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业拿着铝饭盒,大步流星地往部队食堂走。
一路上,遇到的战士和家属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杨团长,打饭去啊?”
“杨团长,今儿食堂做的炖白菜,香着呢!”
杨景业点头示意,脚下却没停。
他心里装着事儿,那个小娇气包还在家里饿着呢,晚了指不定又要哭鼻子。
到了食堂,正是饭点,人挤人,热气腾腾。
炊事班的老班长一看杨景业来了,立马拿着大勺迎了上来:“哟,团长!今儿吃点啥?这还有最后一点红烧肉,给您留着呢!”
杨景业摆摆手:“不要红烧肉。老班长,今儿有没有细面馒头?”
老班长一愣:“团长,您忘了?今儿不到发细粮的日子,全是二合面的馒头和窝窝头。”
杨景业皱了皱眉。
二合面,那就是白面掺着玉米面,虽然比纯黑面好点,但口感还是粗糙。
方卿那嗓子眼儿细得跟针鼻儿似的,刚才吃个窝头都能扔地上,这二合面估计也够呛。
“就没有一点纯白面的?”杨景业不死心。
老班长凑近了点,压低声音:“团长,要是别人我就说没了。不过既然是您开口……后厨还有给病号留的两个白面馒头,原本是给政委留的,政委刚说不吃了,您要不嫌弃……”
“拿来!”杨景业眼睛一亮。
“得嘞!”
不一会儿,两个白白胖胖、冒着热气的大馒头装进了杨景业的饭盒里。
杨景业又让老班长给打了份白菜豆腐汤,特意嘱咐多放点香油。
这在这个年代,那就是顶级配置了。
拿着饭盒往回走,杨景业心里盘算着,回去把麦乳精冲了,配上这白面馒头,怎么也能把那小祖宗哄好了吧?
回到家,一推门,屋里黑漆漆的。
杨景业摸黑划着火柴,把煤油灯点亮。
昏黄的灯光洒满屋子,炕上的被窝鼓鼓囊囊的一团。
“起来吃饭了。”
杨景业把饭盒放在桌上,去掀被子。
方卿从被窝里探出头,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闻到香味,她鼻子动了动,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是什么呀?”她揉着眼睛坐起来。
“好东西。”
杨景业把馒头递给她,又把冲好的麦乳精端过来。
方卿看着那白面馒头,虽然比不上家里的点心,但比那个黑石头强多了。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咬了一小口。
虽然是白面,但这年代的工艺毕竟粗糙,面粉里难免有些麦麸。
方卿嚼了两下,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了?”杨景业盯着她。
“剌嗓子……”方卿把嘴里的馒头吐了出来,眼泪又要往外冒,“这就是沙子做的,我不吃!”
“啪!”
杨景业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搪瓷缸子直跳。
他是真有点火了。
这可是他舍下老脸从病号饭里抢来的细粮,多少人想吃都吃不上,她竟然嫌剌嗓子?
“方卿,你别给脸不要脸!”杨景业压着火气,“你知道这馒头是多少人眼里的宝贝吗?你是资本家小姐做派还没改过来是吧?这里是西北,不是你的魔都!”
方卿被他这一吼,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馒头掉在了被子上。
“你凶我……哇——!”
她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哭起来,“我要回家!你是个坏人!你虐待我!给我吃沙子,还吼我!”
她这一哭,杨景业那点火气立即就被浇灭了,然后就是深深的无力感。
这哪里是娶媳妇,这简直是供了个祖宗!
他看着方卿哭得气都喘不匀,脸憋得通红,那样子不像是装的,是真的难受。
杨景业叹了口气,拿起那个馒头自己咬了一口。
挺软的啊?
哪有沙子?
可看着方卿那细皮嫩肉的样子,他又不得不承认,也许在她那个世界里,这真的就是沙子。
“行了行了,别嚎了。”杨景业笨拙地给她擦眼泪,手上的老茧刮得方卿脸疼,她躲得更厉害了。
“那你想吃什么?你说,只要老子能弄到的。”
方卿抽噎着:“我要吃面条……细细的那种,软软的……”
杨景业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点点头:“行,面条是吧。等着!”
他也是犯贱。
明知道这女人娇气,可看她哭成那样,心里就像被猫抓了一样难受。
杨景业转身又出了门。
这次他没去食堂,食堂的大锅饭做不出那种细面条。
他直接去了炊事班的后厨,那是他当年带过的兵小张在那值班。
“团长?您怎么又来了?”小张正在刷锅。
“别废话,给我弄点面粉,最细的那种,富强粉!”杨景业一边挽袖子一边说,“再给我拿俩鸡蛋。”
“啊?团长您要亲自下厨?”小张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全团都知道,杨团长那是拿枪的手,杀敌无数,什么时候拿过擀面杖?
“废话少说!”
杨景业黑着脸,按照记忆里娘做手擀面的样子,开始和面。
他力气大,把面团揉得砰砰响,像是跟面团有仇一样。
但这力道揉出来的面,劲道。
半个小时后。
杨景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滴着香油的细面条,回到了家属院。
这碗面,可是用了他的私藏面票换的富强粉,那叫一个白,那叫一个细。
刚走到自家院子门口,就听见隔壁院墙根底下,有两个女人在在那嘀嘀咕咕。
“哎,你听说了吗?杨团长家那个傻媳妇,今天下午又在嚎丧了。”说话的是王嫂,出了名的碎嘴子,平时最看不惯杨景业宠媳妇。
“可不是嘛,我都听见了。”另一个是李桂花,也是个爱嚼舌根的,“你说杨团长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怎么就摊上这么个货色?长得是妖精样,可脑子不好使啊,啥活也不干,还得杨团长伺候。”
“就是!咱们这院里谁家媳妇不是又能带孩子又能纳鞋底的?就她,听说吃饭还得哄!那哪是娶媳妇,那是娶了个累赘!”王嫂磕着瓜子,吐了一地瓜子皮,“我要是杨团长,早把她送回魔都去了,省得在这丢人现眼。”
“嘘!小声点,别让杨团长听见,那可是个活阎王……”
“怕啥?他还能打女人不成?再说了,全家属院谁不知道这事儿?也就杨团长是个傻实在,被那狐狸精迷得五迷三道的……”
杨景业站在墙根底下,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冰冷。
他手里的饭盒捏得“咯吱”作响。
说他可以,说他媳妇?
那是找死。
杨景业没有直接冲进去骂街,那样太跌份。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
他迈开长腿,故意加重了脚步声,把院门踹得震天响。
“砰!”
墙根底下的两个女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杨景业,脸都吓白了。
“杨……杨团长,您回来了……”王嫂结结巴巴地打招呼,手里的瓜子都掉了。
杨景业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两人的脸,最后定格在王嫂那张虚伪的脸上。
“王嫂,我看你是闲得慌啊。”杨景业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森森的寒意,“既然嘴这么闲,明天开始,家属院的公厕就归你打扫了。这也是为人民服务,你也发挥发挥余热。”
“啊?杨团长,这……”王嫂脸都绿了。
“怎么?不愿意?”杨景业眉毛一挑,那种上过战场的杀气释放出来,“还是说,你想让你家老王去炊事班喂猪?”
“不不不!我扫!我扫!”王嫂吓得腿都软了。谁不知道杨团长护短?这下算是踢到铁板了!
杨景业冷哼一声,端着面条转身进了屋。
他心里清楚,这帮长舌妇敢这么说,无非是欺负方卿傻,没娘家撑腰。
那从今往后,他杨景业就是方卿的腰!
推开门,方卿正扒着窗户往外看,显然也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看到杨景业进来,她怯生生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还有一丝被保护后的依赖。
“面条……来了吗?”