黑发等到白发...”
她翻到最后一幅画。画上是一个老妇人,坐在同样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冷掉的咖啡。窗外是黄昏,光斜斜照进来,在她的白发上镀上一层金色。
“这个人...”林溪看着画上的老妇人,虽然面容模糊,但她认出来了。
是苏静云。
但不是她见过的那个放下执念的苏静云。这个苏静云,眼神里还有等待,还有期盼,还有...没有送出去的那封信。
“你认识她?”女人敏锐地察觉到林溪的表情变化。
“我...”林溪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陈暮走过来,看着那些画:“你叫什么名字?”
“苏晓。”女人说,“苏醒的苏,破晓的晓。”
林溪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苏晓。昨晚在书店,她帮助过的那个女孩。理论上,苏晓现在应该在医院,刚刚苏醒,需要长时间的康复。
但这个苏晓看起来健康、清醒,只是被奇怪的梦困扰。
“你今年多大?”陈暮问。
“二十五。”苏晓说,“怎么了?”
不对。书店里的苏晓昏迷时二十岁,昏迷了十五年,如果醒来应该是三十五岁。
除非...
林溪看向陈暮,陈暮的眼神也变了。
除非这不是他们时间线的苏晓。
这是一个分支。
一个苏晓没有昏迷,正常长大的分支时间线。
观测者说的是真的。时间线已经开始分裂,而且分裂点就在...昨晚的书店。
“你的梦持续多久了?”林溪尽量让声音平稳。
“一个月。”苏晓说,“每晚都做,越来越清晰。昨晚最清晰,我甚至能闻到咖啡的香气,能感觉到椅子扶手的触感...我醒来时,手里还握着这个。”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铜钱。
和沈墨给林溪的那枚一模一样,背面刻着“福”字。
“这是我妈妈给我的,”苏晓说,“她说这是我出生时,一个书店老板送的护身符。但我从来没在意过,一直放在抽屉里。直到昨晚,它突然出现在我枕头边。”
林溪拿起铜钱。触手的瞬间,她感觉到了——沈墨的气息,还有...她自己的气息。这是她昨晚在书店用过的那枚铜钱,沾染了她的锚点能量。
这枚铜钱,成了连接两个时间线的信物。
“我需要帮助。”苏晓看着林溪,眼神里有绝望,也有希望,“这个梦...它开始影响我的生活。我工作时走神,吃饭时发呆,甚至...甚至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在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林溪看着这个苏晓,又看看手里的铜钱。
这不是偶然。分支时间线已经影响到主时间线,开始向源头“渗透”。
观测者给的72小时,可能太乐观了。
“我们会帮你。”林溪说,收起铜钱,“但需要一些时间。你今天先回去休息,晚上...晚上再来,好吗?”
苏晓犹豫了一下,点头:“好。我晚上八点过来。”
她留下那些画,离开了。
门关上后,林溪看向陈暮:“这不是巧合。”
“当然不是。”陈暮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分支时间线在主动寻求连接。那个苏晓梦见的,是另一个可能性里的自己——那个没有昏迷,但一直在等待某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的自己。”
“那个等待...是在等谁?”
陈暮翻看着那些画,最后停在老妇人那幅:“她在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解释,等一个结局。但你昨晚在书店做的事情,改变了她的命运。在主时间线,她即将苏醒,放下一切。但在分支时间线,她可能陷入另一种困境——永恒的等待。”
林溪感到一阵眩晕。她以为自己做了好事,帮助了苏晓。但现在看来,她可能只是把苏晓从一个困境,推向了另一个困境。
“我得去。”她说,“不是晚上八点,是现在。去那个分支时间线,看看苏晓到底在等什么。”
陈暮这次没有阻止。他检查了怀表,调整了设置:“记住,24小时。无论找没找到答案,24小时内必须回来。超过时间,你可能永远困在那个分支里。”
林溪点头,握紧怀表。
她想着苏晓,想着那些画,想着老妇人等待的眼神。
怀表开始震动,表盘上浮现新的坐标:
“分支B-7,稳定性63%。进入点:静安公园长椅。时间:2026年10月28日,上午10点。”
稳定性比刚才降低了4%。分支在恶化。
“我走了。”林溪说。
“小心。”陈暮说,“记住,在分支时间线里,你是个外来者。不要试图改变太多,找到问题的核心,解决,然后离开。”
林溪按下怀表的启动按钮。
世界开始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