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洞窟如同被巨兽蹂躏过的巢穴,弥漫着硝烟、血腥、以及那种刻入骨髓的甜腻与腐臭混合的诡异气味。伤员痛苦的呻吟、队员们粗重的喘息、还有那扇紧闭金属门后隐约传来的、令人不安的沉闷撞击声,构成了一曲绝望的交响。
顾沉舟半跪在冰冷的污水中,苏晚冰冷而轻盈的身体靠在他怀里,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折的芦苇。她脸上那些骇人的暗红纹路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小腿上被弩箭射中的地方,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
“医疗队!优先处理重伤员!快!”顾沉舟的声音嘶哑干裂,却强行压下了所有情绪,恢复了指挥官的冷硬。他小心翼翼地将苏晚交给冲过来的医护人员,“她需要立刻解毒和全面检查!重点监测神经反应和生命体征!二十四小时不能离人!”
医护人员迅速将苏晚放上担架,注射急救药物,覆盖保温毯,动作快速而专业。
顾沉舟站起身,目光扫过现场。两名队员重伤昏迷,多人轻伤,弹药用去大半,每个人的脸上都残留着未散的惊惧和恍惚。那扇门……他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它,但门板上新增的深刻爪痕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视网膜上。
“赵峰!”
“到!”赵峰脸上沾着血污和粘液,快步跑来,眼神里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震颤。
“带一队人,沿着秦望川消失的那个裂隙追!他跑不远!注意陷阱和岔路,随时保持通讯,遇到任何情况优先自保,不准冒进!”顾沉舟下令,语速极快,“其他人清理战场,收集所有怪物残骸和组织样本,尤其是那些汁液和甲壳碎片,严格密封保存!技术队优先恢复此地的通讯和照明,我要这里亮如白昼,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过!”
“是!”命令被迅速执行。队员们强忍着生理和心理的不适,开始行动。强光灯被架起,更多的电源线被拉下来,洞窟内部逐渐被照得无处遁形,更显露出刚才那场遭遇战的惨烈和疯狂。
顾沉舟走到那扇紧闭的金属门前。门关得死死的,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但他手指触摸上去,却能感受到一种冰冷的、非物理性的余悸,以及门后那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死寂。秦望川到底用什么方法控制了这扇门?又或者,他只是侥幸发现了它的某种规律?
他退后几步,目光锐利地扫视门框周围和洞壁上的那些符号。它们已经黯淡无光,恢复了死物状态,但那种扭曲癫狂的意味却丝毫未减。
“采样,每一个符号,每一寸墙壁,尤其是祭坛上那些东西,全部带回局里做最详细的分析!”他对跟进的技术人员道,“还有空气,持续监测,记录所有成分变化。”
“明白,队长。”
顾沉舟转身,走向正在被紧急处理的那两名重伤员。他们的伤势极其严重,多处骨折和内出血,生命垂危。看着战友苍白痛苦的脸,一股暴戾的怒火再次冲上他的头顶,又被强行压下,转化为更冰冷的决心。
秦望川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
市局附属医院,特殊隔离监护室外。
厚重的玻璃墙后,苏晚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控仪器,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各种检测仪器屏幕上的数据缓慢跳动着,显示着她的生命体征正在艰难地回升。
顾沉舟隔着玻璃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医生刚刚初步汇报了情况:那种未知毒素极其猛烈,主要攻击神经系统和细胞活性,若非抢救及时且她本身似乎有种奇异的……耐受力?恐怕早已死亡或脑死亡。目前毒素暂被抑制,但并未完全清除,后续影响未知。
耐受力?顾沉舟想起她之前那些精准却耗神的“感知”,是因为这个吗?
“队长,”赵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疲惫和一丝沮丧,“那条裂隙追出去不到一百米就分成了三个岔道,每个岔道都发现了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无法判断他去了哪条。岔道深处结构复杂,而且……也发现了那种小型陷阱和标记。我们不敢再深追,已经留下人封锁了所有出口。”
顾沉舟并不意外。秦望川对地下的熟悉程度远超他们,就像水融入大海。
“扩大封锁范围,以化工厂旧址为中心,辐射周边所有可能的地下入口,包括废弃地铁线、人防工程、下水道主干网!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工程扫描设备,给我一寸一寸地扫描地下异常空腔和热源!”顾沉舟下令,“他受了伤,带了那么多‘工具’,需要地方藏身和继续他的‘工作’,他一定还在下面某个我们没找到的巢穴里!”
“是!”
“技术科那边有什么进展?”
“那些怪物残骸的组织分析……结果很诡异,”赵峰的表情像是吞了苍蝇,“细胞结构无法归类,DNA序列混乱破碎,含有大量未知碱基和……某种类似真菌和地衣的共生体。简单说……不像地球已知任何门类的生物。那些汁液腐蚀性极强,且含有高浓度的未知神经毒素,和法医在受害者体内发现的成分同源,但浓度更高。”
地外生物?顾沉舟的眉心拧成了死结。不,他更倾向于那是某种被漫长地质年代和化工厂泄漏物共同作用、异变出的恐怖产物。秦望川挖掘并利用了它们。
“那些符号呢?”
“还在比对,目前没有任何数据库能匹配。但符号绘制使用的颜料……确认含有大量……血液。不同受害者的血液混合体。”
顾沉舟感到胃里一阵翻搅。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队长,”一名技术科的同事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我们对周国平家那个石雕和从王贵手里发现的毛发进行了更深入的矿物学和同位素检测,有发现了!”
顾沉舟立刻接过平板。
“石雕的材质是一种非常罕见的沉积岩,富含某种只有在特定高压高温地下环境才能形成的特殊石英变体。同位素显示其地质年代极其古老,远超本地地层的一般年龄。”
“而那撮毛发……通过更精密的质谱分析,我们检测到了微量的、同样古老的特殊氦同位素异常,以及……一种理论上只存在于地幔深处矿物中的钌铱合金微粒!”
技术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这些东西……它们可能来自极深的地底,甚至可能是……从地幔层通过某种地质活动被带到浅表的!那个温泉坑洞,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连接着某个通往难以置信深度的古老裂隙!”
地幔?顾沉舟的心脏猛地一沉。所以秦望川才如此痴迷?所以他才能找到那些根本不该存在的“材料”?那扇金属门后面……又通往何处?难道真的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监护室内的仪器突然发出了轻微的警报声!
顾沉舟猛地抬头。
病床上,苏晚的身体开始无意识地抽搐,眉头紧锁,脸上露出极其痛苦的神情,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医生和护士立刻冲进去检查。
顾沉舟也推开隔离门快步走入。
“……冷……”苏晚的声音微弱得像气流,断断续续,“……好黑……他在……挖……”
“挖什么?他在哪里挖?”顾沉舟立刻俯身靠近,急声问道。
苏晚的眼睛没有睁开,依旧处于昏迷中的谵妄状态,但她的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像是在抵抗无形的寒冷。
“……更深了……比坑洞还深……他在找……‘门’的……‘钥匙’……”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恐惧,“……很多……‘石头’……红色的……在流血……”
红色的石头?在流血?
顾沉舟立刻想起技术科关于石雕和毛发含有血液的报告!
“钥匙在哪里?那个地方在哪里?”他追问,声音紧绷。
苏晚的抽搐变得更加剧烈,仪器警报声也变得急促起来。
“……水……声音……很大……一直在哭……”她的话语开始失去逻辑,陷入更深的混乱,“……不能让他……找到……‘它们’……会完全醒来……”
医生强行给苏晚注射了镇静剂,她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重新陷入深度昏迷。
顾沉舟缓缓直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
钥匙?更深的地方?红色的石头?秦望川还在下面挖掘!他想要完全打开那扇门!而打开门的后果,苏晚用最本能的恐惧给出了答案——‘它们’会完全醒来。
必须阻止他!在他找到所谓的“钥匙”之前!
“赵峰!”顾沉舟转身,声音冷得像冰,“把所有关于那个温泉坑洞及其周边地质结构的历史资料、勘探报告,尤其是任何可能指向更深层地下结构的线索,全部集中起来!通知地质局的专家,我需要最专业的意见,推断出秦望川最可能向下挖掘的路径和可能的目标层!”
“是!”
顾沉舟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脸色苍白的苏晚。
她现在成了他们唯一能追踪那个疯子的、脆弱的、濒临崩溃的罗盘。
而他,必须循着这苍白罗盘所指的方向,再次深入地底。
去阻止一场可能毁灭一切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