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宫偏殿一角，新设了一架精巧的秋千，由上好的紫檀木所制，缠着新鲜的藤蔓与绢花。这是太上皇昨日才命人送来的，只因前几日偶然听闻小孙女对窗外摇曳的树枝露出了好奇的目光。
类似这样的赏赐，三个月来从未间断。从南海的夜明珠到北疆的雪狐裘，从江南的软烟罗到西域的七宝璎珞，但凡世间能找到的珍奇玩意儿，都会以各种名目流水般送入琉璃宫。太上皇对这位孙女的宠爱，几乎到了毫无原则的地步。
然而，这位曾一手开创大晟基业、历经无数风浪的老人，其心思之缜密，洞察力之敏锐，绝非寻常。皇帝与皇后虽极力掩饰，但琉璃宫守卫的悄然增强，宫内某些区域被划为禁地，皇帝眼底日益消散的阴霾与偶尔压抑不住的振奋……这些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那双看似昏花、实则锐利如昔的眼睛。
他并未直接询问，只是来琉璃宫看望孙女的次数更为频繁。他喜欢抱着陆司柠，用满是皱纹的脸轻轻贴着她奶香柔软的小脸蛋，给她讲一些开国时的铁闻趣事，目光却时常若有所思地扫过殿内某些不寻常的角落——比如，皇后案几上那几本明显不属于后宫女子该看的、关于各地农桑水利的书籍；又比如，皇帝偶尔带来的、身上沾染的一丝不同于御花园任何花卉的、独特的泥土与植物清香。
这一日，太上皇逗弄着怀里咿呀学语的陆司柠，状似无意地对皇帝笑道：“近日见你气色颇佳，可是边关传来了什么好消息？”
皇帝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劳父皇挂心，边关暂无大事。只是近来雨水尚可，春耕有望，儿臣心中稍安。”
太上皇“嗯”了一声，不再追问，手指轻轻点着陆司柠的小鼻子，逗得她咯咯直笑。然而，就在皇帝暗自松了口气时，太上皇的目光，却骤然定格在陆司柠挥舞的小手中。
那只胖乎乎的小手里，不知何时，捏着一颗圆润的、深紫色的、他从未见过的浆果。那浆果色泽深邃诱人，散发着一股极其清淡却沁人心脾的果香。
陆司柠也愣住了。她刚才只是下意识从灵泉空间里（那里如今角落也堆了些零碎签到得来的水果）取了颗最近签到的“强身蓝莓”想自己偷偷啃，没想到玩得太开心，忘了形，直接被皇祖父看到了！
皇帝和皇后的脸色瞬间白了，心脏几乎骤停。
太上皇的目光从那颗奇异的浆果，缓缓移到儿子和儿媳骤然失色的脸上，再落回怀中孙女那双清澈见底、此刻却带上一丝无措的大眼睛上。
殿内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良久，太上皇缓缓伸出手，并没有去拿那颗浆果，而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摸了摸陆司柠的脸颊，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喜怒：“柠柠，告诉皇祖父，这是什么？”
陆司柠看着皇祖父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里面没有惊惧，没有质疑，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平静与探究。她本能地感觉到，这位老人，和父皇母后一样，是不会伤害她的。
她眨了眨眼，将那颗蓝莓递向太上皇的嘴边，小嘴里发出“啊~”的声音，示意他吃。
这个举动更是让皇帝皇后魂飞魄散。
太上皇却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他就着孙女的小手，真的低头，轻轻含住了那颗浆果。甘甜的汁液在口中爆开，带着一股奇特的清凉感，瞬间流遍四肢百骸，连年轻时征战留下的暗伤所带来的隐痛，似乎都减轻了一丝。
他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但很快又收敛下去。他细细品味着，然后看向脸色惨白的皇帝和皇后，缓缓道：“所以，近来京畿皇庄那长势惊人的新粮，各地秘奏中提及的耐寒耐旱之种，还有……这东西，”他指了指自己刚吃下去的蓝莓，“皆源于此？源于朕的……小孙女？”
皇帝知道再也瞒不住了，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皇后也随之跪下，声音发颤：“父皇明鉴！儿臣……儿臣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此事太过惊世骇俗，儿臣恐……”
“怕朕以为柠柠是妖异？怕朕会伤害她？”太上皇打断了他，语气莫名。
皇帝猛地抬头，急声道：“不！父皇，柠柠她只是……只是与众不同！她是祥瑞！是天佑我大晟！儿臣以性命担保，柠柠绝无半分危害！”
太上皇没有看跪地的帝后，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陆司柠身上。看着那小丫头因为父母跪下而显得有些不安，扁着小嘴似乎要哭出来的模样。
他忽然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中，带着一种释然，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甚至……一丝敬畏。
他俯身，亲手将皇帝和皇后扶起，沉声道：“起来吧。朕，还没有老糊涂。”
他重新抱紧怀里的陆司柠，仿佛抱着这世间最珍贵易碎的珍宝，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朕喜欢柠柠，并非因她有何等神通，能带来何等祥瑞。只因她是朕的孙女，是这冰冷宫墙里，最纯粹、最温暖的一抹亮色。”
他的目光扫过帝后二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不知柠柠身负何种机缘，但既然天意如此，落于我陆家，便是大晟之幸，万民之福！你二人做得对，此事，必须烂在肚子里！从今日起，朕这把老骨头，也会替你们，替柠柠，守着这个秘密！”
他低头，用额头抵住陆司柠的小额头，语气变得无比轻柔，却带着金石般的坚定：“乖柠柠，不怕，有皇祖父在，谁也不能伤你分毫。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天塌下来，皇祖父给你顶着！”
陆司柠看着近在咫尺的、皇祖父那双充满了震撼、了然、以及毫无保留的疼爱与维护的眼睛，心里最后一丝因暴露秘密而产生的忐忑也烟消云散。她伸出小手，紧紧抱住了皇祖父的脖子，将小脸埋了进去，发出了一声依赖的、软软的鼻音：“嗯~”
殿内，帝后二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与前所未有的安心。
有了太上皇的加入，这张保护网，将更加坚不可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