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持续了三十个呼吸的时间。
洞窟中，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只有源核还在缓缓旋转，只有水珠还在滴答坠落，只有水晶棺椁中那个女子胸口的微弱起伏还在证明这不是幻觉，不是梦境，是冰冷的现实。
苏钦最先打破沉默。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身体刚离开岩壁，双腿就一软，重新跌坐回去。刚才构筑光暗平衡阵消耗的本源，此刻开始显现出残酷的后遗症。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视线边缘的黑斑扩大了，视野中央开始出现重影，水晶棺椁中的女子在她眼中变成了两个、三个，模糊又重叠。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这不可能...”
莫渊终于动了。
他收回伸向源核的手，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看向水晶棺椁。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最初的震惊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研究者面对惊人发现时的狂热和冷静。他仔细打量着棺中女子，又转头看向苏钦，反复比较，像是在核对两个实验样本。
“面容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以上。”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洞窟中清晰可闻，“骨骼结构推测一致，五官比例几乎完全相同。只有眼神、气质、经历留下的细微痕迹不同...但这不足以解释...”
他突然停住，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源核，又看向水晶棺椁，最后看向苏钦。他的脸色变了，从狂热的红润变成失血的苍白，又从苍白变成恍然大悟的潮红。
“原来如此...”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光之主宰的转世怎么会如此弱小，怎么会需要从头开始...原来这不是第一次转世！”
他大步走向水晶棺椁，完全忘记了源核，忘记了仪式，忘记了所有的计划。此刻他的眼中只有这个发现，这个足以颠覆所有已知历史的发现。
“你小心！”小小飞到苏钦肩头，警惕地看着莫渊，“他想做什么？”
苏钦没有回答。她的视线无法从棺中女子身上移开。一种诡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心底蔓延那不是恐惧，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宿命的共鸣。当她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时，她能感觉到体内那点微光在剧烈震动，不是排斥，而是...呼唤。像是失散多年的半身在互相吸引。
莫渊停在棺椁前，他没有贸然触碰，而是从木箱里取出另一个仪器一个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不是普通的玻璃，而是一层流动的水银般物质。他将铜镜对准棺椁，镜面上开始浮现出文字和数据。
“水晶材质...蕴含光元素的净化特性...刻有三千六百道封印符文，其中两千七百道是光系，九百道是暗系...完美的平衡结构...”他念着镜面上显示的信息，声音越来越激动，“棺椁内部时间流速...几乎静止！外部一天，内部一年？不，更慢...是万年！外部一年，内部只过去一天！这是最高等的时间封印术！”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钦摇头。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此刻她只想带着苏瑶离开这里，远离这个诡异的洞窟，远离这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古代女子，远离这个疯狂的研究者。
“这意味着，”莫渊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她沉睡的时间，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久远！外部世界过去了千万年，她在棺椁中可能只沉睡了...几百年？几千年？她的身体状态停留在进入棺椁的那一刻，几乎没有变化！”
他绕着棺椁走了一圈，仔细检查每一个细节：“这些壁画...记录的是上古时期的仪式。看这里”他指着棺椁旁墙壁上的一幅相对清晰的壁画，“光之主宰创造世界后，力量耗尽，即将消散。她的追随者也就是第一批守护者举行了盛大的仪式，将她的最后一缕神识封存在特制的水晶中，等待重生...”
壁画上，一个长发女子悬浮在空中，身形透明，正在化作无数光点。下方，十二个人跪拜在地，手中捧着各种法器。更下方，是无数民众，也在跪拜，神情悲戚。
“但这里还有另一幅...”莫渊移动到下一幅壁画前，“看，仪式出现了意外。光之主宰的神识分裂了，一部分被封入水晶，另一部分...不知所踪。追随者们发生了分歧，有人主张继续等待，有人主张寻找遗失的部分...”
这幅壁画更加模糊，但能看出十二个人分成了两派，正在激烈争论。水晶被放在祭坛中央，散发着微弱的光。
“所以，”莫渊转向苏钦，眼神锐利如刀，“你不是完整的转世。你只是光之主宰的一部分那遗失的部分。而棺椁中的这个，是另一部分。你们两个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光之主宰！”
这个推论如同惊雷，在洞窟中炸开。
苏钦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本能地想要反驳，想要说这不可能，想要说这太荒谬了。但身体深处的共鸣，那种看着棺中女子时的奇异感觉，还有冥夜在梦中说过的话“等你真正醒来时，自然会知道”所有这些碎片，都在这一刻拼凑起来，指向同一个令人难以接受的真相。
“我不信。”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自己，“我只是苏钦，青石村的苏钦，一个平凡者。我不是什么光之主宰，不是什么转世。”
“那你解释一下，”莫渊指着她，“你怎么会构筑光暗平衡阵？你怎么能在没有修炼的情况下使用光之力？你怎么会对源核产生共鸣？还有”他指向苏瑶，“你妹妹喝下洗髓灵液后，为什么能吸收源核的能量？如果你们只是普通的姐妹，这根本不可能！”
苏钦语塞。
她无法解释。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都无法用常理解释。对光的敏锐感知，在梦中学到的知识，对抗影兽时觉醒的力量，还有刚才构筑的那个复杂阵法...这些都不是一个平凡者该有的能力。
“就算...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她艰难地说，“那又怎样？我还是我。我有我的记忆，我的生活，我的妹妹。棺椁里的那个人...她是她。我们不是同一个人。”
“是吗？”莫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我们来做个实验。”
他从木箱里拿出一把精致的银色小刀，刀刃很薄，闪烁着寒光。然后他走到水晶棺椁旁，将刀尖抵在棺椁表面。
“你要干什么？！”苏钦尖叫。
“验证我的推论。”莫渊平静地说，“如果你们两个真的是同一个存在的两个部分，那么你们的血液会产生共鸣。这是最基础的灵魂验证法。”
他手腕用力，刀尖刺入水晶。
水晶棺椁的表面泛起涟漪，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扩散开来，整个棺椁开始发光，柔和的白光从内部透出，照亮了周围三丈范围。棺椁上的封印符文一个个亮起，复杂的纹路在空气中投影，形成一个立体的阵法。
但莫渊的刀尖只刺入了一分，就再也无法前进。棺椁表面浮现出一层金色的薄膜，挡住了刀刃。
“自我保护机制...”莫渊皱眉，“看来直接触碰不行。”
他收回刀，思考了几秒，然后转身看向苏钦：“那就用你的血。”
“不。”苏钦立刻拒绝。
“你不想知道真相吗？”莫渊问，“你不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吗？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你会来到这个世界，为什么你会有这些能力，为什么你的妹妹会变成这样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敲打在苏钦的心上。
她想。
她当然想。
从在青石村醒来，发现自己来到陌生世界的那一刻起，她就想知道真相。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想知道苏瑶为什么会喝下洗髓灵液，想知道自己体内的微光是什么，想知道冥夜是谁，想知道所有的为什么。
但理智告诉她，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我不需要知道。”她咬牙说，“我只需要治好我妹妹，然后带她回家。其他的，我不在乎。”
“真的不在乎吗？”莫渊的声音低沉下来，“如果棺椁里的这个人，和你有着某种深刻的联系呢？如果唤醒她，能救你妹妹呢？”
苏钦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洗髓灵液造成的混乱，本质上是你妹妹的生命与火元素建立了错误的连接。”莫渊推了推眼镜，“我刚才构筑的符文阵列只能暂时稳定，无法根除。想要真正解决，需要更高层次的力量需要能同时操控光与暗、能精确调整生命与元素平衡的力量。”
他看向水晶棺椁：“如果她真的是光之主宰的另一部分，如果她真的拥有完整的光之力...那么她可能有能力治愈你妹妹。甚至不需要完全治愈，只需要将错误连接修正，让你妹妹的生命不再燃烧，就足够了。”
苏钦的心跳加快了。
这个诱惑太大了。
如果棺中的女子真的能救苏瑶...
“但你无法确定。”她强迫自己冷静，“你只是推测。如果唤醒她，反而带来更大的危险呢？如果她根本不是光之主宰，而是别的什么存在呢？”
“所以需要验证。”莫渊说，“用你的血验证。如果你们的血液共鸣，就证明你们同源。如果不同源，我会立刻停止所有尝试。”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唤醒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水晶棺椁上的封印极其复杂，我需要时间研究。在这个过程中，如果发现任何危险迹象，我们可以随时停止。”
苏钦沉默了。
她看着水晶棺椁中的女子，看着她安详的睡容，看着她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一种奇怪的亲切感油然而生，像是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又像是看着失散多年的亲人。
她想起冥夜在梦中的话“你是光之主宰的转世”。
她想起那个灵体的话“你是她选择的路”。
她想起自己对抗影兽时觉醒的力量，想起构筑光暗平衡阵时脑海浮现的本能知识...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也许，她真的不是普通的苏钦。
也许，她真的和棺中的女子有着某种联系。
也许...知道真相，才是救苏瑶的唯一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莫渊：“如果我同意验证，你会怎么做？”
“很简单。”莫渊从木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水晶碟，只有巴掌大，边缘刻着精细的纹路，“你滴一滴血在这里面。我会将它靠近棺椁，观察反应。如果血液与棺椁产生共鸣，就证明你们同源。如果没有反应，我就放弃这个方向，专心研究源核。”
听起来...似乎没有太大风险。
苏钦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上还有刚才握刀留下的伤口，已经结痂，但边缘还在渗血。她犹豫了几秒，然后伸出食指，用指甲抠开结痂的伤口。
疼痛传来，鲜血渗出。
她将手指悬在水晶碟上方，一滴暗红色的血珠凝聚在指尖，颤动着，然后坠落。
血滴落入水晶碟中，没有散开，而是凝聚成一颗完整的血珠，在碟中心缓缓滚动，表面反射着源核的光芒。
莫渊小心翼翼地捧着水晶碟，走向水晶棺椁。他的动作很慢，很稳，眼睛紧紧盯着碟中的血珠，也盯着棺椁表面的封印符文。
三丈，两丈，一丈...
距离越来越近。
苏钦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她能感觉到，体内的微光开始不安地躁动，像是预感到了什么。肩头的小小也紧张地抓住了她的衣领，翅膀微微颤抖。
水晶碟距离棺椁只剩三尺。
两尺。
一尺...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不是棺椁的反应。
是苏瑶。
一直昏迷的苏瑶，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之前那种火焰燃烧的眼睛，而是清醒的、有意识的眼睛。她看着水晶棺椁，看着棺中的女子，眼中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恐惧，疑惑，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很虚弱，但异常清晰，“那个人...我见过她...”
苏钦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在梦里...”苏瑶的眼神变得迷茫，像是在回忆遥远的梦境，“我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有一个长头发的姐姐，穿着白色的衣服，在教我怎么控制火焰...她说她是我真正的姐姐...但我看不清她的脸...”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聚焦在棺中女子的脸上：
“现在我看清了...”
“就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